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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暗流入城 怎么大家都 ...
建昌府的夜比陵都来得慢一些。
初夏时节,天色还没完全黑透,白日里积下的潮气未散,入夜后顺着河道漫进城中,街巷里灯火零落,黄色的纸糊灯笼在门檐下轻晃,把路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得整座城都有一股说不出的人心惶惶。
魏秦正是在这样的时辰赶到了建昌府。
高自珍早早就收到了传信,生怕迟了惹人不快,干脆提前守在城门那里。远远瞧见马车穿过城门过来,沾着一路的尘土,他很快就迎了上去。
车帘掀开一角时,高自珍一眼就瞧见魏秦神色不佳,衣襟上还带着奔波留下的褶皱,发冠束得还算齐整,却还是有几缕发丝垂了下来,贴在鬓边,狼狈又阴戾,显然已经无心打理。
魏秦这几夜都未曾好好合过眼。
他当时在那座城镇让人里里外外绕了好几圈,也没寻到嘉娘的下落。起初他还咬着牙,连着动用了几拨人手再搜几日,后来连他自己都憋不住火气,越找越烦,干脆不再耗下去,只能赶往建昌。
刚到建昌,他隔着帘子都能闻到城门口那股潮湿的土味。
所以当他抬手撩起车帘时,瞧见高自珍一身尽是富贵相,脸上还挂着笑,半点不见劳累,还比上回见面时更圆润了些。
魏秦心里的气噌地一下就顶了上来。
同样都是忙事,他风尘仆仆,这人就跟来迎喜事的一样,精神奕奕。
“魏兄,你可总算来了!”高自珍语气热络讨好,往前迎了两步,眼角因为笑得太用力还堆出了褶子。
魏秦没有给他这个面子,只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随手把帘子放下:“我乏了,这里人多眼杂,有什么话等下回去再说。”
高自珍被噎了一下,笑容僵了僵,很快又圆回来,连连应道:“是是是,魏兄说得是。”
他不敢再多嘴,连忙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跟紧。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夜色驶入城中,很快消失在灯影深处。
到了高自珍的府邸前,门房之前就被吩咐过,一直在门口等着,看到马车行来,就急急去开门迎接。
高自珍亲自领着魏秦进了后院,给魏秦安排的自然是府里最宽敞最精美的院子。
院门一推开,竹影疏疏,假山叠水,廊下挂着新换的灯笼,正发着微弱的光芒。石阶也很干净,檐角都打理得亮堂,显然是早做了准备。
魏秦进院时脚步没停,目光一扫,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只把身上的斗篷往旁边椅背上一丢,自顾自坐了下来。
高自珍跟着进来,小心地观察着魏秦的脸色,见他没有当场发作,神色也暂时无碍,这才暗暗舒了口气,顺势讨了句夸:“魏兄一路辛苦,这院子还合眼吗?若不合适,我立刻差人去换。”
魏秦没理会这句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却让高自珍如芒在背。
高自珍赶紧笑得更殷勤,魏秦这才往后靠向椅背,懒懒道:“这件事办得不错。”
“魏兄交代给我的事,我这边一直放在心上,自会尽心尽力。”高自珍跟着陪笑,话说到一半,觉得时机正好,于是压低声音凑近,“不过说来也是巧,我前几日还撞上了一桩新鲜事,魏兄可知道我在建昌遇到了哪个熟人?”
魏秦抬眼直视着他。
“是李絮。”高自珍带着点邀功的兴奋,“她来建昌府给她母亲挑生辰贺礼,出手阔绰得很,带了足足两千两现银。”
他说着,手指还比了个数:“我就劝她现银太沉,不如换成银票省事。她一个姑娘家,心又软,人也老实,听我说得有理,还真就打算换了。”
话说到后头,他带了点惋惜:“可惜钱庄里人手不够,铺面又忙,没寻着机会下手,要不然那两千两早就是我们的了。”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魏秦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李絮的名字时就已经坐直了身子。等高自珍把后面一股脑说完,他的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了下来。
“你说是谁来了建昌?”魏秦开口又问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絮啊。”高自珍一愣,随即重复着。几息过后,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对,笑容收了些:“魏兄,就是……就是那个李絮。”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想起当年的事,话语堵在喉咙,声音越说越小:“就是那个……把魏兄……魏兄……”
话未说完,魏秦的耐心被高自珍耗尽,于是冷声打断他:“你跟那个臭娘们做什么生意!”
