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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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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曾牧家回来以后,曾润秋便开始着手联系第二天去学校的车辆,并且再三强调乘客中有一名行动不便的残疾人,要求对方尽量安排一款宽敞舒适的车型。
可尽管如此,曾润秋还是为自己鲁莽地答应了曾牧的请求而感到十分后悔。
她到底是哪来的胆量瞒着曾捷,私自把小牧带出去呢。
算了,反正说出口的话,收回来是不可能的了。就算那人会生她的气,她也无所谓了吧。她早就决定不再做那个为爱卑微的傻瓜了。
可是,真是奇怪。要在小牧面前说出拒绝的话,好像特别的难呢。
第二天一早,曾润秋顺利接到了依据约定的时间等在小区楼下的曾牧和亚东。
今年是个暖冬。虽然已经到了12月,但南方的温度并不会太低。所以本就耐寒的曾润秋只穿了一件粉紫色的单层卫衣,外搭一件同色系的针织背心,下身搭一条九分牛仔裤,露出纤细的脚踝。
而透过车窗,曾润秋看见曾牧穿上了厚厚的毛衣和羽绒外套,围上了围巾,双腿也盖上了毛绒毯子,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
两人像是身处在不同的季节。
曾润秋的心没来由地疼了一下。
曾润秋打开车门,向他们招了招手。
亚东会意,将曾牧的轮椅朝车的方向推近了些,然后暂时拿开盖在他腿上的绒毯,将原本挂在轮椅侧边的集尿袋交给他提在手中,再慢慢地将他抱起来。
曾润秋看到,因为体位的变化,曾牧的四肢轻微地抖动了几下。但因为残留的下肢很短,所以并不十分明显。
亚东将曾牧平稳地抱放在车后座上,然后返回车外去将他的轮椅收起来。司机师傅迅速打开了车后箱,也下车帮忙。
曾牧大半个身子都没有知觉,腰腹也使不上力气,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很难自己坐稳。再加上车内的皮垫表面光滑,刚一坐上车,他的身子就一个劲地往下滑。
曾润秋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为他扣好安全带,然后将车座底部的移动板抬起来放平,调整他背后靠垫的角度,让他能坐得尽量舒服些。
车内难以避免地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许久不曾乘坐汽车出行的曾牧对这样的气味尤为敏感,不禁感到一阵晕眩,难受地闭上了双眼。
曾润秋早有准备,从背包里拿出一包去了核的话梅,往曾牧嘴里塞了一颗。
酸甜微咸的滋味,刺激着曾牧的味蕾。他终于感觉舒服了些。
“姐姐,谢谢你。你对我真好。”曾牧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向润秋道谢。
为她塞进他嘴里的那一颗话梅。也为她从始至终将自己照顾得妥帖。
曾润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句话曾牧对她说过无数次。可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此配不上他的感谢。
“小牧,冷吗?”曾润秋从包里取出一件黑色的羊毛呢外套,盖在曾牧的腿上。
曾润秋不怕冷。这件外套,是她特地为小牧备的。
“不,不冷。亚东也给我带了毯子,我用那个就好,别弄脏了姐姐的衣服。”润秋的动作让曾牧突然意识到,自己带的毯子还留在轮椅上,而从轮椅上拿下来的集尿袋还虚虚地挂在自己手中。
立刻表情尴尬地小声解释道:“我怕今天出门的时间长,换纸尿裤不太方便,所以让亚东给我插了尿管。我一会会用毯子盖好的。不会……不会让别人看见。”
虽然那袋子是出发前曾牧强烈要求亚东重新换上的,此刻仍很干爽。
“小牧,和我在一起,你不用这样的。我不会在意这些。”曾润秋一边说,一边假装侧过身去整理刚刚打开的背包。
偷偷抹掉了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溢出眼眶的一滴眼泪。
小牧呀。怎么总是时时刻刻都能让她感觉到心疼。
Y大距离曾牧家大概20公里,按照正常路况计算,约半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其实算不上太远。
