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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一定护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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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篇日记,颠过来倒过去也就几百字,陈声已经熟悉到能默写出来,可怎么也想不到,她暗恋的那个人,竟然是……沈年安?
冷静下来依旧不敢相信。
倒不是说沈年安本人外貌品行怎么样,她只是觉得,就算没了记忆,如果喜欢过,也肯定能从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种不一样的感觉。
陈声将视线落到某个人身上。
——就像她现在,对温延暮,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可青底云绣花大褂确确实实套在了沈年安身上,唯一的线索指向的是他。陈声耷着眼皮,死死盯着那件衣服。
“这孩子……”沈安年不自在的摸了摸胳膊,“刚刚回来不还高兴得很?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变脸了?还噘着嘴,都能挂油瓶了!”
陈声摸了摸自己的嘴,发现是平的后放下手,不甘心道:“沈师哥,这件衣服是专门找人订做的吗?”
她管院子里的长辈都叫师哥,不过会加上姓,除了温延暮。
“大褂可不都是订做的吗?”沈年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我身上这件比较贵,全津南的相声社都找不到几件。”
“……”
陈声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望津门就这一件吗?”
“是啊,今晚你就能见到我穿着这唯一一件昂贵的大褂,在台上说相声了。”
“……”
完了。
后面的话陈声也没再继续听,木着一张脸跟两人上了车,一直到雅园,温延暮给了她一张票才回过神。
雅园就是上回她被砸的那个茶馆,听说在那之后停业了一段时间,后面又开张了。
今晚一看人满为患,倒是也没被那场事故影响多少。
望津门十场演出八场都在这儿开的,陈声早就想来看看,一是找出日记本里那个人,二是希望回到这个案发现场恢复点记忆。
多少都行,能想起来就好。
温延暮给了票后就跟着沈年安一起去了后台,陈声一个人拿着票找座位——1排05座,上面盖了章,“非卖品”。
穿过人群,她终于找到的座位,这里排布跟学校大礼堂完全不同,十几张大圆桌,一桌有五个椅子,上面贴了号码牌。
陈声坐下,等了会儿,这桌一直没人来,周围已经坐满,一个年轻女生拿着茶壶过来,给她沏了杯茶后转到别桌。
别桌都坐满了,几个中年男人边磕瓜子边说笑。
“呦,小姑娘,怎么之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开业时候来的。”
“怪不得,好像他这儿都换了一批人。”
“之前不是砸到人了吗?”
“那台子好像也是当天新搭的。”
“哎……哎……好像后来找个那天搭台子的临时工,结果没留下信息,有好几个人是从外地来的。”
“哪儿?”
“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是……”
陈声刚要继续听下去,旁边就有人坐下来。
温延暮:“听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什么。”陈声收回注意力,看了他一眼,温延暮换了件大褂,藏青色,没图案——她突然想对方穿上那件青底云绣花的大褂会是什么样。
台上灯光倏然亮起来,主持人出来报幕,接下来是沈年安和他的捧哏四子出场。
望津门的辈分按照“延年益寿”的顺序排下来,而四子是刚进来学艺的新人,自然暂时还没赐字。
两人这场说的是经典相声《扒马褂》,垫了一分钟的活就渐入佳境,陈声认真听着,也时不时被捧哏抛的包袱逗笑。
温延暮懒散倚在椅子里,偶尔抿口茶,余光里是小姑娘弯起的眉眼。
总算是笑了。
一场对口相声十几分钟就结束了,观众席里都是些望津门的老顾客,要求返场,当然相应的也会加钱,到最后沈年安还唱了段太平歌词送给他们。
台上这十几分钟,台下是无数的汗水。
陈声看着两人在台上鞠躬,突然觉得传统艺术是一件勤学苦练的事情,就跟高考一样——学了数十年,只为了那几场考试。
这其中艰辛只有自己知道。
旁边,温延暮突然开口:“老沈从小就喜欢相声。”
陈声侧过头来看他。
“上小学时就过来望津门拜师学的艺,后来一群人里,就他坚持下来了。”
所以,才说兴趣第一吗?陈声见他手边茶水没了,立刻拿起茶壶给沏了一杯,“那师哥你呢?”
温延暮:“我?”
“嗯,你是因为喜欢才学的吗?”
