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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陷害 苟怀邑嫉妒 ...

  •   苟怀邑心里的那点忮忌,已经快藏不住了。

      午饭过后,他还与李孟彦打了个照面,对方不过是正在同几位同僚说着话。
      李孟彦站得并不刻意,侧脸清隽丰神,眉目顾盼清华,动静之间皆是明澈清润的气质,实在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多看一眼。

      他见到苟怀邑过来,就略略打了声招呼,脸上不是那种刻意讨好人的笑。可那笑落在苟怀邑眼里,就觉得是专门拿来刺自己的。

      尤其是有人听了李锦胜在府衙门口炫耀的那番调任风声,于是趁机追着李孟彦问:“李主簿,听说你不日要回陵都了?可喜可贺啊!”

      李孟彦没急着认下或是否定,而是把话题顺势引回到公事上,谈笑风生:“诸位大人操心了,眼下我在这府衙中诸事仍在。回不回京,尚且要听上面的安排。”

      他说这话时眉眼清亮,笑容也不显轻浮傲慢,再加之那身官服穿在身上,居然也有了一点浸润出来的清贵官家气度。

      苟怀邑就这样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

      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孟彦不过说几句话而已,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围着他转。

      他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收紧,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来。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动手了。

      干净的人最怕被抹脏,哪怕只是沾上一点,也足够别人翻来覆去地诟病一阵子了。

      他就是要让苟潘看看,他苟怀邑再怎么是继子,也不是只会靠着苟家吃饭的。至少这一回,他要亲手把李孟彦拽进泥里。

      更要紧的是,他也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比苟怀敏强,哪怕只赢这一回,也算赢。

      午时过后一个多时辰,李孟彦本想趁着空闲时候再去税房多翻阅几本账册,把昨日发觉出的那点不对劲摸得更清楚些。
      可他刚踏进税房,就发现了气氛不对。

      往日里同僚见他过来,多少会抬头招呼一句,或者递个眼神示意,气氛虽谈不上热络,但也十分自然。
      而此时却截然不同,几名同僚各自低着头,假装自己忙得很,有人甚至连账册都拿反了也没察觉,看起来很是为难。案上还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册账簿,摆放得过分端正,反倒透着刻意。

      李孟彦只扫了一眼,并未多看,心中便有了数,随后泰然自若地收回目光。

      “李主簿。”一个官阶不高的同僚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紧,“知府大人让你……即刻去堂上,说是让我们见着你,就立刻转告。还说今日查账的事,暂且先缓一缓。”
      话说到后半句,他的声音明显小了起来,说完便退开一步,不再与李孟彦对视。

      李孟彦轻轻颔首,算是应下来。可他并未马上转身离去,而是顺手走到案前,继续打量着那几册账册。

      他伸出手,指腹搭在最上头那一册的封页边缘轻轻一按。

      那纸面的触感不对,有着一层极淡的油蜡感,像是有人用蜡油在纸面上匆忙蹭过什么,又急于用掌心压着来回抹平。

      这样的处理多半是为了遮掩翻动的痕迹,纸页被反复揭过之后又怕留下指印,被人瞧出端倪,只能用油蜡润一润,再草草抹掉掩饰一下。

      账册显然被人动过,而且动得不算高明。

      他没有揭开,也没有多问,只是将手收回,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意一触,淡淡应了一声:“好,我这就过去。”
      说完,他才转身离开税房。

      几名同僚这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有个同僚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堂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知府端坐在案后,眉头紧锁,显然被这事搅得心绪不佳。

      眼看再过一会儿便能散衙回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捅出了这么一桩,又把他拽回堂上。

      苟怀邑站在堂下偏前的位置,衣袍笔挺,神情收敛得极好,早已等候多时。

      李孟彦踏入堂中时,目光在众人脸上略一掠过,心里已有计较。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道:“下官见过知府大人。”

      知府抬手免了礼,语气不太好:“李主簿,你近日可曾私自进出税房翻阅账册?”

