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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信任危机(一) ——“当你 ...

  •   ——“当你还是个孩子时,发生在你身上的虐待和忽视不是你的错。”

      斯凯尔顿常听到这句话,众多疗愈视频里都翻来覆去地强调这个信念,她当然知道它十分重要。

      但她意识到了,却从未真正相信。

      地面积着一汪没干的水,瓷砖缝里嵌着经年累月洗不净的污垢,墙根浅浅地爬着一圈霉斑,像谁忘擦的眼泪,洇在墙角发潮。一推开门,消毒水混着木质香水的气味拼命往鼻腔里钻——不过更刺鼻的,是此刻从马桶里翻涌上来的酸腐气息。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产生一种黏腻的触感,斯凯尔顿的膝盖抵着地砖,丝丝冰凉渗进裤腿。她弓着背,一只手死攥住马桶边缘,另一只手则伸进喉咙用力往里探,下一秒,剧烈的恶心直冲头顶,眼泪便随着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涌出来。

      ——“如果你真的相信那些受到的伤害不是你的错,那为什么现在的你一遇到和霸/凌你的人很像的人就自动进入防御状态?”

      你心底那根脆弱的弦在颤动。

      那个午后,鼻子还在汩汩往下淌血,乌鸦在腐败的黑土地觅食。烂泥的腥气。诡异的稻草人歪斜着头。焖熟的玉米大豆有一股极致的衰败味。生命在那里滋生。女孩捡起书包和鞋子,眼皮肿得快睁不开。抬头望去,皮卡车轰隆地驶过一片空阔的地带。右边是片广大的废墟荒原。看不到尽头。爬满霉菌的墓碑,死去的百年老树,印第/安人的影子宛若风中残烛。无言的呐喊。压得她喘不过气。倒映在眼前的只是一个毫无文明可言的颠倒的世界。

      ——“也许你也在心底认同,那时候的自己太弱小,对世界展露出迷茫、不自信和低落。”

      卫生间的排气扇嗡嗡转着,却排不散这满屋的狼狈。嘴角挂着未擦净的浑浊液体,她咳得胸腔发疼,每一次干呕都扯得胃部痉挛。可她甚至没多余的力气去够旁边的卫生纸。她能清晰地闻到自己身上沾染的呕吐物的酸味,能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连呼吸都带着羞耻的灼热——她多怕此刻有人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趴在马桶边、像块脏抹布的模样。

      究竟是哪出错了?

      大概是在接受他人递来的点心时习惯性地询问是否内含花生制品吧?

      ——“因为你的迷茫、不自信和低落,才吸引来肮脏的鬣狗,将你锁定为他们的猎物。”

      人性的恶也是上帝为这个世界准备的调味料吗?

      那种没来由的恶意。

      很长一段时间,斯凯尔顿以为自己惧怕的只是实打实的施暴。然而,真正令她害怕的,并非暴力本身——有些人的恨是没有来源的,恨的理由也是如此莫名其妙荒诞不经,或许是妒忌心作祟,或许是自卑感驱使,甚至可以直白地说: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没有别的原因,对,就是这样。

      喘息,不停地喘息,连四肢都变得湿冷无比。等她好不容易支撑起身体从卫生间走出时,走廊果然爆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哄笑。

      “我发誓艾米不是故意的,她有时候就是记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对吧?”珍妮弗夸张地嚼着口香糖,说话时还故意吹起泡泡。她的语气中并无歉意,反倒是露着显而易见的轻蔑,此话一出,她就和身边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斯凯尔顿懒得理会这阴阳怪气,尽管很想一把揪住珍妮弗的衣领,可她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你想打架是吗?”

      对方愣了一下,于是她一字一句地重复:

      “你、想、打、架、是、吗?”

      那充满怨气的眼神似要将人生吞活剥。

      珍妮弗被这股狠劲吓了一跳,她装腔作势地怒骂一句“给脸不要脸”,实际上心里却有点打退堂鼓——不过就这么放任斯凯尔顿“蹬鼻子上脸”,面子难免有些挂不住。可碍于走廊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也不想让自己辛苦维持的“大方”人设崩塌,只好扯着僵硬的微笑,轻轻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是又怎么——”

      话音未落,斯凯尔顿突然暴起,拳头带着惊人的气势,结结实实地砸在珍妮弗的鼻梁上。

      …………

      全美多数学校对暴力持着零容忍的态度,因此斯凯尔顿在动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

      所以,在收到停学通知的瞬间,涌上她心头的只是“终于结束”的松弛与释怀,斯凯尔顿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份不容置喙的处罚——反正当初是在蝙蝠侠的要求下半推半就来的;反正也没能加入校队和任何社团;反正对未来一片迷茫,学历只是一张毫无意义的白纸;反正——

