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皮》卷羊

5、第 5 章 不是要讨好

　　温延暮敲门一般都不会是正事，大概就是遭狗嫌弃后过来找点乐子。
　　这一院子的人，也就只有陈声愿意认真听他说话——当然大部分时间，她是装作认真，注意力则都被那张脸吸引，对方具体说了哪些内容压根没过脑子。

　　这边，温延暮懒洋洋的声线传进耳朵里，陈声努力稳住情绪，将笔记本重新放回抽屉，合上，仿佛这个秘密也能被藏进角落里。她开了门，男人正散漫站着。
　　“师哥，怎么了？”一定没事，但还是要装模作样问一句。

　　果然，温延暮掀着眼皮，开始没事找事：“怎么一天到晚都闷屋里，金屋藏娇了？”
　　“……”

　　陈声想到那本日记。
　　某种程度上说，屋里确实藏了个“娇”，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娇”是谁，倏然间抬起头，又正对上温延暮那张招摇的脸。

　　她心头微微一动。
　　“娇”可能是面前这个人吗？

　　温延暮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少爷，似乎也没有能看出少女心事的眼力，只提醒：“早点睡，别看书看那么晚，提高不了几分，知道了吗？”
　　“……”

　　前半句还挺好，怎么后半句就变了味儿？陈声觉得她师哥这个人，不仅自己骄纵懒散没出息，还喜欢拖上别人一起堕落。不好好学习怎么办？以后两个人一起要饭吗？
　　这一刻，连她自己也未察觉，已经擅自将两人的命运紧密联系起来。

　　对面的视线令人无法忽视，她随意回应了句：“我脑子笨，不多看书学不会。”
　　温延暮长眉一挑：“哪里笨了？”
　　陈声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这么问，足足愣了几秒，才盯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撇嘴小声道：“哪里都笨。”

　　从在医院醒来直至今天，因为无枝可依，她都没办法让自己成为一个张扬活泼的少女，尽管知道这样会讨人喜欢。可别人喜欢，也是依附在血缘关系之上，在那之前，陈声想懂事成熟点，这样给别人带来的麻烦就少一些。
　　然而面对温延暮的关心和温柔，她又情不自禁露出内里的孩子气。

　　“那么，笨小卷儿——”温延暮的声音变得温和，他弯下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小瓶牛奶，“把这个喝了，再去睡觉，第二天就能变聪明了。”

　　尽管像在安慰小孩，可陈声眉宇间的阴霾却不知不觉被驱散了。
　　她接过牛奶。

　　“喝完记得刷牙。”温延暮提醒完，准备离开，结果刚转身又返回来，突然问，“你房间的空调制冷效果不行？”
　　陈声摇头。
　　“那就好。”温延暮一笑，眉上那颗痣似乎都跟着亮起来，“我还以为你热得脸红了。”

　　直到那抹高挑清瘦的背影消失，陈声才反应过来，她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在发烫。

　　*

　　在那之后，陈声又将日记本翻来覆看了好几遍，想从仅有的几篇里推测出这个“娇”是谁，然而线索太少，也只能初步判断对方是望津门里的人。
　　谁呢。
　　她还特意趁温延暮不在打听了青底云绣花长衫究竟是什么款式，院子里其中一个长辈以为她对相声感兴趣，还热情拿了本书，上面有图示。
　　陈声记在心底，开始有意无意在院子里观察其他人，有时候他们会穿上大褂相互对词，可没有一件是日记本描述的那样——青底花云绣。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至。
　　院子里的几棵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灰败，北风将寒流送到了津南的每个角落里，气温骤然下降，阴了段时间后终于迎来一个晴天。

　　陈声把被子床单放在小阳台上晒好，透过窗户看见温延暮躺在屋前晒太阳。
　　大冷天里，他穿的不比初秋多，只单薄一件低领黑色毛衣，盖了个绒毯到胸前，一截冷白的脖颈露在外面，给那张脸添了几分易碎感。

　　陈声几乎舍不得移开视线。
　　她师哥……会是日记本的那个人吗？

　　其实早在发现自己暗恋一个人时，她第一时间就去猜了温延暮，却又像逃避一般被生生忽略过去。

　　“陈声啊——”沈年安突然在院子里喊。
　　吓得少女立刻收回视线，稳住情绪出门，到了门口才发现，温延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手里还拿了个三弦。
　　“过来过来！”沈年安指着三弦，“以前李老先生是不是教过你三弦和铃鼓，你还认识吗？”
　　“认识。”陈声坐在温延暮旁边的小凳子上，“但应该不会弹了。”
　　温延暮突然将三弦递过来：“试试？”

　　陈声小心翼翼接过来，这东西拿在手里并不重，价格却惊人，尾部是音箱，长柄上紧着三根弦。虽然没了记忆，但好歹零零散散学了三年，她一拿到手，凭着肌肉惯性想起了几个音节。

　　突然，一双手拍在了她肩膀上，低缓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坐直。”

