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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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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你以为我就舍得教你的名字染脏?”
他突然这样问,嗓音低得像梦呓,透着几分不真切,容音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僵。扭头去看,那男人仍旧闭着眼,大半张脸都藏在她的发丝里,嗓音倦而淡地道:
“眉眉,你太看轻了我,也太看轻了你自己。”
容音不由得在心里问:是吗?
我在你心里究竟还有几斤几两?
他有多少年没叫过她的小字了,死而复生这么久也没有唤过。
容音片刻静静望着背后的男人,他肯定知道她在看他,但没有睁开眼,只是手臂将人圈得更紧,胸膛严实地贴到她的脊背上,薄唇隔着纷乱的发丝,无意识似得碰她的后颈。
容音眸光微动,到底用手肘轻撞了下他,坚决不吃这套,“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那男人就低哑晦涩地笑了,没言语,更教人分不清几分真假了。
她要起身,他也不许。
“陪我躺会儿。”陆行渊呢喃地道:“累得很,书上说软玉温香可助人眠,乖些别动。”
然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连多余的不安分也无,就那么老老实实、严丝合缝地搂住她睡了,容音微皱的眉头没人看,也没意思,舒展开来,慢慢听耳后的呼吸,渐渐地沉了。
直等腰上的手臂松懈,容音知他彻底睡熟了,才好轻手轻脚地起来。
站在脚踏上,居高瞧床上的男人,原来并算不得安稳,两道眉尖皱着不平的沟壑,也不知究竟梦到些什么,容音俯身伸手过去抚了抚,直给他抚平了,忽地倒笑了笑。
他们两个如今,只要有一个人是“死”的,一切就都好了。
可谁又肯那么甘心就死呢?
梳洗过后无事,又去看望茯苓,因她哥哥在陆行渊跟前得脸,她在府里也颇受重,有自己的院落,并两个使唤丫鬟,如今养伤,从管家、侍卫到丫鬟们,都有送心意的来。
容音进去时,她正用膳,伤在右手,左手不利,加上受痛,胃口也没了。
容音想起前从淮南送来有蜜桔,饱满多汁正酸甜开胃,便唤素叶去教澄院送一筐来。
“下回别再不管不顾的,你便是没有救下我,你们相爷也怪不着你。”
当时情急之下,茯苓如今也后怕,忍痛冲她笑道:“命还在就不是大事,从前走南闯北,为了混口饭吃,受过的伤比这重也有过,安生日子过了几年,手脚倒都钝了。”
“走南闯北?”容音稀奇道:“做些什么?”
茯苓倒像是说漏嘴,抿抿唇道:“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些卖艺杂耍的活计。”
容音觉得她与孟焦行不像。
她的安生日子过了三年,容音记得,她说那时候跟的陆行渊。
可三年多前的宗云谏,理应正是最落魄的时候,凭什么教人忠心追随?
外间有丫鬟捧来熬好的药,丫鬟递给她,容音闻着说太苦了,自取过碟蜜饯来给她佐着。
容音递给她,一壁道:“头回见识你这一身好本事,早知孟焦行不凡,没想你也是个深藏不露的,我只是好奇,你们相爷当初,是怎么将你们二人收入麾下的?”
茯苓虽算不得心细如发,可也绝称不上后知后觉,话说到这份儿上,再绕也绕不过去了。
“你哪里是好奇我们,分明是关心相爷罢了!”
容音也不否认,牵唇道:“我原先以为他死了,错以为了整整三年。”
茯苓玩笑的神色也就消散了,想了想,同她道:“我也只能告诉你只言片语,多的,我想还是相爷愿意亲口跟你讲时,才是最合适的,相爷对我们有再造之恩。”
“追随相爷前,我们干得……”茯苓神情稍暗,“还尽是些刀口舔血、见不得人的营生。”
容音也听懂了,那也叫拿钱买命,并未大惊小怪。
“他雇你们杀谁?”
“你以为相爷雇我们?”茯苓望着她笑了笑,摇头道:“恰恰相反,我此生见过最高的那笔赏金,就是当年,不知哪位天大的贵人,悬赏要买陆相的项上人头。”
“相爷从不是雇主,而是我们的赏金。”
容音一时怔然无声。
茯苓还记得那时跌落尘泥的陆相,一身落魄、满身伤病,看上去就剩下半条命,可犹是如此,他们两人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孟焦行险些丧命他剑下,茯苓情急唤了声:
“哥哥!”
谁知竟令他通身杀意消减,剑下留情,饶过了孟焦行的命。
“既带着她,何必来寻死路。”
他那时这样说,就此便收了手中剑,放过了他们两个,原本来取他性命的杀手。
“我哥哥脸上那道疤,就是相爷剑下所留。”茯苓叹笑道:“活了小半辈子,没遇见过那样怪的人,我们记他的恩,也觉此人不凡,就暗中跟着,直从邺州跟到偏远甘州……”
“邺州到甘州?”
