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脚先生的小夫郎》邑听茶

6、第 6 章 06

　　06

　　经历了换亲的事，江远桐担心纪家还会整出幺蛾子，便让跟随来的几位好友盯着纪家夫妇，自己则是寸步不离的跟在江远松的身后。

　　见江远松要将人抱起来，身子下意识往前凑的同时也伸出了手，思及纪尚玉是自己的堂哥夫，自己的举止于理不合，可堂哥的左脚有伤，大夫再三叮嘱过要好好养着，绝不能受累。

　　在他左右为难之际，江远松开口道：“小弟，你去外面将牛车牵进来。”

　　“我这就去。”正愁不知如何是好的江远桐得了吩咐当即马不停蹄的去牵牛车，路过纪家夫妇时装作不经意似的狠狠踩了他们一脚。

　　躺在地上的纪家夫妇，刚要破口大骂就被村里人的冷厉的眼神吓的将话咽了回去。

　　牛车来了之后，江远松一鼓作气从地上站了起来，怀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轻，掌心隔着破旧轻薄的衣衫都能触碰到他嶙峋的骨头。

　　——瘦，玉哥儿实在是太瘦了。

　　从房间到门口不过几步远，即便如此，江远松走的也不轻松，将人放在牛车上后他才轻不可察的吐出一口气。

　　幸好当日他躲的快，不至于将左脚搭在里面。

　　紧跟在他身后的江远桐注意到他额头上渗出来的细汗，眼神忍不住的落在了江远松的左脚上。

　　三哥这样好的人，偏偏落了跛脚的毛病，问及原因，不管是他还是大哥都闭口不言。

　　三哥夫也是，好好的一个哥儿，却有一双吃人的父母。

　　江远桐一时忧心起来两人之后的日子要怎么办？

　　眼瞅着江家迎亲的人从杂物房那边牵着牛出来，纪家夫妇赶忙把自己的双腿往进收了收。

　　路过的江远松望着自己无处下脚的脚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闻声回过头的江远松往后看他，自小一起长大，又是兄长，江远桐眉毛一动便知他的心里想的什么。

　　不动声色道：“想做便去做，有我在。”

　　话音刚落，江远桐咧嘴一笑，兴冲冲的拉着自己的好兄弟折了回去。

　　牛车往出走了一截，村长才带着人响起了爆竹，下河村过了今日名声必然会臭几分，只盼这几声爆竹，能让村的名声不至于那么差劲。

　　过了一会，江远桐才带着他的好兄弟从后面赶上。

　　江远松也没问他做了什么，只简单交代一二便让他先走一步。

　　小伙子年轻气盛，脚力快，再加上下河村距离江远桐的外家比较近，他从外家借了骡车急冲冲往镇上赶。

　　日头渐渐往上爬，牛车的影子也在地面上缓慢的移动。

　　当老柳树出现在视野中时，桃柳村就要到了。

　　桃柳村的村碑就立在村口的大柳树下，据说这棵树都一百多岁了，是棵老树了，农闲时村里人最喜欢的就是坐在树下拉拉家常，说说闲话。

　　“松小子，我们现在将锣鼓吹起来。”江家叫的锣鼓基本都是本村的人，其中一位年纪比较大的阿叔开口提议。

　　江远松点头说好，顺势从牛车上下来理了下自己的衣服。

　　走几步就转头看向牛车上纪尚玉。

　　江家接亲，村里人都上着心，一是看在江远松秀才公的身份上，二是江远松的父母在世时是热心人，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有事他们夫妇二人是真上，再加上江家大伯也是实诚人，大家都是真心实意来帮忙的。

　　现下成亲拜堂都在黄昏时刻，但接人却要赶早，尤其是路途遥远时，更要提早动身了。

　　每每村里有人成婚时，最激动最高兴的除过新人当属村里的小孩子，只因他们在得了喜糖或者喜饼的同时还能跟着家里人去新婚夫妇家里吃上一顿好的。

　　农家一年四季荤腥少见，肚子里缺油水，席面上的肉菜每次都是最先被抢完的。

　　这不，眼看着牛车来了，新夫郎接回来了，锣鼓声响起来了，早早等在村口的小孩子一窝蜂的去江家报信，其中，跑的最快的当属是江远松的侄子和侄女，只因他阿娘说了，谁第一个来报喜的，她奖励六文钱。