　　隔着厚重的衣服，陈声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被温延暮拍到的地方，隐隐有热气腾出。

　　“无论学什么，兴趣是第一，态度是第二。”温延暮收回手，“再试试。”

　　陈声紧绷着一张脸，伸出手指，随意拨了几根。
　　几个粗狂散乱的音发出，她自己都被吓一跳。

　　“还不错。”沈年安很给面子的鼓掌，“比老王家那弹棉花的好听一点。”
　　“……”
　　“主要是怪师傅。”沈年安又往温延暮那里引战，“你教就好好教，还什么兴趣第一，态度第二，扯这么多鬼道理，不如亲自演示一遍。”
　　陈声惊讶：“师哥也会三弦吗？”
　　她还从来没见过他弹过。
　　“当然。”沈年安嫌弃道，“从小就学，这里的人就属他学得最快，不过你师哥品行不行，除了上台演出，平时基本不弹。”
　　陈声没听懂，表情有些呆的看着他。
　　“简单来说，就是请这祖宗弹，得花钱。”

　　陈声转过头去看温延暮，对方只是笑了笑，带着几分促狭与风流，她不敢再去对视，伸进口袋里，只掏出一张五块。
　　——还是温延暮前天给她的。
　　她摊开手掌，怯生生的去看对方，五块钱被摸得有了湿意。意识到自己这点钱像个笑话后，又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片刻，她感觉到头顶被人轻轻碰了下，像羽毛拂过一般。

　　“师哥怎么能要小朋友的钱？”温延暮终于坐直，“答应师哥一件事，就免费送一首给你，怎么样？”
　　温延暮就比她大八岁，跟她说话却像对小孩子。
　　“什么事？”陈声心中生出一股不满，也没把那五块钱收回来，“这个也给你。”
　　温延暮撩着眼皮：“那本来就是师哥的钱。”
　　“……”

　　陈声又默默将钱收起来。

　　“等弹完了再告诉你。”温延暮将毯子拿下，腰背挺得笔直，三弦被他侧拿在怀里，衣服领口松散，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手指灵活扫过琴弦，发出连贯的音，连成一曲，乍听有些凄怆悲凉，可听久了就有韵味。

　　陈声的注意力从弦音渐渐移到了那张脸上。
　　温延暮的目光朝下，一排浓密又纤长的睫毛落于眼底，压出一小片阴影，他弹三弦的模样跟平时大相径庭，整个人因为绷紧而冷淡，脖子线条修长又迷人。

　　是她从没见过的另一种魅力。

　　一曲完毕，温延暮收手，又变回松散状态，将三弦递给沈年安：“晚上要上台，还有时间在这免费听曲儿？”
　　沈年安：“老四不是还没来吗？”
　　“今晚还是去雅园？”
　　“是。”

　　沈年安转头去看陈声，“怎么样，想不想跟你师哥学这个？”
　　陈声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曲子听别人弹好听，但她自己兴趣不大，何况刚才听曲的时候她还跑神了——跑到了温延暮那张脸上。

　　沈年安：“那你以后想好要干什么了吗？”
　　陈声还没来得及说话，温延暮就先开口了：“问这个干什么。”
　　他声音冷淡，脸上也没多余的表情。
　　似乎不高兴。

　　气氛有些僵硬。陈声没明白这句话哪里戳到温延暮，不过也很有眼色得没问，只是接上沈年安的话：“没想好具体的，但就想有出息。”
　　“还挺有志气，比你师哥好。”沈年安又不怕死道，“但有出息不如好好讨好你师哥。”

　　陈声心脏紧了下。
　　明明是无意的一句话，可她藏着的那点秘密都像被揭开袒露在那个人面前。

　　沈年安见她不说话，自顾自解释：“你师哥懒成这样，八成是娶不到老婆了，以后这么大宅子还得留给你，等他老了你直接把人送进养老院，什么也别管，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再找个对象，乐悠悠过日子，就挺有出息。”
　　“……”
　　有时候，她觉得身边就没一个正经人。

　　其实沈年安后面几句说得挺有道理，长大后就会知道，简单踏实地过日子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愿望。可陈声这个年纪，根本听不进去这种劝人安稳的话，“我不要师哥的东西。”
　　也不想找什么对象。
　　当然这句话她憋在心里，没敢说出口。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争辩起来。
　　这时，温延暮轻飘飘来了句：“老沈，不去雅园了？”
　　沈年安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对！老四应该在路上了。”说完就进屋不知干嘛去了。

　　陈声还在为他飞快的速度咋舌时，身后有个声音：“出去一趟？”
　　一回头，温延暮已经站起来了，她坐在小凳子上，几乎要完全仰起脖子去看他，那一圈毛绒绒的头发逆着光，边缘发雾。
　　她后知后觉站起身，乖乖跟在后面：“去哪儿？”

　　温延暮拿上外套，脚步放缓：“不是要讨好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