温延暮先是怔了下,随后笑道:“也许吧。”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陈声没再问。
她总觉得她师哥这个人,没有特别热爱的东西,好像什么都提不上兴趣,常年是一副散漫的模样,可偶尔院子里的几个长辈会提到温延暮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的他极具天资,学什么都快,加上经常大早上自己爬起来练,很快就到了温老爷子的认可,赐了最高辈分的“延”字。
那时候的温延暮,一定是真心喜欢这行吧。
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观众逐渐散场,从后台过来的沈年安打断了陈声的思绪:“怎么样?看完一场相声,心情好多了吧。”
刚才挺好。
可看见那件大褂还穿在沈安年身上,陈声又垮起脸。
沈安年没留意到她的心情,拍了下温延暮肩膀,跟他客气起来:“二爷,谢了啊!要不是您这身青袍加身,我还发挥不了这么好。”
陈声猛得抬起头。
他刚刚说——
她动作太大,温延暮注意到了:“怎么了?又被老沈丑到了?”
沈年安:“……”
真想收回刚才的奉承话。
这边,陈声拼命压住乱跳的心脏,光是从表面,旁人根本看不出少女此刻要喷涌而出的奇特心情。
“师哥,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嗯。”
只简单一个字,陈声头顶的天气豁然开朗。
两个大人对这一波三折的心情不得而知,沈年安还笑骂道:“这孩子,天天黏在你师哥后头,都学坏了,还知道嘲笑人了。怎么?我穿这件衣服很寒碜?”
陈声使劲摇头,“没没。我就是觉得……觉得不太合身。”
“不合身?”沈年安原本没想跟小孩计较,但看陈声那副认真的模样,就想逗逗她,“那谁穿合身?你师哥?”
陈声脸“刷”一下,由内而外红了个透彻。
“本来就是我的衣服,当然是我合身。”温延暮的嘴角翘起,“不过——”
他拖着尾音。
陈声的心率差不多要跟这尾音齐平。
“小卷儿。”
“……”
“还记得我穿过这件大褂?”
“……”
三秒后,陈声紧绷着一张脸,嗓音干涩:“不记得。”
是“不记得”,而不是“没见过”。
——不算说谎。
“我记得你就穿过一次,是在城东那个老茶馆吧。”沈年安顺势拍了拍身上大褂,“不过小陈声应该没见过。”
陈声一颗心脏提上来,不敢再说话。
她年纪小,还做不到成年世界的波澜不惊,只能僵着一张脸去观察温延暮的神色。好在后者被其他人拉住说话,也没往她这边看。
几个大人就此寒暄了会儿,陈声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安静坐在椅子上,大概十分钟后,有人过来。
一片阴影落在陈声身上,她不用看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等会儿带你去后台一趟。”温延暮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在桌上,“师傅今天从北京回来。”
陈声点头。
说起来,她从医院醒来到今天也有三个月了,一直没见过这位师傅。他会很严肃吗?需要给他敬茶吗?万一自己说错话了怎么办?
温延暮也没再说话,两人安静坐在一角,陈声在脑子里已经排练了好几遍一会儿见李德映的场景。
就在她以为温延暮不会再说什么时,耳边有低沉的声音响起:“放心。”
陈声愣了下。
“有我在,一定护着你。”
*
说是后台,其实就是两个房间那么大的空地,里面一面墙是大镜子,镜子前是梳妆台,上面零散放了各种化妆品,靠门的一块是衣服架,吊着五颜六色的戏服和一把色的大褂。
最里面坐了个老人。
“师傅,我带陈声过来了。”温延暮收起了平日里懒散的腔调,朝李德映微微鞠了个躬。
“来了?”
李德映转过身,朝温延暮身后看了眼。三年前温德唤突然去了趟越城,接回来一个小姑娘,还塞过来让他收了做徒弟,倒是收了,但他平时大部分时间在望津门,之后没再什么管,人在家里待了三年也没见过几面。
陈声也学着温延暮那样鞠了个躬,声音怯生生的:“师傅好。”
李德映:“伤恢复怎么样了?”
他头发花白,声音沧桑,仪态带着老艺术家的威严,陈声只看了一眼就没再敢盯着,“伤好了,记忆还没恢复。”
“怎么说个话也没力气?”李德映眉毛一拧,“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陈声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肯定是比在李家好很多倍,但说出来就是往她师傅脸上打,可也不能说不好,万一让她再回去怎么办?
