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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他安排她去做太后跟前的女官。

      这偌大的皇城里,现今也只两个女人算得主子,都是齐大留下的遗孀,一个是小皇帝生母徐太后,另一个便是出身康宁伯府的郑太妃,因齐大命短,还来不及三宫六院。

      两个寡居的女人,后宫理应想不安宁也难,无非东风压倒西风,一边倒的风向罢了。

      只是可惜,那倒的风向不大符合陆行渊的心意,于是送进容音来——

      三个女人,足够凑出一台戏了。

      容音随人进内宫,沿途正碰见一行宫女太监,自花房捧着最妍丽的花卉,边走边说,郑太妃的咸福宫中精心饰上的金箔,多么气派,金光灿灿、鲜花着锦,华贵雍容。

      那太后的永寿宫呢?

      没提,但容音估摸着,应当声势远不如郑太妃。

      去年年节宫宴,她当众念“罪己诏”时,就曾扫过上首众人,只记得两个女人,一个满头珠翠、金凤攒珠,一个绛衣银钗、肤色微深,孰贵孰素,一眼便知。

      若非素的那个,同小皇帝显见更亲近,容音都会认错。

      后来闲话问过茯苓才知,那位徐太后,原同齐大一般出身猎户,如今也算是一朝升天。

      可人的际遇也许一朝天地,做派与习性却非轻易改得,容音到永寿宫门前,便只瞧门头上挂两只孤零零六角宫灯,两侧贴着年节至今已褪色的春联,除此之外,无甚装饰。

      因前朝太后早逝,此处雕梁画柱年久失修,难免灰败,徐太后入住,大抵并未重新修缮,院中一时未见洒扫宫女,两个带路的也懒得通报,径直便领容音进入后殿。

      三人方过花窗廊道,却听后殿正有人来回地说话,阴阳怪气直冲面门。

      先是个太监吊着嗓子,“太后娘娘,咱内务司向来是秉公办事,太妃娘娘也可作证毫无徇私,前儿一场火把账本儿烧个大半,奴才也是没法子,再说,您又识不得字——”

      “你个没把儿的倒看不起我不识字了?”紧跟着一道泼辣的女声,“我不识字我找人教,迟早有天能识得,你们这些阳奉阴违的阉公,没了把儿总不成还能再长出来?”

      “泼皮破落户!”那太监一下子气得倒抽气,“咋家好声好气你倒狗嘴里——”

      “你骂谁?”西墙下的女人尖声:“你敢跟我比撒野?”

      “一群拜高踩低的杀才东西,姓郑的给了你们多少好处,教你们差点儿害死我儿子!”

      “嗬!”那太监早记不得什么尊卑高下了,指着人就骂:“野鸡一朝飞上枝头开了眼,这会子想起耀武扬威了,也不看看自己皮口袋装龙袍——是不是那块料!”

      徐太后对骂:“龙袍穿在我儿子身上,你管我是不是皮口袋,看我不打你这死阉公!”

      ……

      话音未落,便听一阵抽木扬棒的打骂声,两个太监急急地奔出来,满脸晦气怒容,凭空啐了一口,连越过容音身侧,也因着抹汗丝毫没瞧见人,容音站着没作声,倒看怔了。

      原先在宫里那么些年,只见多了生杀予夺、卑躬屈膝,何曾见主子与下人叉腰对骂。

      怎么不算十分稀奇?

      后头的徐太后,两下里大步追打出来,正进廊檐下,日光阴了、目光亮了,动作猛一停。

      徐太后这才瞧见廊檐立柱旁的容音,容音已望住她好片刻,面面相觑,徐太后木柴傍身、荆钗布裙,容音素手宫装、色若牡丹,两人身侧,墙上悬挂的一排晒干的草木、农作。

      仿佛朵雍容牡丹,孤芳开在田野间。

      容音没开口,等徐太后先问:“你是……”

      她想徐太后会觉她眼熟,果见深褐色的眼瞳一闪,未等宫女上前回禀,徐太后灵光一现。

      “前朝太子妃?”

      领路的宫女这时上前,低声说这是陆相安排的女官,徐太后无声讶然,略显警惕地打量容音,容音看得出,她不信她,信才怪了,她父亲此刻还正在江东,举旗造反呢!

      陆相怎会挑了她来?

      徐太后望着容音没吱声儿,但话都写在眼角眉梢,容音看得见只是不肯多话。

      今日这般情形,也难怪陆行渊要她进宫,无外乎是给人立规矩的,偏容音最讨厌立规矩。

      更何况是多管旁人的闲事。

      徐太后若不情愿,她正好打道回府。

      徐太后微皱眉思忖片刻,才道:“既是陆相安排的人,今儿倒教你看了笑话,你也听那阉公说了,我大字不识,是个粗人,你挑个宫殿先歇歇吧,赶明儿再提别的。”

      说罢一转身已往后殿走了,随手将木柴往墙角里一扔,双手擦着围裙便进了西南。

      容音还是没言语,徐太后大抵也正想问问陆相,这是怎么回事呢?

      问去吧!