但若是对于一整年都没出过几次门,除了在家就是在医院的曾牧来说,那又另当别论。
虽不是周末,但城市里交通拥堵是常态。车辆走走停停,不出十分钟,曾牧又难受地蹙起了眉。
“小牧,是不是很难受?要不我们……不要去了?”看着曾牧难受的样子,润秋有些担心。
“不,我要去。我真的很想去,别把我送回去,求求你了,姐姐。我没事的,我可以坚持得住。”曾牧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还是强忍着,从齿缝里挤出一丝声音来回应润秋。
他不想回去,他不能回去。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求来的机会。
车辆开始进入较为颠簸的路段。曾牧只是堪堪被安全带束缚着,自己基本使不上力,身体被颠得左摇右晃,免不了又遭了回罪,发生了一场小型的痉挛。
曾润秋索性把曾牧的安全带解开,搂住他,把他整个身体的重心都转移到自己身上,让他的脑袋倚着自己的肩膀。然后空出另一只手来,帮他双腿的残肢按摩放松。
曾牧正难受着,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个怀抱软软的,香香的,稳稳的。格外舒服。
“姐姐……这样,你会很累的吧?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添麻烦,我实在太没用了……”曾牧软绵绵地倚在润秋身上,累得睁不开眼,却还不忘一个劲地向她道歉。
“傻瓜,别再道歉了。如果你一直跟我这么见外的话,我会生气的。”润秋轻轻地揉了揉曾牧松软的头发。
还计较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呢。再麻烦,也已经是最后一次了吧……
“睡一会儿,乖。以前小时候我也容易晕车,都是这么靠睡觉熬过来的。”曾润秋有节奏地轻拍了几下曾牧的肩膀,作出哄睡的动作。
曾牧竟也就这么听话地睡着了。
曾润秋低下头,望着曾牧近在咫尺的睡颜,感受着他均匀的鼻息。
小牧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好乖好温柔。
这么好看的唇型,吻起来会不会很舒服呢。曾润秋被自己突然跳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慌忙移开了目光。
约二十分钟后,车辆顺利驶进了Y大校园范围内。
Y大分为新区和旧区两大校区。曾捷所在的研究生学院在新校区,而润秋所在的本科建筑学院在旧校区,所以她倒是不太担心会在校园里与他碰面。
从校外正式进入旧校区,需要通过一条长长的吊桥。
每到夜色初上,桥面两侧总会闪烁起七彩的灯光,远远望去,一片浪漫绚烂。
这是Y大几大标志性建筑之一。
车辆即将驶上桥面时,曾润秋示意司机师傅放慢了速度,然后轻轻叫醒了曾牧。
虽是全程被润秋揽在怀中,免受许多路途颠簸之苦,但曾牧瘫痪的身体总归和常人不能比,一路下来仍觉浑身不舒服,根本不可能睡得踏实。
所以润秋轻唤了几声,曾牧便从浅眠中苏醒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牧,我们到了。你看,这是Y大桥。通过这座桥,就算正式进入Y大旧校区了。”润秋指着车窗外对曾牧说。
曾牧顺着润秋的目光向外看去,看到了吊桥上方通体刷成橙色的两个半弧形钢筋结构构件。
“别看它白天看起来普普通通,到了晚上灯光亮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浪漫。只是远远地看着,都能生出一种恋爱的错觉。”曾润秋继续向曾牧介绍道:“Y大桥本没有名字,后来成为了Y大的标志性建筑以后,学生们才亲切地称它为Y大桥。”
“如果能有机会来看看Y大桥的夜景就好了。”曾牧不无遗憾地说。
以他的身体,是不可能撑到晚上才回家的。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经过设置在Y大桥另一端的岗亭时,曾润秋出示了自己的学生卡,车辆得以放行。
穿过Y大的校门,再经过一段林荫道,便到了通往Y大教学区和环校车道的分叉路口。
若要进入教学区,便不能继续再驱车前行,只能下车步行。司机师傅暂时停下车来,等待润秋征求曾牧的意见。
曾牧透过车窗,看了看下了课成群结队从车旁经过的学生。
虽然那只是一小部分,数量并不多。可是万一润秋遇上了认识的学弟学妹,被他们看到和自己这样的人在一起,会很尴尬,很没面子的吧。