      ——无所谓了。

      敷上冰的脸颊消肿了,牙龈渗出的血蔓延至舌尖,味蕾品尝起这丝丝腥甜,透着一股痛的苦涩。鼻梁和手臂上的每一处抓伤都在突突跳动,这种廉价且直白的肉/体疼痛,让泪腺无措地挤出孩童似的眼泪——生理泪漫到唇边,将腥甜苦咸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是悲伤的滋味。

      斯凯尔顿就这样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像狗一样蜷缩在积着灰尘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皮肤发痒,可离开它就想挠破伤口直到流血。任何液体都在它身上干涸,只有泪水聚集的那片还尚存余温。

      而更让她感到悲哀的是来自团队的关心。

      连日来,梅甘和超级小子正忙于处理恐怖双子的袭击事件无暇他顾。黑金丝雀担心她又重蹈“离家出走”的覆辙,因此和小队其他成员都格外关注她。直到三天后,她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厨房觅食——明明毫无必要,她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冰箱门。

      斯凯尔顿只是害怕被同情。

      贴着便签的鸡肉沙拉三明治摆放在冰箱里最显眼的位置。

      人们的痛苦是很难相通的,无论你怎样去体会别人的痛苦,只要不是身临其境,还是体会不了。因为自己受过痛苦,并且能够忍受痛苦,能够在他人面前隐匿自己的眼泪,所以她知道痛苦的价值,同时也是出于对别人的尊重而不轻易流露同情。

      ——“We're here for you!”(我们支持你!)

      便签上如此写着。

      可那些爱表同情的,并在内心深处寻求一种作为施恩者的满足的人,每当斯凯尔顿拒绝他们的同情时,他们便会感到失望,甚至觉得受了侮辱,由同情一变而为愤怒。

      与打开幸运饼干内部藏有的印着祝福语的小纸条时如出一辙的雀跃心情,斯凯尔顿不由地会心一笑。

      她来此不仅是为了寻求改变、寻觅新家,更是源于对一段全新的联结的渴求——正因如此,她才满心赤诚地相信他们会是自己的新家人,可也正因这份极致的珍视,她才会对他们的关心感到如此惶恐。

      细细地咀嚼味道,冷藏后的鸡肉沙拉三明治,口感完全褪去了现做时的清爽软嫩,裹着一层冷气的不突兀的滞涩感。冰凉的温度顺着喉咙往下滑。面包的湿软、鸡肉的紧实柴感、蔬菜的微硬脆劲,再加上凝固后蛋黄酱的黏腻,层层交织,空虚感消失,马上就填饱了贫瘠的胃和内心。

      她开始面对现实了。

      …………

      浓郁的烟尘,滚烫的焰火,无能为力的嘶吼,眼前的烈火在肆意燃烧、跳跃,一如从前吞噬修道院的那场大火,永无止境。

      斯凯尔顿光着脚站在火场前,任由手中的项链从指缝间滑落,冲天的火光与她红色的眼瞳融为一体,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几乎要屏住呼吸。

      窗框被烧成了黑色,木头噼里啪啦的发出美妙的脆响,柔软的火舌亲昵地舔舐着烟雾中的一切。这座修道院如同一个平放的绞刑架,它不仅锁住身体,更锁住灵魂,这里的救赎比苦役更可怕,因为它让被压迫者自愿成为刽子手。而此刻,它终于走到了末路。

      恐惧?震惊?到底是恶魔追随她而来,还是她本身就是恶?泪水并未如预料中那般夺眶而出。斯凯尔顿半绝望地等待着,她现在终于摆脱了苦修的桎梏,她之所以忘了四处奔跑求助,是因为一直在等待烧毁修道院的这场大火也能把自己烧死,而这一想法几乎使她忘我陶醉。

      后知后觉,她流泪了,自从离开密西西比后她再没哭过。她崩溃地将脸埋入掌心抹去汹涌的泪水,久久不能自持,好不容易恢复,才扯着嗓子发出一系列破碎的呼喊:

      “……救命!救命!”

