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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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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寒流来临,津南的绿化带铺满落叶。
温家院子里也落了层厚的,早上五点钟,天全黑,那几个师哥就开始踩着落叶开嗓。
连狗都没起。
陈声缩在被窝里,一边觉得别人励志一边自己赖床。可临近期末,一中的早自习提前十分钟,挨到最后一刻,她终于利索从床上爬起来。
由于醒得早,下午的课对她来说像在催眠,越听眼皮越撑不住了,刚要往桌子上倒,就被班主任一个粉笔头砸中。
比裘千尺的枣核还快准狠。
“怎么回事啊?”老唐推了推眼镜腿,看在陈声成绩好的份上也没说重话,“困的话可以去后排站会儿,等清醒了再回来。”
这话是有挽回的余地,一般女生听到不会厚着脸皮罚站,可陈声拿上课本直接去了后排。
给林念念看愣了。
后排已经站了三个人,占据了角落位置,陈声只能站在最中间。站了没一会儿,旁边有个声音:“喂。”
懒懒的,但挺好听。
陈声抬头,一个男生半托着脑袋朝这边看,他皮肤白,眉宇俊朗,带着股不可忽视的少年气。
上回林念念跟她提过,好像是叫……周……周什么来着?
“你昨晚干什么了?”周敬勉长腿有一搭没一搭晃着,声音压得低低的,“之前上课都不睡觉。”
陈声有点接不上话。
倒不是看不起后排这群插科打诨的同学,而是她在班上不爱主动跟别人说话,男生女生都不说,偶尔别人主动找她,都是问题目。所以,她也不太擅长跟这种有点自来熟性格的人沟通。
最后蔫蔫来了句:“看书晚了。”
“所以才成绩好吗?”
“……”
陈声似有似无“嗯”了一声。
片刻,周敬勉又主动道:“那等会儿下课,我能找你问题目吗?”
话音刚落,一个粉笔头朝他们这边砸来,男生利索伸出胳膊,接过粉笔,又在手里掂了两下。
似乎还挺得意。
“周敬勉,你那眼睛是长后脑勺上了?这么精神,能不能分点儿给后面站着的?”
周敬勉笑得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老师,我倒是想啊。”
后排站了好几个,可就陈声离他最近,话里的意思多了层暧昧,加上几个爱起哄的,班上此起彼伏都在“啊——啊——”,甚至还有人吹了口哨。
陈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似乎这些声音都与她无关。
一场小插曲下来,她和周敬勉没有再说话,只是后者时不时会回头撇上两眼。
半堂课站过去,陈声才彻底清醒,从后面回到自己座位,经过过道的时候也没发出声响。刚坐下,林念念就支起课本挡住脸,凑过来:“刚刚周敬勉找你说话了吗?”
陈声没抬头,“找了。”
“都说什么了,老班都注意到你俩了。”
“没什么。”陈声打开笔记,“说能不能下课找我问题目?”
“擦!”林念念声音不由拔高,吓得立刻抬头看了眼黑板,装作认真听课的样子,“他肯定喜欢你!”
陈声像是早有察觉一般,没露出过多惊讶。
“你怎么能这么淡定?”林念念朝教室前排扬了扬下巴,“你俩刚刚说话的时候,蒋婷一直盯着。”
陈声这才有了点反应,她朝蒋婷的方向看了眼,正好跟对方撞上视线。
后者立刻就将视线收了回去。
她对这个女生有印象,是因为那头乌黑顺滑的头发,在要求剪短发之前,蒋婷一直都是披着头发,没扎过。
衬得整个人都青春活泼。
“听说蒋婷对周敬勉有点意思,估计是嫉妒你。”
说完这句,老唐就咳了一声,朝两人看了眼,林念念立刻坐端正,直到下课也没再敢说话。
*
放学后,陈声收拾好书包,侧边正好落下一个阴影。
抬头看,周敬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那个,你……你……”男生抓了抓头发,憋了半天终于说出来,“圣诞节有空吗?”
