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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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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壁外来个婢女传话时,她二嫂已带着长庚和安颐回府去了,容音独自坐在角落里,走出去瞧,那男人也独自坐在灯影里,方才一阵轰然热闹,旁人都闹洞房去了。
庭院里的夜风卷着人气,幽幽地打着圈儿萦绕。
容音觑着他早醉了,“人家成亲,倒把你先喝沉了,什么由头?”
陆行渊支颐坐在那里,动也懒得动、也懒得言语,只含笑地瞧着她走近。
近了,容音嗅到格外甘烈的酒气,自斟了杯来尝,才皱起眉,腕子上一紧,人便落进了他怀里,灯影是红的,照出他也是绯色的,今日穿身靛青袍,两相凑出股艳色。
全不像酷吏权相的狠辣霸道了。
难怪那些人今日都敢起哄他。
容音丢开了酒盏,“这么难喝,也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到底在品些什么。”
“难喝?”陆行渊皱眉低哑地一笑,“我尝尝。”
他要尝就要尝她嘴里的,俯身凑过来,容音仿佛掉进了酒罐儿里,抬手推着只管往后躲。
“讨不讨厌!”她禁不得笑骂他:“再跟你待一时片刻,我都要醉死过去了!”
可到底还是给他尝到了。
真道是好女怕缠郎,容音恨恨咬他,那男人只是低低地,贴着她软红的唇瓣笑,辗转反侧,像尝两块糖,宽大的手掌流连在她的衣衫下摆,要进不进、过门不入地。
掌心隔衣覆在她小腹片晌,他突然问:“你同萧承显成婚两年,没有留下个一子半女?”
陡然间宛如当头一盆冰水浇下。
容音霎时间情致全无,竭力一把推开他,拧眉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男人狭长的眸子里瞳孔漆黑,深不见底,薄唇仍旧微微地勾着,是个不以为意的弧度,“你爹畏罪潜逃,连传国玉玺都能偷天换日,暗中再带走个别的什么东西,也不足为奇。”
他如今甚至疑心起了,她曾暗度陈仓地,生下送走过一个孩子。
他是看见她抱着长庚了,霎时便觉得格外刺眼了。
容音咽喉里猛地堵塞起一团火星,冷冷刺道:“你要发疯的时候就别跟我讲话!”
她就要起身,他偏又不准。
两臂一前一后,圈出块只属于他的牢笼,困住了她,容音的手打上去,铜墙铁壁似得。
她干脆撇过脸不情愿多余看他。
“生气了?”
陆行渊倒明知故问起来,手臂轻轻碰碰她的后背,似笑非笑地道:“又不理人,一有点不如意就不理人,一提萧承显就恼羞成怒,两年的夫妻,倒跟他做出感情来了?”
“啪!”
话音未落,容音已扬手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刀子似得凌厉。
夜风晃着灯影一闪,那男人眸色骤然不见底地沉下去,单手擒住她的腕子反绞到背后。
“我这些时候太过纵容你了是不是?”
容音吃痛,嗤道:“你这样才叫恼羞成怒,懂吗?”
“既受不得我有过旁人,你就不要碰我,听不得萧承显的名字,你就不要提起,犯不上浑身贱骨头,既要碰,又偏要提,自作自受,却猜度起我跟谁有感情、有孩子。”
“萧承显这个人,究竟是你耿耿于怀,还是我念念不忘,你自己最清楚!”
她说罢冷冷扭过脸去,再不肯理人,连挣一下也懒得再挣。
陆行渊立刻就察觉了,如同对死掉的猎物丧失了兴致,倒又寥寥地哼笑了声。
“分明伶牙俐齿,偏却是轻易不肯讲,你讲了,我难道会不信?”
容音斜睃着他,“那他不行,你满意了?”
这样粗的话,陆行渊禁不得手掌拍她腰,又不爱听,“你见过几个男人,就知道行不行?”
“你不是男人?”
那两瓣柔软的红唇,说得出刀刃儿般的话,“他跟你比,不行,痛快了么?如意了么?”