      “喂!来人啊,来人——”

      黎明的天空正如闪闪发光的玻璃窗,哪怕火焰燃得像太阳,如同希望的光亮也只是一种幻觉,叫人看不见内里。仿佛刚从冰窖中走出,斯凯尔顿的额头发凉,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脚趾很快就冻得发麻,她又叫又嚷,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一度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

      啪嗒、啪嗒,死神在她身后追赶。她天生具有对死亡的强烈预感,而这次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尖锐——她必须去求助,如果她没能逃脱,所有人都会死。这个念头如今对她来说是个极为残酷的现实。她不敢回头去看,只能漫无边际地边跑边哭,直至扭到脚踝不可避免地摔倒,然后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过了一会儿,斯凯尔顿停止哭泣。她觉得哭泣已经没有意义。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修道院。在那段日子里,她学会在祈祷时控制呼吸频率,在静默中数地砖的裂缝,永远低垂着眼睑,按照教规完全忘我的驯服。这些苦修虽未伤及皮肉,但对她来说却是真真切切的噩梦。然而讽刺的是,几乎是死到临头的时刻,她仍对这个噩梦抱有幻想,期望着戴有荆棘冠冕的基/督能够出现。

      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又很短,总之,命运他如期而至。温暖的手掌从她背后伸来,猝然从她眼前遮断了她所看到的地狱——不是记忆里神父混浊的眼瞳,倒映在她眼底的是一抹清澈的蓝。

      “白雀,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罗宾心急如焚,一旁的阿尔忒弥斯虽没说话,眼底的急色却也与他如出一辙。

      斯凯尔顿面色惨白,茫然地望着二人,嘴唇翕动几下,没能发出半点声音——她无法回忆起数分钟至数小时前的事,想不起来该怎样说话,甚至认不出来他们是谁。一阵没来由的轻松裹住了她,仿佛灵魂飘离肉/体,不痛不痒,也无半分恐惧,她的内心极为平静,有一种快要入睡的安稳。可这份诡异的感觉没能持续片刻,头皮突然传来炸裂般的剧痛,她慌忙捂住脑袋,手掌从太阳穴蹭过,意外沾了不少温热的液体。

      “怎么会……”

      阿尔忒弥斯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地盯着斯凯尔顿额角的淤青和掌心的血迹,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弓身。随后她又急切地看向罗宾,眼底满是无措的求助——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她减轻痛苦。

      “来,搭把手,我们得先把她送去医疗室。”

      烟尘呛得人喉咙发紧。罗宾一边咳嗽,一边顺势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斯凯尔顿,阿尔忒弥斯也收起弓,让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三人踉跄着向医疗室前进。

      “…别去…”

      斯凯尔顿的嘴唇艰难开合,意识像沉在浓雾里,只能抓住脑海中浮现的“爆炸”“求助”这两个模糊的字眼,断断续续地哼道:“…通道…在…下面…他们…来了…”

      “他们是谁?多少人?”罗宾追问的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从通道尽头传来。墙体轰然崩裂,裹挟着碎石的灼热气浪来势汹汹,无数火星溅落在燃烧的残骸上,转瞬便将逃生的路堵去大半。阿尔忒弥斯反应极快,一把将罗宾和斯凯尔顿按倒在地,火球紧随其后横扫而过,爆炸产生的强力余波瞬间席卷四方。

      余波未平,阿尔忒弥斯迅速起身从背后抽出箭矢,目光锁定在烟雾弥漫的通道深处,弓弦微颤,箭矢如流星破空,带着锐响射向火光最盛处。另一侧,罗宾刚安顿好斯凯尔顿,火球凶猛且精准地又朝他们袭来,他不停躲闪,同时反手向烟雾里不断闪动的黑影掷出飞/镖,然而却无任何反馈,连一丝声响都未曾激起。

      浓烟在热浪中翻滚,不断有碎石从头顶簌簌坠落,敌人的攻势也愈发凶狠。密集的火球擦着阿尔忒弥斯的身畔呼啸而过,在墙壁上炸开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坑洞,她忍不住急声喊道:

      “我们到底在跟谁打?!”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在这里打就是活靶子!快去出口!”

      刻不容缓,有惊无险地躲过一道火柱,二人架起斯凯尔顿就拔腿狂奔,怎料滔天洪水突然猛灌进通道,众人猝不防被浪头掀翻,瞬间卷入浊流,最终像断线木偶般狠狠撞在墙上。片刻后,潮水退去,尽管浑身有一种近乎散架的剧痛,可拜这场大水所赐,短暂的耳鸣过后,斯凯尔顿竟有了清醒的迹象。她胡乱抹把脸,刚要开口,罗宾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前拽去。她不解地回头,却见火球化作巨大的火龙卷正步步紧逼,脚步顿时一沉,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走。

      直到炸开淋浴室,抄近道躲在厨房的通风管道后,众人才算终于冷静下来交换情报——只不过大多是罗宾、阿尔忒弥斯对斯凯尔顿单方面的追问。她此刻说话仍有些语无伦次,却也能拼凑出大致脉络:这对她而言纯属无妄之灾——她不过是在琢磨休学的事情,基地就出了这档事?此外,有两个酷似红色龙卷风的机器人,将除她之外的其他人一网打尽;她本想通过泽塔通道逃出去求援,没料到爆炸的冲击让她磕伤脑袋当场昏迷。

      “你为什么不直接瞬移出去呢?”阿尔忒弥斯掐着嗓子问。

      “....当然不能!”斯凯尔顿急声反驳,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山体厚度姑且不论,光是这错综复杂的通道布局,就会让成功率低到离谱!”

