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珍妮不是小妹妹

21、第十七章。

　　短短的两三个月，曾捷看到了小牧巨大的变化。
　　他的语言能力恢复得很好，身上的肉也长回了一些，性格日渐开朗乐观，笑容也明显多了起来。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润秋回来了。
　　有时候曾捷会觉得，如果说小牧是一朵小小的向日葵，那润秋一定是滋养他的阳光。为了追随她，他可以勇敢地抬起头来。可若有一天她消失不在，他也许就会枯萎死去。
　　很难说小牧对润秋的这种依赖关系于他来说是福是祸。是情劫也好，是救赎也罢，未来的路，他都没有办法替小牧去走。
　　但一番观察下来，曾捷可以肯定的是，润秋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孩。
　　他决定要把欠了她好久的一个真心实意的道歉还给她。

　　周末，趁着润秋在厨房里给小牧炖银耳汤的时机，曾捷主动朝她走了过去。
　　“润秋。”曾捷在厨房推拉门外的位置停下来，左手扶着门框，脑袋稍稍向内探进来。
　　“学长有事？”润秋不慌不忙地从手中装冰糖的罐子里夹了几块放进小炖盅，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曾捷的方向。
　　“我是想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小牧辛苦了，看到他慢慢好起来，大家都觉得很欣慰。”直奔主题难免会有些尴尬，曾捷只得先从小牧的话题入手。
　　“学长，这句话你对我说了大概有一百遍了。”润秋不禁失笑，“不必谢我，照顾小牧是我自愿的，我不会觉得累。而且，小牧变成这样也是因为我，我照顾他理所应当。”
　　“这是个意外，怪不得你，你不必自责。”曾捷安慰润秋道。
　　然后，又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说：“其实，我今天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润秋疑惑地望着他。
　　“你发给我的短信，我收到了。在那之前我确实一直没察觉，白白忽略了你的心意，还让你受了不少的委屈。我很抱歉。”把话都说出来以后，曾捷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曾润秋愣住了。
　　在短信发出以后，她确实也忍不住想象过曾捷收到短信后会是什么样的想法，什么样的表情。但很快就不想了。
　　她向来不是个会在感情上拖泥带水的人。说放下，便是真的放下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收到他的道歉。
　　但是，反正，也都不重要了。
　　“没事的，都过去了，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学长你没什么好抱歉的。而且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是小牧。”曾润秋语气平淡。唯独在说起喜欢小牧的时候，心跳偷偷加速了两拍。
　　“看得出来小牧也很喜欢你。你们能两情相悦是好事，但是作为哥哥，我冒昧地提醒一句，小牧他身体特殊，和他在一起不轻松。希望在确定关系之前，你能考虑清楚，不要让他再受打击。”听到润秋亲口承认喜欢小牧，曾捷不无欣慰。但也有些隐隐的担忧。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会对我自己的感情负责，不会轻易放弃。”润秋说得十分坚定。像是早就经过深思熟虑了一般。
　　“那就好，我相信你。也希望你们能幸福。”曾捷终于放下了一颗心。同时也感到些许的失落和遗憾。
　　他终究是错过了一个值得喜欢的好女孩。