　　六文，可能买不少东西呢。

　　一马当先报了喜的江文琮得了钱，当下分了三文给他姐姐江文瑶，随后紧跟在他父母身后，踮着脚眺望着村口的方向。

　　锣鼓喧天起，爆竹震地鸣。

　　江大河引着自己的女儿江远杨、女婿周御站在家门口陪着江远柏夫妇迎着来往的客人，时不时张望着越来越近的牛车。

　　周御率先发现了不对劲，他靠近身边的江远杨，小声说：“娘子，你瞧，新夫郎似乎是躺在车上。”

　　“说什么胡话。”江远杨胳膊撞了他一下，责怪道：“大喜的日子，管好你的……”余下的话皆在牛车到来后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可怜周御被她撞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见此，不止是江家人就连村里人和客人都愣在原地。

　　“三郎，这、这是怎么回事？”江大河眉头紧蹙，双目圆睁，看着躺在板车上的小哥儿，手里捧着的喜糖花生簌簌掉到了地上都不自知。

　　他万万没有料到本该是喜气洋洋成亲的日子，新夫郎却躺着昏迷不醒，肿起的脸颊、衣袖下露出来的伤口仿佛在告诉他们新夫郎以前过得究竟是哪般的日子？

　　身上灰色的衣衫破旧，补丁叠着补丁，这样的衣服出现在农家人的身上并不稀奇，但绝不可能出现在成亲的新人身上。

　　“大伯，玉哥儿的事稍后再说。”江远松语气平静。

　　江大河欲言又止，目光扫过聚在一起的人群，没看到小儿子的身影，却见自己女婿早早的溜了过去，一边听着还紧皱眉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江远松见他嫂嫂拿着一床薄被快步跑出来，双眼忧心忡忡的看向他们的方向，扯出一抹牵强的笑，道：“嫂嫂，我接亲回来了。”

　　说着从贺兰月手中接过薄被，探身小心翼翼的盖在纪尚玉的身上，不经意瞥见他手腕上刺眼的勒痕，眸色骤然暗了几分。

　　“嫂嫂，今日是我和玉哥儿成亲的日子，礼数不能少的。”江远松顿了顿，继续道：“只不过拜堂怕是困难。”

　　听到消息紧跟着出来的江远柏应声说是。

　　只不过看着迎亲前后判若两人的弟弟，他紧抿嘴唇，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松，他挺直脊背，从接亲人手中结果缰绳，赶着牛车走进了家里，门外的锣鼓声继续响着，比之声音更大的则是江远柏的心跳声。

　　——咚咚咚的，一下重过一下。

　　他想不明白。

　　明明是欢喜高兴的日子，却为何会变成这样？他从未抱怨过命运的不公，只想着努力将日子过好。

　　余光扫过弟弟的侧脸，江远柏只觉得像是有人重重锤了下他的心口，痛的人呼吸不过来。

　　察觉到大哥的目光，江远松不躲不避的迎了上去，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大哥，我将玉哥儿带回来了，他以后会平安顺遂的。”

　　像是对江远柏说又像是说给自己。

　　牛车停在江远松的房门前，他的动作轻缓的连着薄被将纪尚玉从板车上抱起，仿佛是对待一盏易碎的琉璃一般。

　　不等身边的人伸手，稳稳的将人抱在怀里。

　　初学练字时，夫子曾说，要写得出一手好字，腕力是必不可少的，这般才能写的出字的风骨。

　　他庆幸，自己当日听了夫子的话。

　　左脚传来隐隐的钝痛，他却仿若未觉，只垂眸望着怀里依旧昏迷不醒的夫郎，清润温和的眉目染上了一层阴翳。

　　院中来帮忙的人鸦雀无声，先前脸上洋溢的欢愉已被担忧沉重遮住。

　　人人都看的是一清二楚，新夫郎脸色苍白，脸颊红肿，不经意露出来的红痕触目惊心。

　　贺兰月望着小叔子倔强的身影，心头一阵泛酸，忙紧跟在身后先一步掀开被子，“三郎，我先去拿一身衣服，再打盆热水来，你给玉哥儿先擦洗一番，抹些伤药，你二哥已去找郎中了。”

　　“二嫂，郎中我托小弟去找了，应当要回来了。”江远松说着朝贺兰月点头道谢，“其余的事就麻烦嫂嫂和二哥了。”

　　新房早已布置妥当，红绸高悬，窗上贴着喜字，桌上放着一对红色的龙凤烛，分明是应是热闹的场景，却与床上的纪尚玉一对比，倒添了几分酸涩。

　　“三哥，大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