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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吃醋 二哥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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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正暖,十里长街亦热闹非凡。抬眼望去,满目尽是纷繁的货品与如织的行人。
小百姓们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柴米油盐,酒酱醋茶,可行至路边的某一处时,他们却不自觉绕了绕路,缄口噤了声。
那处翩然立着的是一位清雅冷峻,负琴佩剑,周身似有寒气笼罩的白衣男子。若不是手上托着的几份油纸点心着实令其染上了些许格格不入的烟火之气,众人都要以为这是哪位不小心坠入凡间的谪仙了。
蓝忘机也不知道,为什么原先说好的找一家食肆用饭,到了魏无羡这里就变成了沿路吃喝游街。
是因为方才路过了一家口碑极佳的点心铺?
他看了看那挤在货摊前的神气背影,又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不,应该说但凡有什么新奇好玩的摊铺,这个人皆要上前掺和两下凑个热闹。
他似乎天生便喜闹,爱玩,好动。
蓝忘机残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自己托着小食静静候在摊边的这种场景似乎格外清晰。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在等什么人,可冥冥之中却总有种感觉:那应是位相当重要之人。不仅重要,而且他非等不可。
可那人的面貌,他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最初回想之时,他心中总还有个大致的轮廓。可渐渐的,那轮廓似乎却像被另一个面孔给取代了一般,怎么也没了印象......
正思索间,蓝忘机的思绪忽然被一声突来的呼唤给牵了回来:
“蓝湛!钱袋!把钱袋丢给我!”
他抬眸望去,入眼,是一张灵动活泼,恣意风发的熟悉笑脸。
在暖阳下,耀眼似光,不羁如风。
一下子,便随着那清亮的嗓音一起,砸得蓝忘机滞了呼吸,停了心跳;断了思索,失了动作。
这眉眼,这神态,这轮廓,都实在是太过相像了。简直就像手心手背那般,贴合得没有一丝之隔。
刹那间,蓝忘机忽然猛地意识到:
他错了,那不是取代。
是重叠!
眼前的这个人,他从前的确是.....
正想着,魏无羡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蓝湛!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叫你都没个反应。钱袋借我来用一下,这家的米糕口感清甜,你一定会喜......欢的?”见蓝忘机两眼一眨不眨地直直盯着自己,魏无羡忽然倒没来由地心下一慌,疑道:“......蓝湛,你怎么了?”
蓝忘机闪了闪眸子,大有遮掩躲闪之意:“无碍。想起了些不甚清楚的事。”
他叠了叠油纸,正欲腾出一只手来去掏钱袋。可龙须酥的碎屑实在太多,稍一动作,便会忙不迭地倾洒出去,着实是极不方便。
说起来,他原也是可以将点心一一叠好收进广袖的,可身体却像是养成了某种习惯,下意识地就要将它们平托于手中,好像是为了方便某个人能随时随地吃到一般。
至于这习惯究竟维持了多久,或许也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才会知道。
“哎呀好了好了,你别动了,还是我来拿吧!怪我怪我,买太多了,你都快拿不下了哈哈!”似是看出了他的不便,魏无羡赶忙止住了他的手,随后又立刻轻车熟路地探进了他的衬衣,利落准确地掏出了那只钱袋。
胸口过电般擦过的热流,一下子便让蓝忘机的耳垂不自觉地爬满了几丝殷红。
他微微启唇,一个“你”字在牙关间兜兜转转打了好几个圈,最终却仍是被无言的咽了回去。
魏无羡抛了抛钱袋,轻哼了一声笑道:“过去的事呢,想不起来就别硬想啦!那馆主姐姐不是说了嘛,安心养他个一两天自然便会好的。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还是说......”魏无羡坏笑着凑上前,语气极尽轻佻与暧昧,像是从醉酒之人口中幽幽吐出来的呢喃一般:“含光君特别着急着想回忆起,过去与魏某的那些风花雪月啊?”
“......你!”蓝忘机瞳孔骤缩,连声音都不自觉心虚地微微震颤了起来:“胡言乱语!”
这种暧昧不清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过了。他也不是没有设想过那些看似不切实际的千万种可能。
可......他尚且还不确定,一切是否当真如他所想的那般。又或者是,他还不确定,这人是否当真对他有意。
“逗你的,开个玩笑。”魏无羡安慰地拍了拍蓝忘机的手臂,淡淡笑了笑:“去买米糕了,你等我一下啊!我保证,绝对是最后一家了!”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蓝忘机忽然莫名觉得心里空落了许多。
为什么?是因为衬衣里少了钱袋的缘故么?
