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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暗恋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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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冲刷着疲惫,陈声从浴室里出来后,才注意到洗手池上已经备好了新牙缸牙刷,墙壁还挂了个吹风机。这些东西都是深色系,不符合少女预期,可陈声已经很满足了。
她用热风认真扫过发根和发尾,秉着呼吸想要帮那头卷头捋直,可到最后,它们还是倔强得野蛮横行。
陈声再次放弃。
头发吹得九成干后,她拿着衣服出了门,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硬纸板上的毛笔字行云流水,尾部锋利苍劲。
她猜是温延暮写的,可字和本人完全是两种风格——那个人总是一副慵懒矜贵的模样。
“陈声,洗好了没?”沈年安站在房门的台阶下,指着中庭,“我们做好饭了。”
陈声的胡思乱想被打断,“好了。”
她匆忙将衣服放进房里,就跟在沈年安身后,穿过院子,进了正厅,白炽灯下,一个檀香木的圆桌摆放在正中间,周围坐了十来个男人。
温延暮坐在正对门口的方向上,旁边两个凳子都空出来,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冲躲在沈年安背后的陈声道:“来了?”
十来个人齐刷刷将视线落到她身上,七嘴八舌:“哟,师妹来了!”
“好久没见到了!”
“陈师妹还认识我吗?”
……
陈声怯生生的看着这些陌生男人,嗓子一时干涩,也不知道要先回答谁,回答些什么,她木着一张脸,嘴唇开始泛白。
“别吓到人了。”温延暮伸手招了下,“来师哥这边。”
陈声硬着头皮走过去,她不懂席位的座法,但想着以温延暮的辈分,应该是要坐在主位上,她一个连赐字都没有的小姑娘,能坐在他旁边吗?
可一抬眼,温延暮正眼带笑意看着她。
陈声鼓足勇气坐下。
“这是我师妹陈声,以后就住下了。”温延暮介绍她时的语调不似平时那样慵懒随性,而是带几分正式和利索,“就算以后不进望津门,也请各位多担待。”
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周围人开始应和。
“这孩子怕生,你们自己喝自己就行,别吓到她。”温延暮又俯身去看陈声,小姑娘正瞪大眼睛听那群人自我介绍,似乎努力想将名字和脸对上并记在脑子里。
表情太认真了。
他发笑,压低声音:“不用这么快记下来,有五六个住在这里,以后还会遇到,慢慢来不急。”
陈声愣了下,点头。
觥筹交错中,她侧过身去看温延暮,男人安静坐在那里,带着股消沉的清颓,周围人互相喝酒聊天,却没有人举着酒杯过来敬他。
她的目光过于坦率直白,对方立刻就注意到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直视过来,稍微俯身:“怎么了?”
靠近的瞬间,清冽的味道席卷而来,陈声呼吸一滞,几乎是用气声:“师哥,你怎么不喝?”
温延暮撩起眼皮,也学着她那样说话:“想喝?”
喧闹纷扰的杯盘之间,只有他们两人在用隐蔽的交流方式传达着情绪,微热的气息打在陈声耳朵上,通电一般酥麻,她肩膀僵住,只低头摇了下。
片刻,有只骨节修长分明的手出现在她面前,推过来一个杯子。
里面装着牛奶。
“给。”温延暮的声音轻而低沉,“酒不是好东西,喝点小朋友该喝的。”
陈声怔住,脑中浮现了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小朋友,你在这里干什么”。她想继续往下听,可头痛欲裂,那道缥缈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她抿着嘴,用力按住杯子。
牛奶是热的,仿佛还有残留的手指余温。
*
那一点残留的记忆并没有重现,日子开始稳定下来。
比起李家,温家离学校的距离似乎更近一些,坐公交十五分钟内,私家车更快。一开始,温延暮和沈年安是开车送陈声上学的,后来她稍微认了路,就没再让送了,一是觉得高调,上学用轿车接送在零八年的津南是件稀罕事儿,二是觉得尽管温延暮对她很好,但自己也不能仰仗着这份心意恃宠而骄。
鉴于住院情况,学校给陈声批了走读,九月末的天气,她每天到家天还没黑,一进院子,原本翻肚皮打滚的大黄狗,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时间久了,陈声发现温家这几个人过得都挺闻鸡起舞,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背菜名,有的眼睛都睁不开,贯口却能张口就来,双休和节假日基本都不在家,茶园和望津门两头跑。
除了温延暮。
陈声十次回来,九次他都是懒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还有一次在逗狗。
结果逗了还没十分钟,大黄哼唧两声,耷着尾巴躲开了。
连狗都不理。
陈声发愁,不止一次为他担忧未来——这张脸确实是好看的,骗骗女的谈恋爱可以,可但凡有点追求的,日子久了,见到这副好吃懒做的真面目,都不会愿意跟他结婚吧。
以后老了可怎么办?
