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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十九年后的重逢(一) 十九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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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真的是你。”荣五的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温顺,怕一大声就把人给吓跑。
之前的阴阳怪气也早就不见,整个人就跟换了副壳一样,眼里锋利不见,眼神都不太会摆了,只呆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走过来的妇人。
荣五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几息过后,他到底没忍住,还是一步一步挪过去。每走近一步,心口就跟着酸一下。疼不算疼,就是让人发酸。
十九年了。
他以为早就可以放下,可是见到乔秀,他才发现原来一直没忘,只是藏得太深,平日里不敢轻易触碰这些柔软的记忆。
荣五抬手想碰一下乔秀的脸,又觉得唐突,最后手指只能无力垂下来。他攥紧衣角,所有话语都放在了哽咽里:“我……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乔秀眼里空了一瞬,随即才慢慢聚焦,把眼前人和记忆里那张脸一点点对上。
掉在地上的菜还散着,她一点也没想起来这回事,只直直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张脸,变了许多。
眉眼的少年气早被岁月磨掉,眼下有暗沉,颧骨也显得更尖,可她仍认得他。
曾经在河畔悄悄看她时,他也是这样,明明想靠近,又装作不在意。
乔秀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飘,怕一喊错就要把自己闹笑:“你是……荣晟?”
听见这声唤,李絮也没有想到荣五还会有个正经名字,而且看似还跟乔秀有一段牵扯。见荣五眼角微微发红,她又赶紧把视线挪开,怕看得太直白,叫人难堪。
荣大还跪着,膝盖压在地上,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回过神来,抬起头盯着乔秀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你是……乔小妹?”
这一声乔小妹,带着旧日的熟稔。乔秀听得眼眶一热,转头去看那跪着的刀疤男人,这才把他的全貌看得清清楚楚。
荣大彻底转过脸来,刀疤也更为清晰。
刀疤下面那张脸的轮廓,乔秀也认得出来,那是荣毅。
她看着荣大,记忆里的那些过往一下子涌了上来。
当年荣家五兄弟里,荣大是个最能顶事的。她记得他替人扛过柴,也记得村里那回闹水患,他卷着裤脚下河,手上磨得满是血泡。村里遭了事,家里粮缸见底时,是荣毅背着一袋糙米悄悄放在她家门口。那时她还小,只觉得他凶归凶,但会在要紧时候挡一挡。
她对荣大,是感激的。
可乔秀目光再一偏,落回到荣五身上,那份感激里就夹进了说不清的别扭,她心里五味杂陈,苦涩的味道一路漫到全身。
李絮见他们是旧识,心里再好奇也懂得分寸。乔秀是个踏实的好人,这种私事她不好插话,便略过荣大走了过去,蹲下身去捡那落了一地的菜。
夏竹跟着蹲下,一边捡一边把沾泥的叶子拍干净,把乱掉的葱也理得顺顺的。
清露和燕曦也想松手去帮忙,谁知两人刚一放开,荣大身子就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又往旁边栽去。燕曦眼疾手快,手臂一横就把人撑住,清露也顺势把人扶了上去,让荣大不再跪着。
荣大嘴唇抿得发白,只能任她们俩扶着。
乔秀见李絮她们在捡菜,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该干的活,她脸上一热,慌忙地蹲下去,伸手去捡那一把散开的葱,却被李絮一把拦住:“无妨,这点菜而已。秀姨你同他们说说话就好,难得碰上。”
说着,她和夏竹三两下就把菜收拢进篮筐里,夏竹还顺手把乔秀女儿手上那个竹篮也接了过去,冲小姑娘笑嘻嘻道:“你陪着你娘就行,饭晚些煮也不碍事。”
乔秀心间一暖,忙低声谢过。她站起身,抹了抹眼角的湿意,才重新看向荣家几人,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
荣二和荣三这时也挤了过来,脸上是实打实的惊喜:“乔小妹,真的是你啊!”只是说话时嗓门都有些发哽。
乔秀看着他们,抬手指了指荣二,眼睛微红,试探着喊了一声:“你是……荣轩哥?”
又指向荣三:“你是荣哲哥?”
荣四更事直接,把脸凑了过来,笑得憨憨的:“俺也在这儿呢!俺是荣昊,乔妹妹,还记得俺不?”
乔秀这回笑了出来,眼泪也簌簌落下:“当然记得啊荣昊哥,你以前总给我塞好吃的,红糖馍馍啊,麦芽糖啊,还有你娘蒸的窝窝头,你说是你吃不下,其实我知道,你是专门留给我的。”
荣四被说得耳根一热,手背蹭了蹭鼻尖:“哪有,俺也就是顺手。”
说着说着,她眼泪落得更凶了。
几个男人看着,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点啥安慰,还是清露把自己随身的一方帕子递了过去,让乔秀擦擦眼泪。
乔秀这才止住了些泪意,抽了抽鼻子问:“荣昊哥,你口音怎么变了?”