他低头瞥了瞥衣襟内侧放着乾坤袋、锦帕、香囊、锁灵囊等物件的三两个小口袋,一时间,倒不由陷入了沉思。
那人好像不费吹灰之力便立刻将钱袋从众多锦袋中无误取出了。
手法熟稔得令人咋舌。
所以,他们从前的关系,是已然亲密到如此地步了么?
冷不丁地,馆主的话突然又闪现在了蓝忘机的耳边:
『您与他的关系啊......恕我直言,实属是亲密异常。或许您都不记得了,可我和馆内其他的一干人等却都看在眼里。我从未见过什么人能像您这般将另一个人的起居照料得如此细致入微,无论是打水沐浴,还是端茶送饭,都无一不亲力亲为。』
......
亲密?
魏无羡最初也曾回答过他:
『知己良伴,关系匪浅』
那究竟何为亲密,何为良伴,何为关系匪浅?
是同床共寝,还是......相付抹额?
『我什么?哎你别这样看着我,这抹额又不是我偷来或者抢来的,是你自愿给我的,怎么能赖我?』
抹额,当真是他自愿交与那人的么?
如果是,那他真想当着魏无羡的面再问一次:
你可知抹额的含义?你我究竟是何关系?我究竟是你......什么人?
......
倏地,不远处忽然传来了魏无羡陡然拔高的嗓音:
“什么?就这么一小份你卖三文?是你穷疯了还是我穷疯了?哎我寻思着你这除了撒了点芝麻,和了点大米外也没放别的了吧?这么着吧,我多买一份,你便宜我一文!”
闻言,蓝忘机不觉无奈地轻轻勾了勾嘴角。
白日里捉弄路边的那名扒手时也是如此。他并不觉得此人聒噪惹厌,相反,他倒觉得其伶牙俐齿,古灵精怪,甚至还有些灵动与俏皮的少年之气......
魏无羡叼着半块米糕从人群里冒出来时,眼中满是餮足的喜悦亮光。
“蓝湛蓝湛!来来来,尝一口尝一口!我跟你说这个味道特别好!”他想也不想便迫不及待地将嘴中剩下一半的米糕递到了蓝忘机的跟前。
蓝忘机盯着那块咬痕分明的糕点沉思了许久,迟迟没有动作。
他微微有些悸动和犹疑。
这人与他,是可以共吃一块糕点的亲密关系么?
可待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正要张口之时,魏无羡忽然又将那块咬过的糕点放了回去,拣了块新的来:“呃那个不好意思,我给你换一块。”
见蓝忘机眼睫颤了颤,一脸幽深地望着他,魏无羡不由背脊一凉:“呃......你不会是嫌我手不干净吧?”
“没有。”蓝忘机抿了抿嘴唇,负气一般低头在那糕点上狠狠咬了一口。似乎极想表达,自己不想吃这一块般。
魏无羡倒是很自在的将蓝忘机咬剩的那块丢进了自己嘴里。这种事同他摸蓝忘机的钱袋一样,过往做得太顺手了,形成了习惯,也不会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然蓝忘机却一一看在眼里。
见魏无羡嘴角沾了些微碎屑,蓝忘机忽然很想提醒他一句,可话才到嘴边,却又被生生地憋了回去。
“你......”
“嗯?”魏无羡嚼了嚼龙须酥,茫然地看着他,尚还浑不自知,“怎么了吗?”
蓝忘机攥了攥手心,扭过头,缓缓收回了视线:“无事。”
收拾完点心后,二人又行至了一家热闹的货摊前。见附近之处聚集了好些嬉逐打闹的幼童,他二人又不由凑得更近了些,仔细一瞧,原来竟是个卖泥娃娃的。
魏无羡一眼便相中了其中的一对:“哎这个不错!买了买了!蓝湛你看这个扁着嘴没表情的像不像你?旁边那个仰着头大笑的像不像我?”
蓝忘机神情复杂地微微蹙了蹙眉,不置可否。
魏无羡忙不迭地掏了银子,将那对泥娃娃满意地托到了手心里:“啧!太像了!回去之后我要把它们都放到静室里的那张书案上!这样它们以后就可以每天都晒到太阳啦,咱们也可以随时都能看见了。蓝湛你说好不好?”
“.......”蓝忘机语塞半响,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回去?静室?”