陆行渊眸中只愈发地深暗了。
手上掐得力道重了些,容音舌尖的“嘶”声,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男人抢夺了去。
他分明不喜同萧承显相提并论,尤其从她口中说出,玩笑也好、刻薄也罢。
“唔……有人来了……”
唇舌交战,难解难分,容音五指抓紧他的衣襟,听得见远处垂花门里,鼎沸嘈杂的人声,轰隆隆正如洪水似得冲涌出来,是先前闹洞房的人们,陆行渊亲着她的鼻尖笑了声。
他起身,一把将她抱起来。
长腿阔步,踩着廊下绯红的灯火,像被如潮的笑声推着,往前走去。
容音越过他的肩,望见地上光影镂刻出的大红囍字,恍然之间,也像是洞房花烛。
比她当初嫁给太子那晚更像。
她借四壁的明灭的灯影,望着眼前的男人,衣襟领口遮不住,露出半块她留下的牙印,容音忽然笑起来,双臂搂紧他的脖颈,藤蔓似得攀延上去,细细地去亲他。
等不及,现在就想亲,此刻就亲。
他胸膛间沉闷闷地笑,双臂只将她抱得更紧,恨不得将她嵌进身体里去。
当年他与李小姐那门亲事,最后到底是没成的,于公,彼时边境戎狄来犯,宗大将军旧疾复发,他上书要以家国为重,辞官入军戍边,不愿耽误李小姐,遂请宗夫人止了后续。
于私,容音知道是他负鞭跪在祠堂三日夜,自请不孝之罪,回绝了此生姻缘。
他怕她恨他,他更怕自己会悔,误人误己。
大将军立于堂中一言不发,最后持鞭重重抽了他三下。
那三鞭,天知道究竟多重,竟当场将他重伤至呕血,倒地昏死了过去。
他自此闭门谢客,名为随军做备,实为养伤、禁闭思过,容音那时连光明正大地看他都不能够,夜半偷偷地来,将军与夫人是知道的,但也止于心知为止,什么都没有说过。
她来到他门外,门却是推不开的,他在里面,只让她回去。
他一定伤得很重,才会不准她看见。
容音坚决地不肯走,便靠在门上同他说话,听一听他的声音,也让他听一听她的。
她说自己不是真的恨他。
她想他很久了。
初秋的京城,夜风已透着沁骨的凉,容音后来抱着自己,听见身后门扉打开,她想回头,他用手掌覆住了她的眼睛,将被子拢在她身上,他隔着被子,很轻地拥住了她。
容音透过他清瘦的指缝,看见那晚屋脊上弦月如钩,月华如练、清霜满地。
他在身后对她说:“眉眉,别回头。”
“我守着你。”
“还作数吗?”
马车颠簸摇晃在夜晚的街道中,逼仄的一点空间,仿佛教两个人的呼吸都填满了。
两个人都那么迫切,意乱情迷,以至于听不清,彼此都说了些什么。
“唔?”
陆行渊嗓音透过她的皮肤传出来,闷闷地、融化地糖浆似得,与她黏在一起,问她什么?
“你守着我,还作数吗?”
她又重复问一遍,嗓音几近都在颤抖,但他这回听清了。
他也许忘了,也许还记得。
陆行渊沉沉地笑了笑,此时此刻似乎想也没想,便告诉她:“生死不渝。”
男人在兴头上说的话,往往都是当不得真的。
容音忽然间感到一缕缕,虚无缥缈的悲哀充盈在身体里,说不得是不是乐极生悲。
她的手指陷进他潮热的发丝里,紧紧地抱他,发狠地将他摁在身前,仿佛要将他溺毙。
陆行渊的嗓音更含糊了,笑得教人听不清,“千方百计地想杀人吗?”
“……你还太瘦了……”
容音气得十指用力地抓他的头发。
马车木轮碾过青石道,轻微地吱呀声伴着那串铃铛音,不停地在响,时缓时急,回荡在车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这逼仄的一方天地,空气稀薄得愈发教人喘不过气。
外头陡然有人的脚步声来,沉沉地走近,粗犷地停在了十几步之遥。
“属下有要事求见相爷。”
容音冷不防心弦一跳,浑身都禁不得僵住了。
陆行渊察觉,背后的手掌将人压往胸膛,安抚地轻拍了拍,方沉声问外头,“何事?”
孟焦行回禀道:“是宫中出了事。”
他知容音在里头,并不肯多说,却听马车中道:“但说无妨。”
孟焦行方道:“是陛下中毒昏迷了过去,方才林德海派人传话,陛下今日用过晚膳就昏沉伏在桌上,待宫女们发现,已经嘴唇发青、面色发紫,至今仍没有醒过来。”
陆行渊嗓音顿厉,“太医呢?”
“徐太后悲痛警惕万分,不许旁人再近身,必要等相爷入宫做主。”
孟焦行又问道:“可要知会谢大人?”
“不必。”
谢英今日难得地大喜,洞房花烛夜何必扰他。
容音抬眼,瞧得见那男人眉头微皱,说不得几分扫兴几分怒意,她忽地笑。
“捡来的便宜儿子出事了,倒也不见你有几分着急。”
陆行渊嗓音冷笑,漫不经心似得,“这个儿子死了,换个儿子就是。”
容音眸光微动,并看不清他如今心思如何,至少此刻看不清,她早已从他身上起来,系好了衣裳,起身下马车,才躬腰,便教那男人在背后拍了把,不由回头暗骂他不正经。
陆行渊靠着车壁软枕,只是笑笑,吩咐孟焦行过来驾车。
马车已停进澄院,车窗打开,清凉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大半残存的旖旎焦灼。
调头往外走,还能看见那细细一道影儿,印在婆娑灯下,像道烟似得飘着,过道围墙,看不见了,陆行渊收回目光,低头瞧着怀中道道褶皱,拂也拂不开,索性算了。
这身衣裳去人前走个来回,日后就要有人说,小皇帝出事时,相爷正溺在温柔乡中寻欢。
可这话……倒也算不得错。
温柔乡,英雄冢。
他迟早有一日要死在她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