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三章 香烟(2) ...
-
出租车里气氛紧张,车才开了十五分钟。哀和Gin坐在一起,望着窗外。出发以后,他们就没说过一句话。哀不知道她对此感到高兴还是难过。她能感觉到他离她很近,这让她起了鸡皮疙瘩。尽管Gin忘记了一切,但这不意味着他永远不会想起来。每一件小事都可能触发他的记忆。也许这就是她对她的计划感到紧张不安的原因。
第一步完成了。她设法让孩子们、小兰和博士离开了。如果他们是安全的,那她就能更自如地呼吸。现在,她只需要面对Gin,关键就在她的口袋里。
她伸手捋着头发,听着轮胎的咔哒声和持续不断的沉闷敲击声,那声音的节奏几乎与她的心跳一致。
“你能停下来吗?”当声音变得无法忍受时,她终于嘟囔道。
“停下什么?”
“敲击。”她靠在座位上,看向他神经质地敲击着膝盖的细长手指。Gin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将手攥成了拳头。他似乎没有发觉他在这么做,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不用紧张。”哀看到他有些脸红,忍不住坏笑着说。他的咳嗽让她觉得更有趣了。
“我为什么要紧张?”
“我不知道。和一个你不认识的女孩去未知的地方吧。”
他哈哈大笑。“我知道你和那个女孩在想什么,但那不是我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哀想问,但她知道这是事实。Gin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混蛋。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会提前为这种事情费心。她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窗外。至少这是件好事。对吧?
“喂,松鼠。”哀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他。
“别那么叫我。”
“为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是因为你知道。”
她想打掉他脸上的假笑。
“太糟糕了。我想听你亲口说。”
哀抱起胳膊,盯着面前的座位。
“太糟糕了,我不把我的名字告诉怪人。”
“喔,松鼠咬人了。”
她差点踢飞他,但出租车司机已经在后视镜里对他们投去奇怪的目光了。哀不能冒着他把他们扔出去的危险。
“闭嘴。”她吼道,偷偷朝前面点了点头。Gin似乎明白了她的暗示,因为他往后靠去,将一条胳膊抱在胸前,看着不断后退的街道。
敲击声又响了起来。
“你至少能告诉我这次旅程需要多长时间吧?”
“大约一个小时。”哀盯着他膝盖上那只不安分的手说。
“哇。”
“是的,我也能想象其他更有趣的事情……比如海明威。”
Gin暗笑起来,注视着灰色的天空。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有时听起来像个孩子,有时听起来又像个大人。我想知道原因。”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暴露得太多了。哀相信她已经触发了他的记忆,她觉得毛骨悚然。
“我还想知道,”Gin没有看她,继续说道。“你为什么对我说谎。”
“我……没有说谎。”她突然感到口干舌燥。
“真的吗?你没有姐姐,松鼠。”
“我有!”她的声音比她预料中要响亮。她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水,她盯着Gin,不知道她到底是愤怒还是恐惧。
“我有姐姐……这不是谎话。”她看着那双冷漠的绿眼睛,低声说道。Gin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步美为什么不认识她?”
“你问她了……”当然。哀责怪着自己说话不小心。
“她……是一个秘密。”
“秘密。”他挑起眉毛,再次看向她。“我喜欢秘密。告诉我。”
哀盯着膝盖,露出了冷笑。“如果我告诉你,那就不是秘密了。”
他们陷入了紧张的沉默,接着,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托住了她的下巴。她睁大了眼睛。他温柔地强迫她看向他时,他的动作格外小心,那双绿眼睛中没有愤怒。
“告诉我,哀。我想知道你姐姐怎么了。”
哀感觉她的心脏跳到了喉咙里。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活着。就是这样。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了。”不是现在,不是这里,她心里想,然后看向一边,避开了Gin恳求的眼神。
“我知道了。”他松开了她,靠在窗户上。哀几乎为此感到难过了,但她很快就会回答他。只是现在不行。
他们之间的沉默愈加浓郁。窗外的树木变成了房屋,乡村变成了城市,两个人似乎都陷入了沉思。只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还有他手指不规律的敲击声。
“求求你……求你别敲了,Gin。”哀再也忍受不了了。这让她和他一样紧张。
“我做不到……”他乖戾地嘟囔道。
“至少尝试一下?求你了?”哀揉着脸,轻声呻吟道。
“我知道你在脱瘾,但你可以试试。”
“……脱瘾?”他皱起眉头,看起来很困惑。“什么意思?”
“尼古丁。我说的是戒烟。你有多久没抽烟了?”