这人早前便对自己能随意出入静室,熟悉其寻常摆设而引以为傲。
仿佛他们已经共处一屋,朝夕相伴了许久一样。
他不是没设想过这种可能,但怎么想似乎都太荒诞了些。况且,他亦没有证据笃定如此。
魏无羡挑挑眉,理所当然地应道:“是啊,天气转凉了,在外头待着总归是怪不方便的,还是姑苏最养人!而且临近年底,云深不知处积下的事务有很多的,咱们得回去给叔父搭把手,不然他老人家又要在耳旁念叨一堆了。”魏无羡嘻嘻笑了笑,又道:“我想着等你恢复记忆了便回去,你可得要快点把我想起来呀!”
蓝忘机滚了滚喉咙,欲言又止。
有许多事情,他明明不理解,但却又无须问。
好像,一切本该就是这样的。
就像,沉默了片刻后,他也不知哪来的冲动,竟突然鬼使神差地掏出手帕,低头轻轻拭去了魏无羡嘴边那惹得他心烦意乱的点心余屑一样。
魏无羡微微睁大了双眼,侧头不解地看着他。
蓝忘机捏紧了指节,按捺住狂乱不已的心跳,勉力淡声道:“沾东西了。”
“是吗?”魏无羡抹抹嘴,开怀地冲他笑了笑:“大概是我吃快了没注意。”
“嗯。”忍着面颊的灼烧感,蓝忘机低声应道。
夕阳有似一滩篝火,烧红了天边莹白的秋云......
走着走着,魏无羡倏地在一家簪铺停了下来。见他神色认真的翻拣着各式花簪,蓝忘机的心忽然像被什么无形的双手渐渐拧做了一团。
摊贩先发制人地热情招呼道:“公子,买一支给自家小娘子吧!我这都是刚上的新款,用材也是顶好的紫檀木,包您满意!”
“好嘞。”魏无羡笑着应和,看罢却稍有些为难地问道,“哎,你这有没有什么没刻过花的素簪啊?我是送我家哥哥的,不是什么小娘子。”
闻言,蓝忘机的呼吸不觉微微一滞。
哥哥?
『那不然咱们再换个说法好了,你是喜欢别人叫你——哥哥,还是喜欢别人叫你——小仙君?』
“蓝湛蓝湛!”魏无羡的声音忽然牵回了蓝忘机的思绪:“快来帮我看看,哪支最雅?”
平素他征求蓝忘机的意见时,得到的回复要么边是“随你”,要么便是“都好”。魏无羡琢磨着这次怎么着也要借个机会好好问问蓝忘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才行。
蓝忘机思忖片刻,终是点名了一支流云簪。
“嗯!我原先也是相中了这支的!这叫什么来着,英雄所见略同?”魏无羡激动地连声应和,待仔细端详了木材片刻后,也没磨蹭,当即便爽快地付了钱。
然而,在蓝忘机热切的注视下,他却极为从容地将木簪小心揣进了自己的怀中:“含光君,难得来一趟,你要不也挑一支自己喜欢的买下?”
蓝忘机微微一怔。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所指另有其人?
“不必。”蓝忘机抿了抿嘴唇,沉吟片刻,终是耐不住问道:“你哥哥?”
“哦,他啊。”魏无羡噗嗤笑了几声,眉眼一弯,故意拉长了声音道:“他——是我家的二哥哥。为人耿直,雅正端方,温柔贤良,品貌俱佳,是个特别好的人!”
蓝忘机淡淡地看了魏无羡一眼,转身便走:“关系很好?”
“还行。”魏无羡故作思索状:“也就......一般亲密吧。”
蓝忘机侧首:“一般亲密?”
魏无羡憋笑着点点头:“嗯,算是同吃同睡同洗澡的交情。”
蓝忘机脚下一顿,面色青白交加。
『咱们家......都是你管钱,我花钱的。』
『他——是我家的二哥哥。为人耿直,雅正端方,温柔贤良,品貌俱佳,是个特别好的人!』
『还行。也就......一般亲密吧。』
......
蓝忘机攥紧了手心,忽然感觉胸中一阵闷气翻涌。
所谓亲密,是对人人皆可如此吗?
想至此,蓝忘机不觉没好气地沉声责问道:“你们家,究竟有多少人?”
“嗯?你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魏无羡登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见蓝忘机越走越快,他也赶忙快步跟了上前:“哎不是,你等等我啊!咱们家,少说也有几千来人吧?或者可能更多?毕竟每年都有新一批的小辈补进,这么算下来的话......”
然而,还不待他继续说完,便被蓝忘机阴着脸生生打断了:“我为什么要同你说这些废话。”
“我......”魏无羡突然有些语塞了,见蓝忘机一副全然不想搭理他的模样,他又不由苦笑着无奈叹道:“哎哟蓝湛啊......”
『傻哥哥,我那是故意醋你的呢』
夕阳西下,火熄灭了,云也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