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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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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渊那一走,当晚便没有回来,翌日以及过后好几日,都没再露过面。
宫里恐怕又是暗流涌动,容音禁不得猜:小皇帝是不是已经死了?
金銮殿里那把椅子,从来不是那样好坐的,更何况个才十岁上的孩子,毫无朝野根基,上要仰仗陆行渊鼻息行事,中无半个亲信心腹,下又镇压不住亲叔叔的虎视眈眈。
如何能不摇摇欲坠、如坐针毡?
小皇帝这次中毒,也许是意外、也许是人为,也许是中山王,也许是她父亲的暗桩……
甚至可能陆行渊也乐得顺水推舟。
权欲吞人,一时守住了恩义仁善,不代表永远不想当皇帝,一步之遥,几人能无动于衷?
宫里的消息封锁得极严密,半分也未透露出来,容音私下也问过茯苓,以为她同孟焦行理应有通过声气儿,结果并没有,陆行渊几日未归,孟焦行便照样几日未归。
“他自从跟着相爷,便不教我再掺和外头的事了,忙完就会有信儿,到时候我告诉你。”
茯苓压根儿也不关心皇帝是谁——哦,反正只要不是中山王就行。
要真是相爷,那只有更好。
容音总瞧她那样忠心耿耿,免不得闲话问起,“你同孟焦行,跟着他多久了?”
茯苓松然笑道:“眨眼也快三年了……”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来唤,说孔雀苑里有姑娘找孟姑姑,茯苓还不消去瞧,先叫苦不迭,“肯定又教郑姑娘给欺负了,我真是不懂,大家都安稳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我都怕跟郑姑娘打交道,太难讲话了,一点小事,偏偏非要踩在别人脸上。”
容音这回只笑了笑没言语。
郑家送郑姑娘进来,原也不是为与这府里,除陆行渊之外的任何人,相亲相爱的。
郑姑娘不见得便不知道,郑家利用她,可知道又怎样,郑家送出过郑太妃的先例,她若做不到,便对郑家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安稳日子早在她进府那一刻,就不存在。
恨不得郑家,也不能恨陆行渊,便憎恨旁人。
人心里一点怨忿,总要有地方排解,有人向内消解,有人向外辐射而已。
茯苓眼瞧她没打算再拿主意,也不好总教她得罪人,还是得硬着头皮自己个儿去。
出来才未走下檐阶,陡然却听屋里,容音嗓音惊骇,短促地唤了声:
“来人!”
茯苓识得她这样久,从没听她这样慌乱过,飞快两步奔进去,借着晃悠悠的灯影寻到人,定睛便见容音面前,那床榻昏暗处,原竟盘踞着条暗红色的毒蛇,正嘶嘶吐着信子。
脚踏下又藏着只乌黑的,短短一眼,便已冒出头两条。
容音匆促之间退避不及。
茯苓眼疾手快,当下拔下鬓边一支簪子,只听砰地声闷响,竟大力将暗红那条连带被衾刺穿,死死钉在床榻上,余下那只再不及,只得徒手去抓,一把丢出了窗外。
“哪里来得这么多蛇!”
茯苓不由惊怒,容音心有余悸瞧她收回手,手背上赫然两个冒血的小点,到底被咬伤了。
“蛇晓得什么,我看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容音眉头紧拧,顾不得多说,一壁拉她出来派人去传医师,一壁又问:“这院里,你确定十足可信之人,给我个名字。”
“你是说有人?”茯苓额头渗出汗来,忙道:“素叶,你可以信她。”
容音唤人扶她去偏房治伤,待素叶前来,教她守住临水那壁,绝不许有人趁乱暗度陈仓。
因天气炎热,临水的两面花窗,尽都大开着。
全兴听传带人前来捕蛇时,容音自坐在寝阁门前守着,只放了两人穿戴严密进去。
关窗、捕蛇,果然又在床帐顶房梁,发现条黑红相间的。
至此三条蛇全都围绕床榻盘踞着。
全兴已不禁得变了脸色,侧目去瞧容音,琉璃盏里昏黄几点火光,伴着风幽幽晃着,灯影儿煌煌,照出她眉眼间几分凛重厉色,倒教全兴一时也不好出声儿。
直待看伤的医师过来,回禀说茯苓的伤势幸无性命之忧,容音眉尖才舒缓许多。
“床榻上有古怪。”
医师闻言了然过去查验,容音方才暂且未教人撒雄黄,钉在榻上那条蛇,也已拔了毒牙装起,众目睽睽下将床榻翻个底朝天,又是嗅、又是调制药水,前后大半个时辰。
医师又去仔细看过几条毒蛇,方来回话,“榻上被衾,事先应被洒过蛇磷粉。”
“此粉无味无毒,却可使蛇类暴躁、进入交合期,床榻上那条十分不常见,毒性应在其中之首,方才那位姑娘若是被这条咬伤,大抵不等在下诊治,此刻早已一命呜呼了。”
容音听罢去看全兴,“听到了?”