于是陈声读书越发努力了,有时候半夜一点屋里的灯还亮着,这份努力在一个星期后有个回报——月考时她拿了年级第一。
看着分数漂亮的成绩单,陈声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她好像是有能力给温延暮养老的。
晚上,其他人都去跑演出了,只有温延暮和沈年安在家,两人都不会做饭,干脆叫了菜馆送上门。吃到一半时,温延暮突然问:“最近有考试吗?”
陈声愣了下。
沈年安脸上是呼之欲出的嫌弃:“你先管好自己行吗?”
“怎么?你也有考试吗?”温延暮用懒洋洋的腔调说出十分欠揍的话,“在人生这场考试上没及格?”
“……”
沈年安干脆保持沉默。
陈声已经见识过他们无数次斗嘴,沈年安就没赢过一次,她说了句“有”,就回了房间拿了成绩单。
温延暮淡淡扫了眼成绩单:“挺好。”
陈声受宠若惊,要知道能从她师哥嘴里得到一句夸赞的话相当于从狗嘴里抢骨头,结果下一秒,就听见对方来了一句——
“比我当年差一点儿吧。”
陈声:“……”
敢情还是变着相的夸自己。
她不吱声,自然有人骂,果不其然,沈年安指着他鼻子:“要点脸行吗?人家陈声学到半夜,你当年上课除了睡觉还会干什么?”
温延暮也不反驳,视线从成绩单移开。
陈声安静站在他面前,隔着段距离。
“是在四中吗?”
陈声“嗯”了声,一瞬间,她像是被检查作业的小孩,变得拘谨不安,可比起严肃到循规蹈矩的家长,温延暮好像又是不一样的。
片刻。
“小卷儿。”
陈声去看他。
温延暮将成绩单递过来的同时,笑道:“想不想去师哥的母校?”
*
国庆一过,陈声就被带到一中办理了入学,安排在了高二七班。
一中是津南最难考的高中,理科状元年年出在这里,学习氛围自然比四中浓郁很多,外加管理严格,根本看不见早恋、打架这种现象。
她不知道温延暮做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才能让这所名校接受自己。
而温延暮也不提,每天依旧除了躺着就是逗狗,像个纨绔一般。可陈声却没办法像他一般松散,她有自己的规划和目标——希望能够早点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偿还这份恩情。
尽管两人非亲非故,可温延暮总是想给她最好的。
陈声处于一个懵懂又敏感的年纪,对方的这份心意,她暗自记在了心里。
学校的日子开始忙碌。
新环境对陈声来说没什么影响,这里的学生不仅学习能力强,自我约束能力也高,那份原本在四中排名第一的成绩,在这边只能排在中上。
她开始暗暗跟自己较劲。
可干出把她送进好学校和过来捣乱这两种矛盾事情的人偏偏又是同一个。有时候温延暮会拿上陀螺和赛车来找她,她勉强应付几次后就偷偷把门关起来。
可怜了院里的大黄,以至于后来一见到温延暮都绕道,嫌弃得很。
而陈声一边听着温延暮在院子里百无聊赖一边在屋里整理错题,这个方法是她戴眼镜的新同桌教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搬家的时候还留了个笔记本在抽屉里,当时翻开时里面没字,应该是新的。
结果开抽屉时手一滑,笔记本掉在地上。
陈声捡起来的时候惊讶发现,后面几页有字,她翻开,里面是熟悉的清秀字迹——
“2008年6月23日,晴。
人太多了,好像没看见那个人。
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有个穿黑色西装的背影好像他。但师傅喊我回去了。”
“2008年6月29日,晴。
要期末考了,根本没时间去看他。想逃课,但他知道了估计会觉得我是坏孩子吧。
可能他已经忘记我了。
我得好好学习,早点抽出时间去看他。”
“2008年7月18日,阴转雷阵雨。
以为不会下雨的,可还是下了。没带伞,也没钱买伞,只能淋着雨去茶园了。
好冷,我的票也湿掉了。”
“2008年7月27日,晴。
我见到那个人了。
他穿着清底花云绣长衫,站在台上。
我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我眼里全是他。
他没变。”
……
“砰——”
突然有敲门声。
“小卷儿?卷儿?卷儿啊,在吗?”
温延暮漫不经心的声音跟日记本里的“那个人”措不及防的重合起来,叫陈声慌了手脚。心不在焉应了声,热气却后知后觉蔓延上脸颊。
陈声低头,又看了眼笔记本。
虽然不想承认。
可她好像……暗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