“我……”
看到他困惑的表情,哀疲惫地笑了笑。她能看到他脑袋里的齿轮转动,它们是如何消化这个想法的。
“所以……我抽烟?”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抽得很厉害。”
“你姐姐告诉你的,是吗?”Gin看着指尖,露出了歪斜的笑容。“这解释了一些事情。”
“这解释了你的紧张。”哀叹了口气。她只希望这该死的敲击声停止。
“不好意思,司机先生?你能在这里停一下吗?”
“松鼠,你在干什么?”
车在人行道边停了下来,Gin还没反应过来,哀就打开了车门。
“松鼠!”
“立刻回来!”
哀跑到不远处的杂志亭,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放到了柜台上。“请给我一包红色的。”
老太太先是看了看她,然后又看向等候的出租车。“不行,小姑娘。我不卖香烟给小孩。”
哀差点沮丧地呻吟起来,但她恳求地噘着嘴说:“求你了?这是给我爸爸买的,但他摔断了腿,不能亲自来。”她露出最可爱的笑容,指了指车窗里的Gin。女人怀疑地瞪着他,他报以困惑的浅笑。
“唉……好吧。”
她把香烟递给哀,拿走了钱,但她没有找零的意思。
“好吧,不用找了。”哀生气地低声说,转身走回去,又上了车,把香烟扔到Gin的膝盖上。
“喂,这……这是什么意思?”
“不许在车里抽烟!”司机盯着后视镜,又启动了车,而Gin则盯着红色的小盒。它在他手中的感觉很熟悉,他撕开上面的包装时,飘起的淡淡烟草味也很熟悉。这种感觉……令人安慰。
“你听到他说的了。不许在车里抽烟。”
Gin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哀的眼睛。她轻轻笑了笑,他也笑了。
“好像我有打火机似的……我会把钱还你的。”
“只要你不再烦躁不安,就不用了。”
“好吧……”他靠在座位上,闭上双眼,像捧着珍宝那样捧着那包烟。这是他触碰得到的东西。真实的东西。Gin需要这个来控制自己。
“谢谢,松鼠。”
余下的路程很安静,但没那么紧张了。哀不知道Gin有没有睡着,但出租车在大房子前停下时,他立刻抬起了头。
他看向窗外,即使哀给出租车司机付了钱,绕过车子打开他的门时,他也一动没动。
“你在等什么?”
他攥紧了手里的香烟。
“Gin?”
“来了。”
哀看着他下了车,微微皱起眉头。他的肋骨似乎很难受,但这不是让她烦恼的原因。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不对。
她见过一次他露出这种表情。那是唯一一次哀看到Gin对任务失去控制。
她朝他伸出手,又在指尖即将碰到他的手时收了回来。“走吧。我们进去……”
女孩走在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花园的门。Gin还留在人行道上,汽车已经驶远了。他打量着房子,灰色天空倒映在他的眼中。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什么在等着他。他的大脑试着尽可能地收集信息,记下花园墙壁上的烧焦痕迹和藏在灌木丛下的废弃物。这个地方还有其他的古怪之处,比如淡淡的奇怪味道,但是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花园很大,房子看起来也很奢华。这个区域很不错,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嗨,Gin。”他抬起头,发现哀站在打开的正门前。她双手叉腰,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看起来比她的年龄要成熟得多。“你不敢靠近吗?”
“我不害怕。”他低声吼道。这并不像恐惧那么简单。他的松鼠答应过给他答案,但他突然不确定他想不想知道了。
他一边走过去,一边往嘴里塞了一根香烟。苦涩的滤纸贴着他的嘴唇,感觉很熟悉。
“你有火柴或者打火机吗?”
“有,但你不能在屋里抽烟。”哀抱起胳膊,抬头看着他。“里面有很多化学品,阿笠博士不会同意的。”
听到她这么说,Gin又注意到了那种味道。和他在花园里闻到的一样,因为开着门而变得有点强烈。它真的是从房子里传出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你把我带到哪里了,松鼠?”