这话骂得毫不留情。
高自珍被呛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着:“魏兄,我知道你跟她有旧怨,可钱是钱啊,有钱不赚白不赚。等我把她的现银弄到手,再把银票的账目做得模糊些,给她些半真半假的银票,她一介女流,又不懂票号里的门道,哪里分得清?”他说得越急越顺,仿佛只要把话说快点,就能把这事说成理所应当。
“废物!”魏秦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他,“我把你从洛城带过来是为了什么?你怎么还这么不会办事!你知不知道她和李孟彦的关系?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在陵都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你既是想做生意,连那娘们的底细都不查查?你是嫌自己命长?”
“抱歉魏兄,我的确不知她与李孟彦的关系。”高自珍连忙低头认错,话说得磕磕绊绊的,额角都冒了点汗。
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等着被骂,赶紧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我当时只想着那李絮独自来建昌买贺礼,出手又阔绰,身边也没带什么护卫,瞧着做生意好拿捏,我怕错过这条肥……这条大买卖,才想着先把现银给换了,留个后手。谁知道撞上魏兄的忌讳,是我眼拙。”
魏秦听得更烦,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几下:“我早跟你说过,不懂的就多去请教旁人,拿不准的就去问问苟老爷与苟大人,切不可擅自做决定。”
他抬眼,目光凌冽得逼人:“李孟彦被调来建昌,李絮也跟着来。如果李孟彦真的是出事被贬谪来的,一个女的还眼巴巴地跟过来,你难道就没想过其中的缘由?”
高自珍脸色一白,心里终于慌了。他还盘算着先从李絮那儿捞一笔,再把她手上银票变为废纸的事徐徐图之,谁知魏秦一到就把他堵得死死的。他忍不住咬牙,自责又求饶:“那……那我该怎么办?都怪我啊魏兄。”
魏秦只闭了闭眼,把一腔的怒头咽回到肚子里。不多时,他的脸色平复下来:“建昌府近来有什么动静?”
高自珍见他问到正事,快声回道:“今日府衙里出了一桩事,苟大人被反将了一军,弄得知府大人要查四海汇。”
魏秦眉峰一跳:“怎么回事?”
“据说是苟大人设了个小局,想让李孟彦惹知府厌弃,以后就不能再去税房查账。”高自珍说着,抬眼瞄了瞄魏秦的脸色,接着小心谨慎道,“哪知被李孟彦发现了账目上票号重复的问题,他当场就戳破了这事,所以知府大人转头就要查四海汇,想把麻烦给压下去。”
“什么!”魏秦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响。
高自珍被他吓得肩膀一缩:“是啊魏兄,苟大人还在被苟老爷训斥呢。苟老爷嫌他太冒进,怕把火引到自家身上,可事情已经闹开了,府里上下都在传。”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才想起魏秦最忌讳的是什么,语气更为紧张:“李孟彦这人……聪明得很,盯上票号,怕不是随口一查。”
这话把魏秦心里最怕的地方扎了一下。
他来建昌本就是为了把之后的事情收尾,如今李孟彦要顺着票号的方向打探下去,绝不是巧合。
他十有八九是冲着这个来的。
魏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重:“李絮的生意你不能做了。”
他又停住脚步,回头盯住高自珍,眼神狠得像要把人吞了:“你马上去把建昌府四海汇的所有掌柜、小厮和账房都叫过来,立刻!半个时辰赶不到的,后果自己掂量。”
高自珍心头一凛,哪里还敢犹豫,连声应下:“是是是魏兄,我这就去!”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在暗自叫苦:自己原本只想贪一笔钱,结果转眼就把逆鳞给触了。
院外的脚步声纷杂起来,高府的侍从被喊得四处奔走,灯笼晃得更厉害。
魏秦站在院外,抬头看了眼天,月被薄云遮着,光冷冷的。他袖中的手攥得发紧,脸上愠怒明显。
若是四海汇真被查出什么来,苟家未必能保得住,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没有指望了。
所以绝对不能出事!
而此时此刻,城中的另一头。
李孟彦回到景园时,夜色已经彻底铺开。月亮高悬,清辉洒落在院中的花草中,让这地方变得更为清幽。
他才踏进院门,瞧见李锦胜正坐在景致极好的小院中悠悠赏月。桌上摆着温过的茶,茶香淡淡。
李锦胜眉眼间没有半点闲适,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指尖不时摩挲着杯沿,迟迟未饮,不知是在盘算着什么。
他半倚在一把藤椅里,根本没把月色放进眼里,见李孟彦走过来,只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又慢悠悠阖上,语气里带着点懒散,更多的是不痛快:“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府衙出了点事。”李孟彦站在跟前,衣摆还沾着些夜露,抬眼看了看祖父。
看样子李锦胜和平日并无两样,只是那股子闲适没了,一直紧绷着脸。
他暗自掂量了一下。
苟怀邑今日在府衙里闹的那一出,明日再细说也不迟,免得又惹祖父烦心。
于是李孟彦只略略一拱手,打算先回屋。
谁知他才迈开半步,李锦胜就把他叫住了。
“站着。”老人嗓音不高,带着久居商海的威势,“今日又有人给我送来一张纸条,让我去查壹字号内库。”
李孟彦脚步一顿,回身望过来:“壹字号内库?这是什么地方?”