回去是不可能的,她才知道日记本里的那个人是谁,不想就这么回去。
这时,温延暮突然开口了:“过还是那样过,只是离学校近,方便。”说完,又朝陈声的肩膀上拍了下,“去帮你师傅沏杯茶。”
陈声松了口气,她恨不得立刻离开这房间。
临走关门前,她不小心听见两人的对话。
“怎么最近不到望津门来了?”
“不是有师傅您在吗?”
“臭小子,我在你就不来了?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呢?”
……
后面的话她没怎么听见,沈年安就过来了:“怎么给你赶出来了?温延暮那丧良心的呢?”
“师哥在里面,师傅也在。”陈声朝周围扫了眼,“他让我给师傅沏茶,我要去哪儿?”
“我来吧,你别管了。”沈年安指着长廊最里面的房间,“你去那个房间坐着,一会儿我跟你师哥去找你,乖乖的别乱跑啊。”
陈声“嗯”了一声。
最里面的房间很空旷,除了张小沙发没别的东西,坐下来后,旁边没杂志,也没手机可以玩,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始犯困。
朦胧间,陈声发现自己待在一个茶馆里,周围人声鼎沸,台上有人在唱歌,手里拿着乐器,可眼前的一切太模糊了,她甚至看不清上面那个人是谁。
只是突然,那个人来到了她面前,陈声仰着头去看他,清瘦的身影压过来,他笑道:“小朋友,你在这里干什么?”
又是这句。
上回她脑中也浮现过这句话。
陈声刚想开口回答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摸着喉咙,挣扎起来,周围竟然变得空无一人。
“卷儿?小卷儿?”
陈声猛地睁眼,与温延暮那双桃花眼正对上,她未曾发觉,贴着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打湿。
“做噩梦了?”温延暮朝她额头碰了碰,“还好,没发烧。”
那张手掌薄而温热,轻轻覆上来时还带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陈声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下来,她发现一件很神奇的事——温延暮的手指,在盛夏微凉,冬天又发烫。
沈年安也凑过来:“估计是累了,幸亏有暖气,不然得感冒。”
“我没做噩梦。”陈声坐起来,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渐渐恢复,“师哥,你们聊好了吗?”
“聊好了。”温延暮起身,“回家了。”
陈声乖乖站起来,结果沈年安就在旁边惊讶道:“不是说一会儿要聚会吗?怎么?你不去?”
“嗯。”温延暮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我带小卷儿先回家了。”
“又不用你敬酒,我来,我来帮你挡行吧。”沈年安着急了,“回头他们又对你有意见。”
“让他们有去吧,我长成这样注定得活在争议里。”
“……”沈年安似乎被对方的不要脸给震惊了,半天没接上话。
温延暮没再贫,只是朝陈声招手:“走了,我们回家。”
*
两人出门打的车,后面一小段路车不好开进去,干脆下来直接走。
冬日夜晚的气温接近零下,陈声走在右边,小巷子里路灯昏黄,洒在温延暮清瘦修长的身上,渡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用余光瞥了眼,忍不住问:“师哥,你怎么不去跟他们聚啊?”
“怎么?”温延暮的语调跟他的步伐一样懒散,“你想去啊。”
“……”陈声立刻道,“没有!”
“哦?”温延暮的睫毛上像是染了点冰霜,可眼神又带着笑意,“为什么不想去?”
陈声低下头:“就是不想去。”
都不认识,坐在那里跟傻子一样。
“那师哥陪你,也不去。”
“……”
明明就是他先说不去的,怎么到最后又拿自己当借口了?陈声发现他师哥倒打一耙的本事日益增长,稍有不慎就得被绕进去。
可是……关键时刻,这个人又很可靠。
就像今天要去见李德映时,他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放心,有我在,一定护着你。”
先前因为误会沈年安就是自己暗恋那个人的郁闷情绪一扫而空,陈声的脚步也开始变得轻快。两人到家后,她稍微洗漱了一遍,躺在床上时,不禁从抽屉里将日记本拿出来。
在最后一篇的邻页,她用黑色签字笔认真写下。
“2008年11月20日,天气晴
是同一个人。
他的名字,叫温延暮。
我师哥,温延暮。”
陈声将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又躺回枕头上。
迷迷糊糊睡着前,她还在想——幸好自己不是那种花心的人。
幸好,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