荣四挠挠头,挠得头发都有点乱了:“在外面混久了,自然有些变化。”
荣三在旁边咳了一声,忍不住拆台:“乔小妹可别听他瞎扯,他就是之前爱蹲码头听人说话,有一回来了趟北边的商人,在码头待了好几天谈生意,荣四听着有趣就学过去了,学着学着就改不回来了。”
乔秀听得哭笑不得,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情绪乱成一团。
她吸了口气,强行把眼泪按住,把最惦记的事情问出来:“荣哲哥……你们离开家中十九年了,一点音信也没有。村里早些年都说你们怕是遭遇了不测,可听你们说话时这样精神,想来还是赚了些钱,真好,荣叔和方姨总算放心了。”
这话说得实诚,是真心替他们感到高兴。
荣三听见,嘴角动了动,没有应下这话。他听出乔秀误会了,误会他们在外头过得好,也赚到了钱。
不是不想澄清,可这话要解释起来太难,也太丢人,荣四一时拉不下脸,只能别开眼,含糊应了一声:“嗯……也就那样。”
荣四却张嘴就往外冒:“哪里啊乔妹妹!俺那时候在码头就是想着看看货物扛运转船的时候,会不会漏洒或破损,这样俺也去能捡点粮食啊盐啊茶叶,有时候还有陶瓷呢,虽然是破——”
他话还没说完,荣五猛地一步上前,手掌一伸,干脆把他嘴捂了个严实。
掌心压得荣四呜呜直叫,他挣扎着要掰开荣五的手,眼睛瞪得老大。
荣五一点都不管荣四愿不愿意,只用力把他往后拖了半步,低声骂了句:“四哥闭嘴。”
语气很凶,可注意听的话,就会发现里头带着点说不出的急。他不想乔秀听见他们这十九年来混得不好,因此生出怜悯。
他没办法面对自己的狼狈。
他也从来没想过,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光景里。
随后,荣五把目光落回乔秀身上,语气出奇地小心:“阿秀,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句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难受。
因为他瞧见了乔秀身旁站着的那个小姑娘,长得很是清秀,身量还小,眉眼里有乔秀的影子,还怯生生地看着他们。那一瞬间,荣五心口被什么轻轻掐了一把,他想听到答案,又怕答案是他最不想听的那一种。
乔秀被荣五这么一问,神色卡顿了一下。
她本想装装云淡风轻,可一对上荣五的眼睛,心里那些多年的委屈毫无征兆地漫出来,足够叫她喘不过气。
乔秀就这样看着荣五,有埋怨,也有说不出口的疲惫。她终是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什么好的呢?日子也就那样过罢了。”
她停了停,才慢慢往下说:“你们走了没多久,又过了五年,我娘就把我嫁出去了,嫁到建昌府来。”说到这里,乔秀眼神飘了一瞬,想起了当年出嫁的那天,自己被推着往前走坐上那顶花轿,“我那丈夫是卖菜的,算不上富,可人勤快,日子还能凑合,可后来他病死了。”
说到这里,乔秀喉咙微哽,又很快平复下去。这些年她早已习惯把难处吞回肚子里。难受可以有,但不能一直挂念着,不然日子就没法过下去。
“我还能怎么办?我还有悦安要养。”她侧头看了眼女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声音放软,“所以我就留在这建昌做些零碎的活计,给人做饭、洗衣、打杂,能挣一点是一点,慢慢熬着,这些年……也就这样过来了。”
她没有提过一句当年的承诺,那些话在十九年面前太没有分量,说出来反成了笑话。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也没力气再去较真。
但荣五听懂了。
他听出来她说出的话其实都是没得选,那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低头,跟他们五个人一样,谁也没有办法。
她想说点什么,可无论如何挤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咽了口唾沫,那种感觉在嘴里吞不下也吐不出,硌得舌根发痛。
荣二和荣三也听得沉默。乔秀说得轻松,可他们都知道,这十九年肯定有过不少的苦,一个姑娘被嫁出去后又守了寡,还要独自拉扯孩子,这些年哪可能真就那样轻松过下来。
而他们呢?十九年在外漂泊,一直被人指指点点,在洛城走到哪儿都被当成贼防着,饱受冷眼和驱赶。
想到这里,几人心里都不是滋味,荣四还想笑着插句话缓和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将笑收回去,低头搓着手,指缝里都是粗茧,越搓越觉得手心发烫,最后不敢再看乔秀,只闷闷站着。
清露和燕曦更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们打算把荣大交给荣二荣三就走,接着回屋去做自己的事,谁知这四个人一聊起旧事就没完没了,连荣大都撑着精神听着。
清露嘴角抽了抽,低声嘟囔着:“这什么缘分,偏偏撞在咱们院里。”
燕曦没说话,只把扶着荣大的手又稳了稳,怕他一会儿再撑不住。
“那你——”荣五找回一点声音,谁知话还没问下去,与景园相隔的院墙那边传来一声带笑的声音。
“李小姐!刚才来找我老头子啊!”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李锦胜从那道随墙门迈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小包茶点,显然是刚从外转了一圈回来。
可他一进院子,先是瞧见李絮的小院里乌压压站着一堆人,眉头刚要皱起,再看清是荣家五兄弟,他更是难以置信,抬手指着他们:“怎么是你们?”
他记得这几个人,当初就是李孟彦把他们安排去码头的自家货船上干活,干得那叫一个卖力,扛麻袋一趟趟不喊累,夜里收缆绳也不偷懒,手上起泡也不吭声。李锦胜那会儿还私下跟管事说过,这几个人若肯踏实干,再走回正道,不算没救。
“李老爷?”荣家五人也一愣,异口同声喊了句,完全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