他脑中飞快过了一遍近来听到或者看过的事情,顷刻间灵光一闪。
阿絮先前交给祖父的那包东西里,那枚金色铜牌,铜牌一端就刻着个“壹”字。那铜牌他当时没怎么仔细看,而今想来,或许会与那样物件有关。
回忆至此,他深信不疑道:“祖父,会不会与阿絮交给您的那枚铜牌有关?那铜牌上也有个壹。对方既提到了壹字号,说不定那铜牌……就是能打开壹字号内库的线索。”
李锦胜没有答话,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目光沉沉,黑夜里看不清神情:“你若要查,就得快些了,对方既然敢在府衙里动手脚,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让你活得太舒服。”
风向变了,就不再会给他们慢慢摸索的机会。
李孟彦听得眉心紧蹙,仍耐着性子问:“祖父,壹字号内库……到底是什么?”
李锦胜终于完全睁开眼,目光在月色里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道:“你虽帮家里打点着生意,但也不曾沾染过这些行当里的腌臜。内库明面上说是票号的大库房,银钱进出是按规矩走,谁都能查账对数,可要紧的东西不会摆在明处。”
李锦胜顿了顿,怕李孟彦低估了自己的意思:“票号想要做大,光靠台面上的存取赚不了多少。人心叵测啊,总有人不甘心只赚那点正经利,暗里头总得有一套,替不该过手的银子遮掩来路。
“所以内库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个暗仓。”他话中带着讥讽,“外头账册写得干干净净,里头自另有一本账。谁的钱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哪一笔是贴着官面走的,哪一笔是见不得光的……全在里面。”
李孟彦听着,心口一窒。
祖父说得直白,但的确是把事情的危险剖开了。四海汇在建昌府根深叶茂,表面上是钱庄票号,背后却另藏暗仓,不只是生意不干净,还会牵扯出一连串的遮掩。
所以,也根本就不是查账那么简单,是有人在暗处推他们往更深处走。
说完这堆话,李锦胜似乎是嫌在院里说话不太稳妥,于是起身将衣摆一提,抬步就往自己屋的方向走去:“进屋说,外头凉,风里还带着潮,吹得人更烦。”
李孟彦跟了上去,两人并肩穿过廊下。
正走着,他想到那张纸条,顺势问道:“纸条还是跟上次让我们注意账房暴毙三人的那人送来的吗?”
李锦胜皱着眉,脚步没停:“应当是的,字迹一样,落笔的力道也一样。但就是不露面。”
说着,他轻哼一声:“做生意的人最怕这种,不知道背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也不谈条件,只让你按他的路走。走了可能是刀口,不走又心痒难耐,反正都叫人心里毛毛的。”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李孟彦知晓这是实在话。
那人敢把壹字号内库的线索送到李锦胜手里,说明那人笃定李家会走这条路,也笃定李家暂时离不开他给的线索。
两人走到屋前,灯火被风吹得偏了一偏,光影扫过李孟彦的侧脸,话也在此刻传来:“祖父,今日苟怀邑在府衙里给我设了个局。”
李锦胜脚步一缓:“说。”
李孟彦便把府衙里的那一出从头到尾细细说了。
他把其中的弯弯绕绕都掰开了讲,句句落在要害处。只是说到苟怀邑最后的反应时,他语气还是冷了些。
李锦胜听完,没说好还是坏,只把手背在身后,语重心长道:“苟怀邑这人胆子不小,他敢当着知府的面做这事,背后肯定有人善后。”
“祖父,知府要我把税房的账都查一遍。”李孟彦停了停,手指揉着眉心,“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既能找出票号更多的破绽,也能顺势探探四海汇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李锦胜没有马上赞同,他已经被这些事磨得头疼:“唉,我就是心力交瘁得很,你不知道建昌的物价开始涨了,涨得还挺厉害。今日我还跟李小姐聊了两句,她也察觉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迈过门槛,带着实打实的心烦意乱:“更糟的是,四海汇的人手少得离谱,今日她要兑两千两的现银,那边居然连个像样的人都派不出来给李小姐兑换那两千两。一个大钱庄忙成这样,你信吗?”