“从这院里的婢女小厮,到浣衣房,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明日日落之前,必得有个答复。”
全兴忙颔首道:“小的明白。”
屋里该查的查完,容音方从门口起身,解了禁闭,唤素叶同去看茯苓。
进屋里才绕过画柱,打眼倒见软榻跟前站着个高挺的影子,不是孟焦行又是谁,几日不见踪迹的人,茯苓被咬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容音当下止住了步子。
退出来到廊下,念起问素叶,“你们相爷回来了吗?”
素叶冲澄院摇头,“倒没听见动静。”
哦……容音心里应了声,也是,她又没有被咬,他着哪门子的急呢?
等了不大片晌,孟焦行出来,抬眼望见容音,浓重的两道眉不觉微皱,脸上那道疤,更显得凶戾,但也没有多说,提步直朝揽月阁去了,人回来一趟,自然没有白跑的。
容音进屋,茯苓裹涂药膏的半只小臂、手掌,已全都乌紫地肿了起来,触目惊心。
难怪孟焦行迁怒看人了。
这人的手段自不必提,她父亲经受过训练的暗桩,尚且藏不住秘密,更遑论寻常人。
翌日天还未亮,全兴便派人来回话,抓了一圈的干系,最后揪到郑姑娘贴身婢女的头上,郑姑娘主仆二人坚持不认,只称她贼喊捉贼,故意栽赃,口口声声要与容音当面对质。
茯苓听得气怒,又不惯做主,问她如何打算?
“对峙?”容音冷笑,“不过拖延时间,待挑个底下人畏罪自尽,这事也就没头没主了。”
“她既下作手段害我不成,害了你,你便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茯苓迟疑道:“我放蛇咬她?”
“她毕竟是郑家的人,宫里还有个太妃,万一给相爷得罪了人……”
容音冷冷地一嗤,睚眦必报地道:“你们相爷自己在外头,早就将人都得罪光了。”
还在乎这一星半点?
陆行渊才离开几天,便有人伺机起火,倘若放任不管,她倒是有几条命耗?
“办的时候教孔雀苑里都看着。”
茯苓应着声儿,大抵心有疑虑,又去问过孟焦行,得过他点头,还是退而求其次,拿了条无毒的蛇将人当众唬了一唬,郑姑娘当场晕倒,醒后咒骂容音,就进宫求见郑太妃了。
那宫里如今仿佛个无底洞,人进去,便许久没有半点音讯出来。
孟焦行早早地便又走了,他并不甚喜容音,容音也没有开口问过他。
揽月阁出事后,她自然又住回了澄院,她嫂子听闻后,同安颐来看过她,并提谢礼给茯苓,谢英之妻崔婉,大抵得谢英知会,也来过相府,跟她说小皇帝还活着。
唯独就是不见那男人的影儿。
容音还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呢。
谁料这日清晨沉酣梦醒,她惺忪翻过身,忽地又撞上身后,一堵铜墙铁壁似得胸膛。
容音不由怔忪了下。
起初只当梦中未醒,尚且蜷过去又靠了会儿,才总算清醒了过来。
那么悄无声息地又出现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许夜半、也许就在刚刚,陆行渊闭目睡着,明明小皇帝中毒,折腾这几天,他倒像是也病过了一场。
下巴上的青茬儿并来不及修理,浅淡的青黑,摸上去扎手,看上去更显得面容几分憔悴。
“醒了?”
头顶上传来男人的嗓音,容音蹙眉收回手,扭过身将他圈在腰上的手,一并也都拨开。
“你还不如当我死了呢!”
她的怨气,攒了这些天,方才都没想起来发,知道他还醒着,有反应,顿时后知后觉地冒出来,陆行渊听得满腔懒怠地笑,知道她气什么、怨什么,只将手臂又圈过去。
“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陆行渊没睁开眼,垂首将鼻尖往她发丝间凑,深嗅着道:“听闻茯苓伤了,孟焦行便回来了,人给了你,那么大脾气,谁还能教你吃亏。”
容音不由得拧眉回头看他,倒问:“我若真被那条蛇咬死了呢?”
后颈里埋首的男人嗓音顿了一顿,沉了下来片刻道:“我会杀光那些人为你偿命。”
他根本丝毫都不必担心她。
她活着,犯不着他担心,她死了……那就更用不着他担心了。
人死了,留下个明确的仇人,他为她手刃仇人,过后也许掉两滴眼泪,也许为她沉寂长久的时日,然而人死不能复生,他心里越不过去的坎儿,天意也就替他碾平了。
天知道消息传进宫里时,他心里有没有半分想过,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可惜不是那条蛇,可惜咬得不是她。
总归他守着她,生死不渝,无论是他死还是她死,都不算违背誓言。
容音冷冷嗤道:“你想杀谁就杀谁,别打着我的名头,我命薄,禁不起你那么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