      ——而且一不小心卡墙里就会窒息死!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头痛让她没力气把这句话喊出来。

      “好吧……”阿尔忒弥斯讪讪地应一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

      通风管道逼仄至极,其宽度仅能勉强容下一名成年人,因此众人不得不弯腰匍匐前行,每挪动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稍不留意就会撞到头。阿尔忒弥斯没再言语,只是顺着罗宾的指引的方向闷头往前爬。直到罗宾从腕间设备调出刚下载的正义山剖面图,并示意二人凑近查看时,她才停下前进的动作。

      “看这里——”罗宾的指尖落在剖面图其中的一个红点上,语速快而沉,“他们被关在机库,这条通风管道直达电机室,中途穿过后侧通道口,就能借图书室密道绕进去。”没多余时间铺垫,他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冷静得不容置喙,迅速分配完任务后才勉强松一口气。阿尔忒弥斯点点头,确认通风口外部安全,才一脚蹬掉格栅,率先从管道跳下。敌人的攻击紧随其后,他们脚刚沾地,几乎要把金属管壁烤化的灼热火焰便瞬间灌满整条通道。

      “开…什么玩笑……”

      许是忌惮敌人凌厉的追击,又或是对罗宾的计划本就心存疑虑,总之,在接连避开滚烫的火球跟蒸汽、赶在机器濒临爆炸的前一刻,斯凯尔顿猛地掀开隔板,与二人一同跳进通道口。一阵战栗顺着脊柱窜遍全身,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她向来盼着有人能在困境中伸手拉自己一把,仿佛那样,一切问题才能迎刃而解。所以当她望见罗宾与阿尔忒弥斯的身影时,安心感油然而生;可现在需要和分头行动时,她又不可避免地感到绝望。

      “……我做不到,”斯凯尔顿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自信,“这太奇怪了不是吗?我们应该一起想办法对付那两个机器人啊?分开行动只会增加风险!再说,我根本没把握我能顺利赶到他们身边,万一被敌人盯上,我……”

      “别担心,”即便斯凯尔顿已是如临大敌的模样,罗宾仍不紧不慢地利落撬开管道内一个机箱的外壳,顺势插上数据线,“我在封锁洞穴的运动和热能感应器,恐怕他们就是靠这个才能一路追过来。”拔下数据线,他借着转弯间隙抬手指向另一侧,“通讯被切断,也没法直接离开基地,那就去库房。库房离这不远,里面的通风管道能直接去到机库,而我们会尽量拖延时间。”

      “话是这么说.....”斯凯尔顿犹豫起来,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她并非不愿这样做,而是她比谁都要清楚瞬间移动的风险——从前为了测试这项能力,她因计算偏差不慎将手臂卡在墙体里,打着石膏在医院熬了整整三个月。自那以后,她便再也不想在视野受阻的室内动用能力,除非有十足的把握,不然她也不愿将人或物品传去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生活在基地,她固然对环境熟稔于心,但此刻的顾虑就是挥之不去——距离、墙体厚度、中途是否有隐蔽障碍物,一切都是未知数。就算她之后成功赶到机库,万一罗宾、阿尔忒弥斯没能拖住机器人,连他们也被抓起来,自己又能做些什么?见识过敌人的恐怖,她本能地心生畏惧,她习惯于仰赖奇迹出现,一旦奇迹不再,没了这份侥幸,便只剩满心惶恐。可眼下正是危机关头,她只能自我勉励必须要坚强。

      斯凯尔顿用力点头,把担心咽回肚子。头痛阵阵袭来,几乎要打乱她对方位的判断,但此刻别无选择,只能放手一搏。

      第一次,疼痛来得猝不及防,腰背狠狠撞在木质书架上,半架书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第二次,浴室的地板湿滑,手肘磕得发麻,她不可避免地摔在一片湿漉漉中。