容音终于回神有反应,便见茯苓点头,就是从京城几十里外的邺州,到千里外的甘州。
而非从遥远的边关前往京城。
他当年死里逃生,原还回过京城吗?
容音竟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可这京中分明另有人知道,若不是萧家人……
有些事,往往知道得越多越在人跟前,矮一头。
容音做不到,宁肯当做自己后知后觉,不知道。
她自此半个字也不再多问了。
茯苓瞧她不问,多少也猜出来关节,这世上雁过留痕,那位权贵的身份,哪怕相爷从来没查过,想必心知肚明,遑论是谁,总归这位沈姑娘身边,举目尽皆权贵。
她也就不多说了,转开话头不多句,全兴亲自带着筐蜜桔送了来,寻空在廊下逗闷子。
容音便起身告了辞。
院外天光亮得发白,日光无端地晃眼,素叶撑把伞送她,一步懒似一步地朝澄院回去。
容音不大想那么快又看见他,绕了几步,不由绕到洄水亭附近,隔着树影斑驳,听见几道闲言窃语,该是有姑娘们在亭子里纳凉,正欲绕条小径走,便听她们说到:
“先前她把人划烂了脸,人家想不开上了吊,她要不是撞了邪,怎么好端端也去上吊?”
“我看那姓郑的就是遭报应了!”
“那蛇九成也是她放的,进宫找郑太妃撑腰,相爷约莫根本不理她,没脸活着了吧!”
“听说脖子都给自己勒断了,快别提了,想着我后背都凉飕飕的。”
……
容音隔着并不远,字字句句都听了个清楚,她们口中如此嫌恶,姓郑的、挠烂过别人的脸的人,孔雀苑中除了郑姑娘,还能有谁,然而,郑姑娘昨夜上吊没了?
郑姑娘确实是没了。
素叶打听后,说是不知怎的着了邪,在自己屋里,用跳舞用的绸带,在房梁上了断了。
丫鬟也一并殉了主。
天没亮,相府管事的就遣两个小厮,将尸体送回了康宁伯府,康宁伯府到现在没什么反应,是以她晨间毫无听闻,那么个张牙舞爪的大活人,死起来,悄无声息地。
容音无端竟也觉几分森寒。
陆行渊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了。
容音回了趟临安侯府,才回来便听寝阁传话,相爷醒了唤她去伺候。
她如今,是他的侍妾、通房、还是婢女,都不像。
寝阁南窗边的木架镜前,陆行渊只穿了件银白单衣,微躬着腰俯身,正微扬起下半张面颊的灰白香膏,往镜前剃须,从镜中瞥见容音的影子转进来,也就懒得动了。
索性转身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坐,扬手便将一柄锋利地剃刀递向她。
“来,这事还是交给女人做,才有意思。”
容音立在几步外未动,眸光定定地看他片刻,却问道:“这几日宫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陆行渊不以为意,“齐崇死了又活过来,不都是你知道的事。”
他明明知道她在说什么,容音不喜欢绕弯子,皱眉道:“郑姑娘真是自己吊死的?”
那男人靠坐着望她,眉心凝出几分审视地笑,“怎么,又要为个不相干的死人,跟我闹?”
容音没说话,他就替她说。
“你又不是当真在乎她死活,不过想跟我使性子罢了,何必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就这么直白地看透了她,手中剃刀锋利地一转,在指尖划出个惊险的圆,偏只伤不到他分毫,他们两个人,明明就是狼狈为奸,彼此之间,还演哪门子的大善人呢?
容音眉尖微动了动,禁不得有点恼羞成怒了,那男人看得清楚分明。
“好了!”
“齐崇昏迷七日,外头多少人急得寝食不安,她……命不好,托生在郑家,旁人不敢以身犯险,强推个她出来,趁宫女不慎竟敢潜进承乾殿,不巧撞上了孟焦行。”
他还等着她剃须呢,今儿不想将人惹生气了,又吵架闹别扭,只得耐性儿哄道:
“再不肯过来,我不喜欢了。”
容音冷哼了声,忍不住几分索性给他一刀的恶意,“这些年怎么还没懒死你呢?”
她几步过去,便教那男人抓着手腕一把拉到腿上,手里有刀,容音掌心去撑稳,覆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单薄的中衣领口敞开大半,半遮着壁垒分明的线条,水珠湿漉漉的。
那把刀片冰凉地贴上他的喉,简直像恶狠狠地挟持,“就不怕我趁现在杀了你吗?”
陆行渊搂她笑得堪称猖狂。
他什么都没说,仿佛把命都交给她随意处置,只俯首凑过来亲她,直将香膏蹭得到处都是。
容音一手掐住男人咽喉,一手却又环着他的脖颈,手里剃刀被光照得发亮,印在墙壁上,仿佛刀光剑影,忽有外间丫鬟来回热水备好了,那男人粗沉地气息,蚂蚁似得咬她耳朵。
“要不要一起洗?”
薄唇滚烫,含糊地笑着,容音心中气急败坏地暗骂,偏说出来就成了:“抱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