说到两千两时,李锦胜眼角还抽了抽,不知道是在替自己心疼钱还是心疼麻烦:“阿彦啊,这越查下去,事情越多。你祖父我一把年纪还在折腾,是真的累哦。”
老人这句话带着抱怨,尾音也有点哑,李孟彦心间一酸。
他向来不善把歉意挂在嘴边,可这会儿那股愧疚还是慢慢往上涌。他眸光不由软了些,声音也放低:“祖父……”
他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又怕这话说出来是在推卸。祖父本可以安稳地待在陵都,待在洛城,因他被贬谪来此,才又一脚踏进泥里。
李锦胜一眼就看穿李孟彦的欲言又止,眼里掠过心疼,他抬手摆了摆,故意把话说得云淡风轻:“我不过说两句,你怎么又是一副要自己扛到底的样子?怎么,打算抛下我老头子啦?”
“不是的祖父。”李孟彦忙道,眉心的结更深了些,“本就是我拖累您,我也不想您这么劳累……要是把您累出个什么病来,娘该说我了。”
二人说着说着,已经进了屋内深处。李孟彦替祖父把外衣解下,又唤来侍从添水铺床。
李锦胜瞧着他,终究叹了口气,伸手把侍从新添的茶盏推到他面前:“喝口热的,你查账归查账,别把自己也查坏了。壹字号的那个事我明日再想法子探探,看纸条背后的人到底想把我们推到哪儿去。”
李孟彦轻声应着,随后才告退出去。
景园旁边的小院中,李絮已经早早躺在床上。
她侧身朝着床榻里蜷着,把自己缩进一处更安全的角落。今日她也没把蜡烛熄灭,灯火隔着薄薄帐纱晃来晃去,在床沿投出一片暖色。
盯着那团光看了会儿,李絮才慢慢眨了下眼。
她又把被角往里压了压,指尖摸到被褥上的细纹,脑中还在回放白日里的事。
想起高自珍那张带着算计的笑脸,明日还要再去找一趟他,线索还得从他那里套出来,她却隐隐觉得这人不会让她顺顺当当把钱换完。
这样想着,李絮抬手按了按胸口,默默给自己打气:明日又是忙碌的一天,最近得好好养精蓄锐。
于是,她又在帐里轻轻翻了个身,想要睡得更舒服些。
算一算,魏秦大概也是这几日入城了。
得加快些脚步才行。
她也不求李孟彦的庇护,她是来和他并肩的。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李絮自己都怔了怔,继而又觉得脸颊有点热,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直到烛火烧短,屋里才终于平寂下来。
第二日一早,她就醒了过来。
天色尚浅,窗外还蒙着一层微白,她就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洗漱。换衣时,她特意挑了身简单些的常服,清露替她系好腰带,燕曦则在一旁收拾屋中零碎。
她又站在铜镜前略停了一瞬,抬手理了理鬓角,没再多看,提起裙摆便跨出了门槛。
脚步比往常快了些。
街上的晨风还带着点凉,早点摊前的蒸笼刚掀开,白雾腾起,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若是放在往日,李絮少不得多看两眼,可今日那香味从鼻端掠过,心里没有半点馋意。
她心无旁骛地过了一遍今日要做的事:去四海汇找高自珍,把现银换成银票,再不经意透露自己要做生意,也要旁敲侧击一下金花贴的事。
只要第一桩事能顺顺当当地办成,后头的路才算走得清明些,不至于步步悬着。
谁知到了铺子前,掌柜一见来人是李絮,脸色瞬间变了变,像是早有准备似的,笑都不敢笑得太热络,忙迎上来把人拦住。
“李小姐。”掌柜作了个揖,语气客客气气,明显带着推拒,“您今日……怕是不能兑换银票了。”
李絮愣了下,尽量耐着性子道:“为何不能?昨日不是说好了吗?我还专程一早过来。”
掌柜搓着手,眼神飘忽不定:“不是小的为难您,实在是这几日四海汇有一堆账册要对,到处都忙得脚不沾地,人手抽不开。所以暂时不接外头的大额兑换,免得账目对不上,否则出了差错,我们这些底下得人可担不起。”
李絮的不忿一下子升上来,又被她不住地按捺下去。
她不是来吵架的,可掌柜这话听着就很敷衍。
清露见李絮神色变了,往前一步就要理论,声音也硬了点:“掌柜的,你们对账就对账,跟我们小姐换银钱有什么冲突?怎么一夜之间连门都不让进了,昨日你们还……”
李絮一把拉住清露的袖子,低声道:“先别冲动。”
她眼神扫过掌柜的脸,又扫了扫铺子里来回走动的小厮,铺子里确实忙,伙计抱着账册跑来跑去,算盘声噼里啪啦。可忙归忙,忙到居然连她这早就说好的生意都不做?