　　一辆电动轮椅停在转角处。曾牧坐在轮椅上。
　　他之所以会出来，只是因为想告诉润秋，她一直很想要看的那部电影，他已经找到了。
　　却无意中看到了正在谈话的他们。
　　他原本是想回避的。可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听了下去。
　　他听到她说……
　　她喜欢他。
　　她还说，她已经考虑清楚了，会对自己的感情负责。
　　所以，那天在康复中心，她印在他唇上的那个吻。
　　不是幻想，也不是梦……
　　他的心砰砰直跳。趁着他们的谈话还未完全结束，趁着还没有人发现他。
　　逃也似地驾驶着轮椅回到了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曾润秋很快结束了和曾捷的谈话，回到曾牧的房间。
　　却看到他坐在轮椅上，脸色微红，呼吸急促，似乎很紧张的样子。
　　果然啊。刚才那个电动轮椅运行起来嗡嗡的声音……就是他吧。
　　“说吧，你都听见什么了？”润秋走近曾牧，霸道地将他的轮椅转了个方向，朝向自己。然后双手按在轮椅两侧的扶手上，俯身近距离地看着他。
　　她就是故意想要逗逗这位刚刚偷听了墙角的小朋友。
　　“没…没…我…没…”曾牧被润秋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吓了一跳，慌忙一个劲地摇头。
　　“看来是不准备说实话呀，小家伙。”润秋继续欺身向前。
　　他们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到曾牧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润秋温热的鼻息，轻轻的，痒痒的。
　　润秋觉得，曾牧脸上的红，好像又加深了一些。
　　“说…说…”曾牧对润秋从来就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何况是在现在这样暧昧的姿态下。
　　“我听…听到…你…说…喜欢…喜欢…我…”曾牧目光闪烁，不敢直视润秋，“还…还有…你说…说…考虑…清…楚…了…不…不会…轻易…放…弃…”
　　“看来你确实都知道了。”得到预想的答案以后，润秋收回身形。还给了曾牧一个不会让他产生压迫感的安全距离。
　　“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也会尊重你的意见。小牧，我想问你——”润秋慢慢地在曾牧面前蹲下身来，然后抬起头，认真地仰望着他，“你现在，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所以……她这是愿意正式和他确立关系，愿意做他女朋友的意思吗？
　　他当然想和她在一起。一千个想，一万个想，千千万万个想。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
　　可是怎么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来表达自己强烈的意愿，脑袋就先感觉到一阵缺氧般的窒息和晕眩，心跳也乱了节奏，呼吸更是困难了起来。
　　意识有些混沌。但曾牧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起来。
　　偏瘫的右侧肢体反应尤其强烈。平时只有麻木感的整条右臂，此刻痛感格外明显，增高的肌张力使得它不断地抽动着撞击在轮椅的扶手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平时就不听话的两条瘫废的残腿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闹腾的机会，猛烈地抽搐着，直将曾牧本就坐不稳的身体往外带。

　　小牧这场毫无预兆的痉挛着实让曾润秋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刚才还一切正常，怎么会突然就痉挛起来了呢。而且还发作得如此厉害。
　　是她说错什么了吗？
　　可她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考虑。小牧的身体还被束带束缚着，看这痉挛的架势一时半会又停不下来，如果任其发展，他怕是会伤着自己。
　　但是想要把小牧转移到床上已经来不及了，润秋只能暂时先解开小牧身上的束带，俯身将四肢胡乱抽动着完全没法自己保持住平衡的他护在怀里。
　　小牧平时瘫软废用的右臂发起脾气来竟是格外有力，蜷缩的右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一般，以一种怪异的形态张开，一下一下地拍打撞击着润秋的身体。
　　光是看着就很疼。
　　曾牧不想伤着润秋。可是光是对抗身体痉挛带来的痛苦就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哪里还有什么顾及其他的余力。
　　只能绝望地，无声地看着。
　　怎么会……这样呢……
　　真的是……太没用了啊……
　　偏偏在这个他苦苦期盼了好久的……重要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曾牧的痉挛终于平息了下来。
　　一直维持着弯腰俯身的姿势，润秋觉得腰和肩膀都有些酸。
　　但她没有立即放开小牧，而是拢了拢手臂，将他又抱紧了些。
　　耳边传来小牧压抑的抽泣声。润秋知道，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是因为疼痛。
　　“小牧，乖，不哭，我在。”润秋心疼地轻拍着小牧的背部安抚他。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出状况，他一定很难过。
　　空气中的味道有些异常。润秋低头一看，才发现小牧下身插着的尿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脱了出来，可能是剧烈的痉挛使得气囊破裂导致的。
　　失禁后滴漏出来的尿液在轮椅下方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小滩淡黄的水渍。
　　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润秋可以从气味中判断出，小牧的大便也失禁了。但可能量不太多。
　　“姐…姐…对…对不…起…脏…脏了…”小牧将头埋得很低。但润秋还是可以看到他满脸的泪痕。
　　“没关系的，我又不嫌你。我们洗洗干净就是了。”润秋用手轻轻抹去小牧脸上的泪痕，“乖，别哭了。”
　　然后抱着小牧先在轮椅上坐好，扣好束带，转身在护理床上铺了一块大号的隔尿垫。又折返过来，将小牧的轮椅推过去，把他转移到床上。