陈声想了想,圣诞节在这周六,可学校要补课,于是用这个理由拒绝了。
“不是就补上午吗?”周敬勉一米八的个子,需要低头才能看见陈声的脸,“就吃个东西,离学校很近,不会耽误你回家的。”
说完,他又诚恳加了句:“行吗?”
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情窦初开感情朦胧,陈声就算再傻也知道周敬勉什么意思,更可况他旁边还有几个朋友看着。
她也不想碍他的面子,委婉道:“我约了林念念。”
周敬勉反应过来,笑了下,“行,那我下次再约你。”
陈声什么也没说,绷着张脸出了后门,距离不远,还能清晰听到几个男生的对话。
“周哥,你又被拒绝了啊。”
“亏哥几个还给你壮胆,怂死了。”
“你用词能不能准确点?什么叫又啊。”周敬勉的声音比其他人要更清越空旷些,“下次被她拒绝的时候再说。”
还挺乐观。
陈声加快脚步,将这些抛到了脑后。
*
到家的时候天完全黑了,就沈年安一个在厨房忙活,亮着盏白炽灯,偶尔还唱首曲儿。
陈声放下书包就进了屋,一看案板上已经放了十来个东倒西歪的饺子,大概是沈年安努力半天的成果。她无声叹口气,撸起袖子准备帮忙。
“今天没作业?”
“写完了。”
“行,你也要包?”
“嗯。”
温延暮最近忙,听说是有世交花钱请他演出,也就是几人口中说的“捧角儿”,所以很少在家。他一不在,陈声比平时更安静,沈年安给她腾了个位置,一个大男人还粗中带细递过来一条围裙。
陈声随意打了个结,桌角上方搁着半袋面粉,是上回冬至包饺子剩下的。
提出要包饺子的是温延暮——这个人平日倒是懒散,但传统节日一个没落下,就差重阳节上山采茱萸。
然而他只是出一张嘴,说要过,忙活的还是其他人。冬至那天,别人用半天剁馅儿擀面皮,等大功告成,他才开始装模作样,贡献出一个硬币,还大言不惭说是“画龙点睛”。
陈声倒了点面粉进去,又加了水。
不过带硬币的饺子最后还是让她吃到了。
唯一一个。
并不是她运气好,而是那个饺子是温延暮夹到她碗里的,也不知道偷偷做了什么标记。
倒是她师哥,会过圣诞节吗?
“想什么呢?”沈年安提醒,“面粉洒外面喽。”
陈声立刻回神,片刻,终于忍不住问:“沈师哥,你们圣诞节准备干什么?”
“啊?我们不过洋节,你们小孩过的。”
不过啊。
陈声有点失落的“哦”了一声。
小姑娘好不容易主动聊几句,沈年安也不忍心,力挽狂澜回话题:“圣诞节哪天?”
“这周六。”
“周六?”沈年安惊讶,“这周六我们就一场演出,准备爬山呢。”
大冬天爬山,陈声搞不懂这群上了年龄的男人是什么想法,但也不动声色试探:“院子的师哥都去吗?”
“应该吧,就王师弟不去。”也没说温延暮去不去。
冷静下来,陈声觉得她师哥这么矜贵骄纵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干爬山这种劳累又灰扑的体力活?
应该不会去。
结果——
“对了,你师哥不知道抽哪门子风,也要去。”
陈声眼睛瞬间亮了,可也不敢让沈年安看出来猫腻,生生等了一分钟左右,才装作若无其事:“沈师哥,我也想去。”
“啊?”
“最近学习太累,就当运动放松一下。”找了个不错的理由。
“也行。哎,不对——”沈年安转头看过来,“你们学校不是周六补课吗?我们中午十二点就开始爬,估计赶不上。”
“就补上午。你们爬的是我们学校附近的八峰山吗?”