这说不过去。
掌柜被问得额头沁出虚汗,嘴上还在打圆场:“小姐别急,这也是上头的意思,真要兑也得过几日,等账对清了再说。”
“上头?”李絮抬眼盯着掌柜,故意装出来的清高作态让人不敢轻慢,“那你告诉我,高自珍在哪儿?昨日是他与我谈的,你叫他出来,我就问他到底还算不算数?”
掌柜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目光闪躲,怕说漏什么:“高掌事……这几日都不会来,他出去办事了。”
“办什么事?”李絮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冷了点,“昨日还说得好好的,今日就不在。掌柜的,你这话让我怎么信?”
掌柜被李絮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忙忙摆手,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是不是,真不是……李小姐您别为难我了,我就是听命行事的,不如您过几日再来?等对账过了,小的第一时间给您安排。”
李絮心里弦咔地断了,她蓦地想到昨夜的不安,原来不是瞎想。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在门口闹。她知道闹大了只会更被人盯上。
只是再开口时,话语间带了点不甘:“我带着现银在身上,不方便久拖。你们若是不愿意换,就给我个准话,免得耽搁我采买贺礼的事情。”
掌柜支支吾吾:“这……这得看上头。”
“又要看上头?”李絮重复了一遍,忍着没将怨气发作出来。
清露在旁边听得火起:“小姐,他们这是耍人呢!”
李絮抬手轻轻按住清露的手背,但掌心的温度抚不平心头的凉意。她瞥了掌柜一眼,眼神平静得毫无波澜:“行,我今日不为难你。但你记住,我也不是好糊弄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唯恐自己一快就露出慌乱。直到走出那家四海汇很远很远,她才发现自己背后有一层薄汗,衣料贴在脊背上,黏得很不舒服。
她的线索断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
心里乱作一团,但又不敢弃之不管。
高自珍突然避而不见,四海汇突然开始对账,这一点也不像空穴来风。她必须要在魏秦来之前抓到更确实的证据,否则一旦被他先一步动手,她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她低头走着,就在这心事重重之下,猝不及防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带着不确定:“李小姐?”
那声音有点耳熟。
李絮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去,神色惊讶。
竟然是荣家那五兄弟。
荣四最先看见她,眼睛一亮,遇到熟人就忘了之前的不快,他快步走到跟前,咧嘴笑道:“李小姐,你也来建昌玩啊?”
李絮目光游移了一瞬,她没想到在建昌还能撞见他们。
当时在官道上遇到的那场冲突,现在想起来还会心惊肉跳。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就传来一声拖得细细长长的冷笑。
“四哥,你可别那么热心。”荣五站在一侧,眼神阴恻恻的,话一如既往地带着刺,“毕竟要是再遇上什么事,好心还要当做驴肝肺呢。”
他盯着李絮,目光里没半点善意。
见来者不善,清露和燕曦同时上前一步,左右一挡,把李絮护在身后。清露抬起下巴,说话毫不客气:“你们想做什么?”
燕曦的手已经按在袖中藏着的小匕首上,没有露出来,语气森然道:“我们小姐好好走着路,也要被你们管来管去?”
李絮站在两人身后,只看见荣五那双眼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她心里不舒服,也告诫自己别退缩。
今早已经被四海汇那边堵得憋火,若是再在这里露怯,怕自己回去要被气得睡不着。
她抬手轻轻扯了扯清露的袖角,示意她别先闹大。又拨开清露与燕曦一点,自己则从她们肩后探出身来,目光落在荣五身上,语气带着不肯示弱的硬气:“我只是路过,你们若也只是路过,就各走各的。”
荣五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更加玩味:“路过?李小姐这路过的地方,还真是巧得很。”
话里话外都是不顺眼的意味。
他这话一出,荣二和荣三互相看了一眼,也顺势往前挪了几步,两人的表情谈不上凶,只是带着一种街头混久了的随意,让清露和燕曦愈发警惕起来。
唯独荣大停留在原地,一言不发。
昨晚修文时睡着了,今日利用闲暇时间改了改,所以更新时间就是不定的,这周有点忙,感觉后面修不完了,又不愿意草草地发出来。
披风是有袖子的,明制披风一般为合领对襟长袖,斗篷没有。所以文中提到的斗篷就是那种披在身上的一块布,相当于没有袖子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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