      她不兴上赶着。

      走出永寿宫,再回望,容音才注意那殿后竟冒着烟,问领路的宫女,回道:“自陛下病过那一场,太后日日都要亲自下厨,做了羹汤送去承乾殿,御膳房都成了摆设。”

      另一个也殷勤道:“闹出那么大纰漏,相爷未治他们的罪,也是祖上积德了……”

      小皇帝中毒之事,对外至今都只称是中暑,无他,罪魁祸首遍寻不着,最后只寻到御膳房,踪迹全无,竟是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想见新朝后宫,疏于治理,有多混乱。

      陆行渊纵使一手遮天,也总有触不及处罢了。

      这遭分明是他有求于她,偏不肯好好讲话,却要拿情分、心疼绑架人。

      容音心下由不得无声腹诽好一通。

      宫中已预备有歇息的钟粹宫,去了瞧,前后八个宫女、四个太监、四个粗使、两个嬷嬷一应俱全,容音不认得他们,他们却认得容音,窃窃私语有的,造次幸还不敢。

      容音难得落个四下清净,磨蹭到傍晚,来人传话道,相爷已等着了接她回府——

      哼!她就那么听话?

      她就任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不是要她进宫,才叫有良心、心疼他嘛?

      好得很,容音此刻此刻,正觉自己满腔都是良心,满眼都禁不得想心疼他。

      “回你们相爷去,我日后甘为他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衷心不二,他只别来扰我最好。”

      三言两语打发了人,容音再不管那男人,便在钟粹宫歇下了,谁知睡不好,竟然认床,竟还不是认自己的床,无端闷气,辗转反侧,只得又起来,对月独酌几盏琼玉液。

      奇异古怪得很,今夜的皇城,似乎与前不大相似了。

      好似热闹了,有人气儿了。

      夜风很轻,拂动宫灯摇曳,风里隐约掺着细碎的私语,远远的,近处的梆子声铿锵,拖长调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草丛里听得见虫鸣窸窣,偶尔荧光明灭。

      这些其实从前肯定也是有的,只容音没心思听,她的心思一刻不休地紧绷着。

      睡觉都得绷着。

      否则若讲梦话,纵情骂了不该骂的人,又是一通好歹。

      原也是,这一道道朱墙澄瓦有什么错,面目可憎地,从来不都是人?

      一旦没有了人——

      朱墙便是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澄瓦便是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容音忽而勾唇笑了,她素来不胜酒力,几盏酒液入喉,已有八分醉了,脸颊烧起两团微弱的火,眸光朦胧地抬头,正瞧夜幕中月盈将满,神思一恍,才想起——

      快中秋了。

      八月十五,往回数几天,就是八月初十,那也就快到宗云谏的生辰了。

      数数日子,只差不过两天而已,她竟险些忘记了,不过,陆行渊大抵也没打算庆贺,他如今的生辰早过了,千秋万岁,死而复生,宗云谏的种种,约莫都成了上辈子的前尘。

      容音也不情愿多余去提醒他。

      正想着,忽听见声轻笑,转过脸瞧,眼睛花了。

      她醉得看不大清,只觉盘旋在脑子里的男人,影影绰绰地晃在眼前,也不知是哪个他。

      “才背着人就偷偷地饮酒,这就是你说的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他是在笑吧?

      容音听出他在笑话人,没好气地撇过脸,“你管我呢!”

      那男人从眼前消失了,又出现,离得更近了,还拿走了她手里剩半盏的酒,不准再喝了,容音酒兴正足,伸手去抢,教他一引就引她扑到怀里,轻而易举就搂住了。

      “再喝你打算昏死过去几天?”

      “你管我呢!”

      她就会说这一句话了。

      他更笑了,“我不管你?”趁机低头轻啄她的唇,“你不是想我想得,都夜不能寐?”

      容音仰着脸不说话,只舌尖舔了舔唇,沉黑的眼珠望他片晌,忽而便凑上去亲他。

      斯文探索地亲他,就像两个人头回亲吻那样,仿佛怕惊走蝴蝶。

      头回亲吻是什么时候……容音脑子僵得很,细细吮着两瓣唇,片刻才想起来,是宗云谏最后那个生辰的夜晚,否则他当初怎么突然就不肯理她,突然就坚决要议亲了呢?

      建康十二年的八月初十,容音奉诏入宫,陪同老皇帝,开丹炉取那劳什子仙丹。

      童子尿、处子血做成的“仙丹”,容音总遗憾怎么偏吃不死人呢?

      缠身耽搁大半日,天色黑透了,好容易才能够脱身,她艰难出宫,直奔城西平康坊,流水迢迢中,远处画舫中飘来靡靡之音,人早已经散尽,花窗跟前,只剩宗云谏独自倚坐。

      他难得将自己喝醉了,两颊映着灯火摇曳出菲薄的红,狭长眸中,藏满湖面氤氲的水雾。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容音抿唇笑了笑,“我知道你会等我。”

      他望见她气喘吁吁,双手捧上精心准备的生辰贺礼,忽而就笑了,懒而倦地笑,无端透着许多的落寞,抬手曲指,轻轻地刮下她渗有细汗的鼻尖,容音恰抬起脸——

      他的手指,便碰到她的唇,落下嫣红的一抹胭脂,像生出的胎记。

      宗云谏忽而停顿在那里。

      容音也定住了,四目相对,他朦胧,她清醒,可久而久之,她也就一样地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便是连喉咙的吞咽也不必,每一阵风、每一个眼神、每一道气息……都能够教人意乱情迷,眼为情苗、心为欲种,鬼使神差地,容音先动了。

      微俯下身,舌尖轻巧卷走他指尖遗留的胭脂,却只仿佛火上浇油,留下更多。

      她尝自己的胭脂,味道竟不一样了。

      眸光微抬,不得再看清楚他,一股大力将她拉近,跌进他的怀里,把满腔扑扇飞舞的蝶,都碾得稀碎,一股脑钻进他的胸膛、她的喉咙,彼时彼刻,一如此时此刻。

      她总是一亲他,他就会失控,也难怪他不肯理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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