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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叫小卷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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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黑色轿车的后排,陈声才有了真实感。
那句“师哥带你回家”不是悬在嘴边,而是切切实实说到做到。
“那个……陈声,你真愿意回温家吗?”沈年安坐在驾驶座上,趁着红灯间隙,稍微侧身,“是不是那个丧良心的逼你?”
“丧良心的”正坐在副驾驶,身形懒散,也不为自己辩解,“你要当司机就好好当,别跟乘客搭讪。”
“……”沈年安被他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得没脸看,继续跟陈声道,“我在这儿,你不用怕他。”
陈声抿着嘴。
从她这个角度,能窥到后视镜里温延暮有着深邃弧度的侧脸,对方无意间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让她害怕自己被逮个正着。
她快速移开视线,“我自己愿意去的。”
沈年安痛心疾首:“妹妹啊,别被你师哥这副小白脸的模样骗了,那边宅子全是大老爷们,连条狗都是公的,没一个会照顾人,旁边这个更是带头好吃懒做,能躺着绝不坐着。”
陈声心想,她知道。
可说到底,失去记忆这段时间里,她所有的空缺都是被温延暮填满的,正因为他的骄纵、懒散、没事找事,自己才没空去迷茫和惆怅。这个人对现在的她来说,像是根救命稻草。
还是根齐整漂亮的稻草。
她再次笃定道:“没事,我可以照顾自己。”又朝副驾驶方向瞥了眼,“师哥去做自己的事情就行。”
温延暮得了便宜,睨一眼沈年安:“听见了吗?你要是有她一半懂事,我不至于操心到白了头发。”
沈年安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反正从小嘴皮子就没温延暮厉害,他干脆闭了嘴专心开车。
温延暮也没再招惹老实人,安静倚在座位上假寐。陈声从后视镜偷偷看到这人闭了眼睛,才敢将视线大胆落在他头上。
乌黑的发丝如墨,哪里有白头发?
又骗人。
*
回温家之前还得先将行李收拾回来,而且这件事要跟李家那边商量一下——尽管大概率是同意的。
陈声下车后,入眼是一处宽阔的平宅,有点像四合院,周围没什么人家,只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门口是经过修剪的松柏,大门虚掩,里面传来几个小孩的吵闹声。
一切都很陌生,找不到半分熟悉感。
突然,她的肩膀被人推着向前,耳边是低沉的声音:“师傅不在,一会儿去最右边的房间,把东西收拾好后在院子里等我。”
温延暮的手指跟喧嚣燥热的夏日不同,带着微微凉意,陈声的那点不安和彷徨被驱散走大部分。于是点头,安静跟在两人身后。
她的房间在整个宅子的最里面,门口晒不到太阳,进去后一股儿腐朽潮湿的气味扑上来,这么热的天气,竟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桌子上有层厚厚的灰尘,在医院这段期间应该也没人进来打扫过。
靠北的墙壁上有面小小的窗户,陈声走过去打开,新鲜的气流争前恐后涌了进来。
她不再耽误时间,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一个寄人篱下还在上高中的女生,衣柜里除了校服就只剩下贴身衣物。陈声又开始将书桌的东西搬进纸箱——就只剩下这张书桌能放东西。
书桌下有两个抽屉,打开后,其中一个里面装着棕色笔记本,旁边是七零八落的笔,另一个装了个檀香木盒。
陈声拿出来,掂起来沉,外壳花纹细致繁复,没上锁。打开后看了下,里面装了个长笛和扇子。
应该是师傅要求学的吧。
陈声没在意,总归是她的东西,一并塞进行李箱就出了房间。出来后没看到温延暮和沈年安,她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等着。
这个宅子雅致古朴,种着几棵松树和一排竹子,旁边假山伴着流水,安静惬意。陈声盯着被水流冲洗的绿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立刻回头去望。
结果是个七八岁的小孩。
估计是日子过得太好,小孩长得胖又壮,眼睛都快被挤没了,陈声乍一看还以为他没睁眼,她想这孩子应该是李家的,两人肯定认识,但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一时间只好大眼瞪眯缝眼。
最后还是小孩先开口:“你又来我家里白吃白喝了?”
陈声嘴角的假笑僵在了脸上。
她大概了解到自己这三年在这里的处境和地位,其实也能理解,除了温德唤与外婆是好友外,其他人都跟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能收留已经算仁至义尽,何况现在温老先生已经去世,她就像断了藤的一枚枯叶,无枝可依。
可面前这小孩子盛气凌人,估计欺负她欺负惯了。陈声仗着从温延暮那里来的一点底气,冷着脸:“求我我也不来。”
那小孩估计是从没被这样顶过嘴,先是愣了下,接着怒了:“谁求你来了?一个白吃白喝的饭桶,你就不应该叫陈声,应该叫饭桶!饭桶!”