      第三次,一头撞碎餐厅的玻璃门,整个人躺在满地狼藉上,肩膀像被硬生生劈开,疼得眼前发黑。

      不知磕磕绊绊多少次,斯凯尔顿终于栽倒在铁质货架上,整个人恹恹地,像一滩水埋在一堆纸箱杂物中,险些撞翻一旁摆放战利品的架子。沃利会有意见的吧?她想。紧接着是令人坐立难安的疼。她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想这样躺着妥协——或许祈祷能带来一丝慰藉?念头刚起就被掐灭。她义无反顾钻进了通风管道,她不能对同伴见死不救,来日方长,和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子绝不能这样草草结束。

      斯凯尔顿率先冲到梅甘和卡尔德的身旁,二人虚弱地倒在由火焰组成的囚牢里,见到来者,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突如其来的欣喜比眼泪来得更快,像煮汤时锅中泛起的小水泡,在斯凯尔顿心中咕嘟咕嘟地浮起,瞬间升起一股滚烫的暖意。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立刻施法,将二人从火牢中救出。

      然而就在她引水灭火的那一刻,那具高挑的女性机器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两道火柱如毒蛇吐信,带着不容小觑的气势横扫而来,斯凯尔顿险之又险才勉强避开。借着这一瞬的空隙,她趁机想往高台下的水域避险,怎料一道威力强大的水柱袭来,狠狠将她拍在墙上。脊背处传来被撕裂的剧痛,连着所有的疼痛在四肢百骸间一并炸开,她重重摔进水里,底部坚实的混凝土霎时翻涌而上,化作枷锁将她死死囚住,好断掉她所有逃跑的念头。

      尝试瞬间移动数次无果后,斯凯尔顿不得不接受现实,将希望寄托在罗宾和阿尔忒弥斯身上。她忧心忡忡地环顾每一处他们可能会出现的角落,随后又开始自责起来——她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软弱。她听见机器人威胁二人现身投降,听见沃利指挥他们如何用医疗设备改装电子脉冲装置,不过数分钟,便眼睁睁地看着罗宾被卷入水柱,接着便在脑中不断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水位疯狂升高,绝望一寸寸吞噬她的理智,她一步一步濒临崩溃。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拼命伸长脖颈,然而水还是漫过扭曲着躲避的女孩的鼻,不留余地地淹没她的鼻腔,加速冲进肺、涌进喉。半死不活中,斯凯尔顿开始挣扎,恐惧已毁掉她的理智,她张开口鼻,让冰冷的水灌进热肺,肺痛得快要炸裂的同时又呛出带腥的水,酸且涩。喉管被水流堵住,窒息在掠夺最后一丝氧气,昏沉的黑灌满大脑,疼痛感忽地消失了,明亮的蓝像玻璃碎片一样散落在周围,让她想起小学放春假时去的水族馆。

      “嘿!白雀!醒一醒!”

      良久,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伴随着喉咙、气管的强烈异物感和灼烧感,水流被挤压排出,斯凯尔顿像被猛地拽回人世,不受控制地呛咳起来。

      眼前是阿尔忒弥斯以及小队成员们。EMP让袭击他们的两具机器人暂时停机,激光切割机也因此失灵,众人只能将角磨机通电,一点一点将缠在她手臂上的混凝土割下。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方才阿尔忒弥斯箭到成功的壮举,空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看起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红色龙卷风姗姗来迟,他望着满地狼藉的洞穴,表明了自己的疑惑。

      “你的亲戚来做了会儿客。”罗宾冲那两具瘫着的机器人抬抬下巴,“这两位可没少给我们找罪受。”

      “鬼知道他们有多难缠,简直是超恶毒的亲戚!”阿尔忒弥斯不忘补充。

      红色龙卷风走向机器人:“我不知道我有亲戚。”

      “你去哪了?”康纳还惦记着先前联系不上正义联盟的事。

      “在瞭望塔值班。当与秘密洞穴的联络中断时,我就决定回来调查,但你们的泽塔通道也失灵了。我只能传送到普罗维登斯,然后再赶来这里。”

      红色龙卷风蹲下查看机器人。可偏偏这时,EMP的效果消退,一直因猛烈撞击而嵌进墙的球球恢复活力,扔在一旁的切割机也正常运作起来。意识到那两具机器人会重启袭击,罗宾赶忙提醒红色龙卷风避开,怎料后者突然反戈,双臂聚起龙卷瞬间将周遭的空气抽干大半。

      恐惧的情绪卷土重来。胸闷感又被无限放大,呼吸节奏从一开始的紊乱挣扎到几乎停滞,身体的失控感与对死亡的本能畏惧纠缠在一起,意识随着缺氧加深而愈发模糊,连思考也成了一种奢望。

      到底怎么回事?

      斯凯尔顿死死捂住喉咙,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背叛。等她再次沉入黑暗,答案依旧渺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信任危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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