“姐姐,要不还是不下车了吧。反正这么多台阶,我的轮椅也上不去,在车上看看也是一样的。”曾牧思索了一会儿,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好。”润秋对曾牧的意见表示尊重。没有去细究这个决定背后真正的原因。
车辆重新启动,开上环校车道,经过一片古香古色的教学楼群。
“这是曙光教学楼。一共有五栋,分别编号为曙光1~5号,彼此之间通过廊桥相连。这也是Y大的特色之一,在我们旧校区,大部分的文化课都在这几栋教学楼进行教学。”
“前面那栋建成船舶形状的,是航海楼。通体白色的那栋是科学楼。红白相间的是教职工活动中心。”
“小牧你看,前面那栋圆顶的欧式建筑,是我们的和光大礼堂,里面空间非常大,同时容纳五六千人不成问题。”
“接下来两栋是学校的食堂。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美食档口,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的口味它们都能满足。”
“再前面就是学生宿舍区了。男生宿舍在前,女生宿舍在后,男女宿舍通过一座百米左右的桥相连,学生们都戏称它为鹊桥。”
车辆继续缓缓前行,曾润秋一路兴致勃勃地向曾牧介绍经过的每一栋建筑。
偶尔回过头,总能看到他面带着微笑,频频点头。
却不知道,当她专注地望着车窗外的时候,他的脸上曾挂上过一抹忧伤落寞的神色。
如果可以陪着她,那该有多好啊。陪她一起上课下课,散步闲聊,陪她一起看遍美丽校园里的花谢花开,日升月落。
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已经足够幸福满足。
可如今,他明明已经陪她回到了校园,却连下车陪她走走的自信都没有。
多么讽刺的现实啊。
旧校区的所有建筑都已经大致看了个遍。
曾润秋担心曾牧在车上坐了太久,身体受不住,便让司机师傅将车靠边停下,请亚东帮忙一起给他按摩减压。
润秋主动充当了曾牧的人肉枕头,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大腿侧躺在加宽的车后座上,帮他按摩起僵硬的肩部和手臂。而亚东则负责按摩他的腰部和腿部。
曾牧很配合地任由他们有条不紊地照顾着自己的身体,没敢逞强。因为他今天虽然插了尿管,不需要频繁处理小便问题,但倘若发生了大强度的痉挛导致大便失禁,那场面一定会相当难看。
“小牧,你安心休息,休息好了我一会儿带你去个好地方。”润秋见曾牧神色恹恹,一边更加细致地给他按摩,一边对他说道。
曾牧乖巧地点头。
曾润秋所说的“好地方”,指的是属于Y大农学院的一大片向日葵试验田,位于新旧校区的交界处。
试验田通过控温的方式,使得一年四季都有向日葵盛开,是Y大校园中一处不可忽略的奇景。
待曾牧休整过后,润秋便指引着司机师傅将车开到了试验田入口处。
“就是这里。小牧,你看外面。”润秋轻轻拍了拍曾牧。
曾牧透过车窗朝外望去。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灿烂的金黄,在这万物凋零的冬天里,美得独特而勇敢。
“好美……”曾牧不由得由衷赞叹。
“那我们下车去看看?”润秋提议。
“可是……”曾牧有些犹豫。
这大概是冬季里全省唯一能看见向日葵盛开的地方。所以每天都会吸引不少校内外人士前往观赏,可以说是整个校园里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这一下车,势必要吸引不少目光。
“别担心,我们就下去一会儿。有我在,有亚东在,没事的。”润秋大致猜得出曾牧在想什么。
“好。”曾牧总归是抗拒不了窗外美景的诱惑。
司机师傅贴心地找了一处较不显眼的位置停了车。然后打开后车厢,让亚东把曾牧的轮椅拿下来。
亚东把曾牧从车后座抱出来。曾润秋一直在旁边护着,直到亚东把他稳稳地放在轮椅上,又帮亚东一起给他扣好了束带,在他腿上盖上绒毯。
曾牧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轮椅,生得又格外清秀好看,一出现在人群中,便无可避免地引来许多人侧目观看。
敏感的曾牧自然是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向他投射来的探究好奇的目光,自卑地将脑袋越压越低。