“这是我家。”哀冷冷地说,抿着嘴转过身,没有继续等下去。“进来之后关上门。我带你四处看看。”
Gin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着她走进房子,关上了门。他叼着香烟,轻轻嚼了嚼滤嘴,脑海里敲响了警钟。非常不对劲。
“你说这是你家。你的姐姐呢?”哀经过卫生间门口时,他看向里面并问道。架子上没有化妆品,没有任何美妆产品,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住着一个成年女人。走廊里除了博士和哀的鞋,甚至没有其他鞋子。
“她马上就来。别担心。”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是的。”
Gin停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了出来。“你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松鼠。你要干什么?我只会再问你一次……”
他的语气使哀眨了眨眼睛。自从他们走进房子,她就陷入了沉思。现在,她彻底清醒了。
“什么意思?”她头也不回地问。
“我们离开小屋后,你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香烟。“我也许失忆了,但我不傻。这是怎么回事?你认识我。你知道关于我的事情,我开始怀疑你的这个‘姐姐’是否真的存在了。”
“……你怎么敢……”哀几不可闻地说。
“敢什么,松鼠?管你叫骗子,说你的姐姐是假的?”
“别说了!”泪水刺痛了双眼,她愤怒地瞪着Gin。他的话让她很伤心。她的姐姐不是假的。明美不是假的!但哀知道目前的情况是她咎由自取。她太愚蠢了。
“别……别说了。”
“如果我不呢?”他的声音很平静,潜藏着一丝威胁的意味。“我只想要真相,如果你继续对我说谎,我就别无选择,只能——”
“只能什么?”哀咬牙瞪着他,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也杀了我?好!杀吧!我一直在等着。结束这一切吧!”
“结束……”Gin深深皱起眉头,看着女孩。她的眼泪惹恼了他,但更使他恼火的是她的话语,因为他看得出来她没有说谎。哀难过得编不出谎话。她瞳孔放大,浑身发抖。他往后退了一步,给她一些空间。
“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我无意伤害你。”
她笑了起来。笑声充满了怨恨和痛苦。哀又觉得她是疯了才造成了这种局面,而他忧虑的眼神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容易。她多么想对他大喊大叫,指责他所做的一切,打他耳光,直到他全都想起来!这样她就能更好地忍受心中的痛苦了。
“想起来吧,Gin。”她低声说,把手伸进口袋里。Gin畏缩了一下,做好了避开攻击的准备,但她只是拿出了一粒胶囊。
“也许它能结束我的痛苦……”
她把胶囊放进嘴里时,他睁大眼睛,冲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想阻止她。
“你疯了吗?”
哀感觉到他的胳膊搂住她的腰,他的手指深深陷入了她的皮肤。她紧贴在他的胸前,根本挣脱不得,但她还是挣扎了。“放开我!”
“不!”他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痛苦地回响着,他离她那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沾满泪水的脸颊上。
“我不会看着你给自己下毒的,松鼠!你到底怎么回事?”
“放开我!”
“别挣扎了!哀!”
“不!”
他们四目相对,世界暂时静止了,Gin放松了胳膊。他张开嘴想说话,却喘不过气来。几秒钟前,哀不假思索地用胳膊肘撞了他的胸口。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喘着粗气,跪倒在地。
“Gin……”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跑到他身边,但她脑海里的一个声音阻止了她。哀咬着嘴唇,慢慢后退,然后转身开始奔跑。手指抓住了她的外套,但她挣脱了。
她跑上楼梯,忍住了另一波眼泪。她能听见他在叫她。他在一遍遍地叫哀,最后却咳嗽起来。哀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但她不愿去想。她跑进她的房间,打开一只抽屉。在假的镶嵌物里面,放着她要找的盒子。她用颤抖的手指打开它,拿出一粒胶囊,放进嘴里。她立刻用牙齿咬碎了它。里面的液体很苦涩,但它带来了那种熟悉的灼烧感。
很久之后,Gin胸口的剧痛渐渐消退了。他试着站起身,去追那个女孩。他叫着她的名字,但每次尝试都让他感到刺痛和窒息。最后,他放弃了,靠着最近的一堵墙,倒了下去。
Gin用胳膊捧着胸口,发现什么姿势都不能让他的呼吸更加顺畅。他浑身都疼,视线边缘也模糊不清,他还在舌头上尝到了金属的味道。
“该——该死……你在哪儿……”他轻声说,这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脸颊。他半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那张脸。
“……松鼠?”
不。尽管这个女人有着同样的赤褐色头发,但她不是那个小女孩。她的脸更长,少了些脆弱和圆润。当他说出他疼痛的脑袋唯一能想到的词时,蓝眼睛上方的弯眉皱了起来。
“……谁?”
“现在也……”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但Gin无法分辨。他只知道,看到那双蓝眼睛中涌动的情绪,他的内心打了个寒颤。他觉得他看到了困惑和失望,也许还有放松,但他不能肯定。
“你……你不是松鼠的姐姐……”
说话也像呼吸那么疼。Gin想让疼痛停止,他不在乎这个陌生人,他终于屈服于潜伏的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