“昂。”
“我们十一点半下课,一下课就过去。”陈声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不用操心的大人,“放心,我自己会带吃的和水。”
沈年安也没了拒绝的理由,就是心想,这孩子学习压力是真大。
*
周六。
放学铃刚打,陈声就拿起收拾好的书包,快步出了教室,赶上了第一批放学人潮。
眨眼的功夫,女生的背影就消失在后门口,周敬勉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来回抛着手里的苹果。
算了,下回再给吧。
从一中到八峰山,陈声走了十五分钟,到了山脚找一圈,没看到人。
尽管是周六,但天气原因,来爬山的人寥寥无几,只有旁边小卖部周围站了几个人。陈声抬头看了眼天,黑压压的,总感觉要下雨。
风一吹,她哆嗦一阵,牙齿不禁打颤。
陈声从书包里拿出一条红围巾,往脖子上裹了个严实——这条围巾是月初时温延暮送给她的,可能是以为上次不愿意带他那条灰色围巾是嫌老气,这次特意挑了红色。
她平时都舍不得戴,只是今天是圣诞,在这种特别的节日里跟温延暮待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她临走前拿了这条围巾。
等到十二点,陈声没等来人,等到了豆大的雨点子。
她没带伞,准备往小店里走。
可这样大家就算来了也不会看到她。
想到有可能跟温延暮错过,陈声停下脚步,转回了原地。
*
雅园。
后台,温延暮将三弦放回去,他一向挑剔,连用来装乐器的木质盒都是上等檀木做的,下方还挂了和田玉,上面刻了个“暮”字。
他穿着上回借给沈年安那件青底云绣花长衫,整个人风流俊秀,身姿不凡。
“忙起来的感觉怎么样?”沈年安刚从外面过来,将伞靠在墙角,“这回说闲话的人少了,就剩李年树一个人挑刺儿。”
“让他挑呗。”温延暮语气冷淡,“从小到大挑少了?”
“也是。他不是一向觉得自己才是望津门的正统接班人吗?”沈年安刻意加重了“正统”两个字,“说到底,还是怕你被捧成角儿,抢了这接班人的位置,之前你在家闲成蛋,他屁话放了一个吗?”
温延暮皱起眉头,似乎不愿意继续话题,才朝沈年安看了眼,“外面下雨?”
“昂。可大了。”沈年安打着伞肩膀都湿一半。
下雨了,理所应当不爬山,温延暮也没再说话,结果沈安年在旁边一拍脑袋,“完了!”
“我忘了跟陈声说了!”
温延暮手指蜷了下。
“她也去?”
“对,前几天知道我们要爬山,说也要去。坏了坏了,她不会还在那儿等吧。老温,你——”
沈年安连话还没说完,就见温延暮拿上钱包和伞,推门就没了人影。
连外套也没带。
*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趋势。
周围没有一个人,小卖部门关了。陈声坐在路口一块显眼的石板上,衣服已经湿透,头发湿答答黏在脸颊外侧,她冷得已经快没知觉。
不远处树丛里有个可以挡雨的小亭子,可年少的倔强和执拗让她依旧坐在这里,不肯动一步。
万一,温延暮要来了呢?看不见她怎么办?
还有,他看见自己用这副样子等,会心疼吗?会更关注她吗?
然而在寒冷刺骨的雨天里,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陈声的腰背开始坐不直,她低下头,将自己蜷成一团,眼睛忍不住酸涩起来。
他师哥真的会来吗?可能会觉得下着雨,猜她躲起来了吧。
肯定不会有这么傻的人。
也许压根就不知道她会来这里。
一切……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周围雨声冲刷树叶的声音越来越大,陈声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眼睛也开始渐渐模糊,她伸出手背,刚擦把脸,就有一件长衫入了视野。
青底的。
绣着云朵纹。
陈声的目光一寸一寸朝上移,接着,她就看到,温延暮那张略带水汽,阴沉的脸。
一时间,所有的委屈开始收不住。
为什么这么晚才来?为什么正好是这件衣服?像是在嘲笑她,只能偷偷地将某种情绪藏在心底,不敢公布,不敢外露,却还是不放下,尽自己所能地去朝那个人靠近。
像个笑话。
陈声咬紧牙,猛地起身,一把推开了温延暮遮在她头顶上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