曾润秋注意到了曾牧紧张的情绪,向亚东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将轮椅推着,自己快走两步来到曾牧轮椅的左侧,伸出右手,握住了他无处安放的左手。并且不再放开,而是牵着他的手一同前行。
曾牧抬起头。正对上润秋柔软又坚定的目光。
那片向日葵花海近了。
花田里土地泥泞,曾牧的轮椅进不到花丛间。但只是停留在田埂边上,就已经能将花田的全貌看得清晰。
远望着一片金黄的向日葵,若是近观,又是另一番模样。
细看那一朵朵向日而倾的葵花,花心泛绿,而花瓣是淡淡的鹅黄,花脉根根分明。每一朵,都有它各自的风情。
一阵风吹过,久违的泥土清香扑鼻而来。曾牧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露出一个愉悦满足的笑容。
曾润秋迅速地打开手机摄像功能,拍下了曾牧面朝着一大片向日葵花海幸福微笑的侧脸。
都说向日葵是太阳的孩子。小牧,我多希望你能像那一朵朵金灿灿的花朵一样,即便生在寒冬,也能始终笑意盈盈地,向阳而生,迎风绽放。
即使我将不在你身旁。
“姐姐,我可不可以,也帮你拍张照片?”曾牧扭头征求润秋的同意。
“当然。”润秋欣然应允。
然后轻盈地跳入花丛间,挑选了最合眼缘的一朵,将脸颊贴近花瓣,露出一个俏皮可爱的笑容。
阳光毫不吝啬地铺洒下来。遍地金黄间,润秋灿烂地笑着,眼里亮晶晶的,细软的头发也在闪着光。
曾牧看得痴了,举起手机,却迟迟没想起按下快门。
姐姐,不管未来如何,我会永远记得这片花海。
记得站在花丛间对我笑着的你,美得无与伦比。
外出这几个小时,平时很少复健的曾牧身体各方面几乎都已经到达了极限。被束带绑住的身体在有限的范围内不断地往下滑。与其说他是坐在轮椅上,不如说更像是上半身被硬生生吊挂在了束带上一般,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他的难受。
“小牧,我们回去吧。如果喜欢的话,下次我再带你来……”曾润秋也看得出来曾牧一直在勉力支撑。
其实,哪里还有什么下次。
“好,我们回去。”曾牧没有戳穿润秋安慰的谎言。
润秋闻言推起曾牧的轮椅,调转方向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刚走了几步,突然听见曾牧小声地问她:“姐姐,如果有一天想要谈恋爱了,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当然。我第一个就考虑你,好不好?”润秋很快反应过来。
给出了一个不伤害他,但不可能实现的回答。
可她不知道的是,曾牧真的信了。
只要是润秋说的话,每一句,曾牧都真的信了。
回程的路上,尽管润秋与亚东一左一右地护在曾牧身边,一刻不敢停地给他按摩肢体,他还是发作了几次痉挛。其余的时间,便是在昏睡中度过。
直到司机师傅把车停在曾牧家楼下,亚东把他抱上轮椅,他满身的疲惫也没能得到多少缓解。但经冷风一吹,意识倒是恢复了清明。
润秋正半蹲在地上,为曾牧整理他盖在腿上的毯子。
曾牧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出手去,轻轻地拉住了润秋的衣袖,说:“姐姐,就算以后不见面,你也会和我保持联络的,对吧?你不会突然消失的,对吧?”
“对。”曾润秋答道。
都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了。再让她对着小牧说出“不”字,她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姐姐,你不要骗我。如果你骗我的话,我就……我就去你的学校找你。”明明像是威胁的话,曾牧的声音却明显地低了下去。没什么底气的样子。
“好。不骗你。”论底气,润秋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也没有比曾牧强多少。
得到润秋肯定的回答,曾牧慢慢松开了拉住她衣袖的手。任由亚东推着他,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润秋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竟像是突然空了一块。说不出的难受。
谁都没有告别。可是又谁都无比清楚,今日一别,他们之间的羁绊,可能就要告一段落了。
原来告别不一定要有声音。但若是在乎那个人,心就一定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