说来说去就那两句,陈声快被气笑了,懒得理他。
可旁边有道清越的男声:“这是李叔的儿子?”
陈声回头——
温延暮站在长廊尽头,身形顷长,阳光透过树影在他肩膀上洒在斑驳,其中一处正好落在那颗痣上。
他正笑着打量小胖子,漆黑的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
沈年安从另一道门出来:“对,今年八岁了。”
温延暮嫌弃:“怎么长成这样了?”
沈年安:“……”
温延暮又看了眼陈声,“过来。”
陈声立刻起身,乖乖走到他旁边,她第一次和温延暮并排,发现自己只堪堪到他肩膀。
周围有清淡的薄荷香气。
片刻,她感觉有双手落在自己头上,轻轻揉了下。
“饭桶这个外号这么好听,就留给你吧。”温延暮收回手,瞥了眼那颗毛绒绒的脑袋,“我们陈声已经有小名了——”
“叫小卷儿。”
她什么时候有这个小名了?
可那句“我们陈声”让她生出了几分归属感,原本无枝可依的枯叶落在地上,被金黄又柔和的泥土护住了。
她面上没反驳,心脏痒痒的。
小胖子当然明白饭桶不是什么好词,但当着大人的面也不敢放肆,脸都憋成猪肝色才憋出一句:“沈叔,他是谁?”
沈年安认识李涵,李德映的孙子,平时被宠得嚣张惯了,基本礼貌都没有,但他一个来学艺的自然是不敢主动招惹这祖宗。
可惜这祖宗遇到了温延暮。
沈年安大概明白之后会发生什么,放弃挣扎:“他是你爷爷的徒弟,跟你爸一个辈分。”
李涵他爸李年树是李老先生的老来子,三十好几,辈分比温延暮低,但本人心高气傲,在温延暮还小的时候就喜欢冷嘲热讽,所以他自然也不好直接说“比你爸辈分还高,你得叫师伯”这种话,万一传到李年树耳朵里,对方估计会被气个半死。
望津门这几个月本来就处于多事之秋,他不想再添麻烦。
这边李涵半信半疑。
温延暮朝前走几步,居高临下看着他,突然挑了下眉:“叔叔会看手相,要看吗?”
李涵警惕看了他一眼。
温延暮笑:“不敢?”
李涵被激将成功:“谁不敢了?”
他将手伸出来。温延暮连碰都没碰,只敷衍扫了眼,“你这小孩,不简单啊。”
李涵眼睛一亮:“怎……怎么不简单?”
陈声看了眼沈年安的表情,就明白过来。
——这人又开始耍小孩了。
果不其然,温延暮就跟瞎了一样,对着那比胡萝卜好不了多少的粗手道:“手指头很灵活,又长,很适合当钢琴家。”
陈声:“……”
“以后你们班老师让参加表演,你就弹钢琴,保证全班女生都围着你转。”
“……”
对面的小胖子却明显吃这套,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我家没有钢琴。”
“找你爸爸买啊。”温延暮压低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他要是不同意,你就躺地上哭,不吃饭,摔碗,你爸爸那么疼你,肯定给你买。”
“……”
陈声没见过这么教育小孩的。
可心里又升起一股残忍的快意。
——温延暮在护着她。
李涵似懂非懂,一溜烟跑走后,不远处传来:“爸爸!我要买钢琴!”
沈年安无奈叹口气,白了温延暮一眼:“你缺不缺德?回头他爸过来吵架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随便。”温延暮勾起嘴角,回头去看还愣在一旁的陈声。
“走了,小卷儿。”
陈声跟着身后,顺势摸了摸头发。
她不喜欢这头自来卷。
却喜欢这个小名。
*
下午六点,陈声终于到了温家。
温家也是大宅子,四周环境和装修跟李家差不多,可能要更大些。累了一天,她也没细看就被温延暮领到一个房间门口。
“这个屋和旁边那个卫生间是你的,一会儿洗好了出来吃饭。”
陈声呆呆应了声。
直到温延暮的背影消失,她盯着不远处橘红绚烂的天际线半晌,才后知后觉——终于有了一个不被遮挡的房间。
陈声进屋,顺便关上门。屋子不大,有个小阳台,地板和家具都是新的,床单还有可爱的印花,离近了有松软的太阳气息。
这些东西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准备好。所以……温延暮是一开始就打算接她回来吗?
陈声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容。
行李箱和纸箱是沈年安搬进来的,她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整理,弄好后,背上出了一层细汗,又拿上换洗衣物出去。
尽管卫生间就在隔壁,陈声还是谨慎得将内衣藏在了外衣下面。
出了门,往右拐,她刚要推开卫生间的门,却发现上面多了个东西,明明刚才还没有。
那是一张硬纸板,被双面胶黏在门上,上面是锋利的毛笔字迹——
“小卷儿专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