　　润秋打来温水，为小牧里里外外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导尿管从尿道滑出，有可能对尿道黏膜造成损伤。虽然表面看来没什么大问题，润秋还是决定小心些，给小牧包上了纸尿裤。
　　身体被润秋仔细地清理干净以后，一直紧皱着眉头闷声不吭的小牧，脸上的表情终于稍微舒缓了一些。
　　“小牧，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润秋处理好一切，洗净双手，在小牧身边坐了下来。
　　“嗯…嗯？”小牧有些疑惑地看向润秋。
　　“我刚才问你的事，你想好了吗？”
　　你还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想…想…我…我想…做…做梦…都想…”小牧连声答道，“我…就…就是…太…太…高兴…了…才…我…我不…不是…故意…的…对…对不…起…”
　　“那既然我们在一起了，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女朋友照顾你是份内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要道歉。”润秋宠溺地轻刮了一下小牧的鼻尖。
　　“可…可是…姐姐…”曾牧总觉得润秋的话，有哪里不对。
　　做他的女朋友，为什么照顾他就成了理所当然呢。他不想要总让她为他做这些。
　　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她。
　　“还叫我姐姐？”润秋抓住的，却是另一个重点。“你不是说过你不想要叫我姐姐的吗？从今天起，我允许你叫我小秋。”
　　“小…秋…”曾牧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然后又兀自回味了一遍。
　　小秋，小秋。这一定是个有魔力的称呼吧。
　　否则，为什么只是这么叫着，就好像喝下了一大罐蜜糖，幸福感满到好像马上就要从嘴角溢出来一样。
　　“小…秋…真…真的…不…嫌我…残…残疾…愿…愿意…和我…在…一起？”幸福到底是来得太过突然。曾牧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想要再向润秋确认一遍。
　　“真的，真的，真的。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润秋思索了一会儿，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我们录个视频为证。”

　　曾牧希望形象端正地出现在视频中。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润秋帮他坐了起来，又仔细地给他整理了一遍略微凌乱的头发。
　　然后将可移动的床上桌推过来，将手机放在手机支架上，打开录像功能，启动了前置摄像头。
　　润秋调整好摄像角度，然后主动将脸凑近曾牧，和他亲密地靠在一起。两人皆是笑意盈盈，画面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我是曾润秋。今天是2016年9月17日，是我和小牧在一起的第一天。”
　　润秋摸索着找到小牧瘫痪的右手手掌，轻轻地将他蜷缩的手指撑开，扣了上去。
　　然后镜头下移，录下了他们十指紧扣的模样。
　　“今天录这个视频，是为了向小牧郑重承诺：小牧，我爱你。我会永远陪伴你，照顾你，关心你，爱护你，对你不离不弃，与你携手共度这漫长的一生。”
　　镜头移回，润秋在曾牧的右脸脸颊上印下了甜蜜又神圣的一个吻。
　　曾牧没有说话。但目光始终恋恋地追随着润秋，眼底满满的都是藏不住的爱意。
　　“但是小牧，你也要答应我……”润秋侧过脸，似有期待地望向小牧，“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易放开我的手。”
　　“我…答…答应…永远…不…放开…”曾牧不假思索地回答。
　　润秋对曾牧的配合很是满意。趁着他毫无防备，突然贴近他的脸，霸道地吮住了他柔软的双唇。
　　然后嘴里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说着：“早就想吃一口看看了，味道果然很不错呢。”
　　曾牧瞬间羞涩地红了脸。但随即开始本能地热情回应。
　　谁也没有记起来去关掉还在录制的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