      “未曾。”李孟彦答得简短,没有多余解释。

      他向来在府衙都是按规矩行事,没做过的事自然也没必要含糊。况且这些时日,他连在府衙里多待一刻的心思都没有,只想早些处理完公务回家见见阿絮,哪里还有闲情去做旁的事。

      知府还未开口,苟怀邑却抢先接了话,轻轻一笑道:“未曾?那就怪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双手奉上:“大人请看,今日下官例行核对税目,发现税房中有数本商税账册被人翻动过,甚至有些记录还有改动的痕迹,这是下官记下的账册名单。”

      他说着顿了顿,像是随意补上了一句:“更巧的是,这几日下官亲眼所见李主簿在税房逗留得最久,恐怕连底账都翻了个遍,这查阅得也太勤了吧。”

      话音落下,堂中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侧目相望,有人交换眼色,也有人干脆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先前与李孟彦一同查账的那名同僚脸色发白,明明心里清楚李孟彦不可能私自动账,却连帮腔说句话的胆量都没有。

      更多的人则在暗中打量李孟彦,看他是要据理力争,还是就此被逼到角落。

      李孟彦神色始终未变,只是目光落在苟怀邑递过去的那张纸上。

      那是一张税银票号的对照单,纸角压着府衙税房的红印,看起来规整得很。

      苟怀邑见李孟彦不急着辩解,心里更得意了些,声音里带着似真似假的惋惜:“李主簿才学出众,本该为官清正。只是四海汇的银票遍行建昌,下官难免担心有人心生妄念,想要伪造票号从中牟利。毕竟李主簿出身商贾之家,对这些门道未必不懂,实在人心难测,若想仿照四海汇做一套自家的银票,再借官府税册做掩护……也不是做不到。”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动,又顺势添了一句:“再说了,若有人借机搅动商贸并动摇民心,这罪名可就不是一句误会能揭过去的了。正是因为担心李主簿一时执念,下官这几日才格外留心税房的动静,谁知账册果然出了问题。”

      苟怀邑又微微侧身,向知府拱手:“大人,账册既已被人动过,若不彻查李主簿,只怕难以服众。”

      他说得义正辞严,心底却清楚得很。

      他其实没敢大改账目,怕改出了大窟窿收不回来。他只是趁人不备把几册账簿的位置挪了挪,又在几处无关紧要的地方改了两笔数字,账目本身未乱,但足以让税册与四海汇的票号对不上。只要这件事坐实,李孟彦就洗不干净。

      他要的,就是让李孟彦吃个闷亏,最好让知府先把人打压一番,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知府眉心跳了一下,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众人都在等李孟彦开口。

      原本他还存着惜才之意,可堂上众目睽睽,容不得他偏袒。思量片刻后,他只能沉声道:“李主簿,账册既被动过,你作何解释?”

      李孟彦这才抬起手来,没有急着分辩:“大人,既然苟通判言之凿凿说账册被改,下官斗胆请求当堂核对两样东西。”

      知府皱眉,下意识追问:“哪两样?”

      “税房底账与兑付库底账。”李孟彦语调不疾不徐,“既涉及四海汇银票,银票自然能够入税,那必然就会有兑付与流转记录。票号若是真的被改,拿底账一对便可分明。只拿一张对照单就指人有罪,下官不服。”

      话落,堂中再无杂声。

      苟怀邑脸上闪过不耐,眸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李孟彦的脸:“李主簿好大的口气,兑付库乃四海汇内务,官府如何能随意调阅?你这般急着要看,是不是想摸清四海汇的票号样式,好回头自己照着做一套?你这是查账呢,还是偷师呢?”

      李孟彦抬眼看着他:“苟通判方才说得信誓旦旦,那更该经得起核对。若连核对都不许,才是真的叫人心里起疑。”

      知府被这话顶得一滞,脸色更难看几分,却也觉得这话在理。最终,他抬手一挥:“去,把税房底账抬来。”

      差役应声而去。不多时,两册旧账被抬了上来。纸色有些发黄,边角也有磨损,一看便知是常年存档的老本子,不是今日临时摆出来的那些。

      李孟彦拿过账册,翻页的动作不急不慢,指尖沿着字行滑过,最后稳稳停在其中的一笔记录上。

      苟怀邑把那张对照单呈上后,知府随手摊在案前,上面字迹端正,票号抄录得极为工整,看上去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孟彦看了对照单一眼,又抬头看着知府:“大人,这一笔城南绸缎行的缴税,票号三七九六九,不知当日负责收票的是哪一位?”

      知府听到这里,眉心微动,顺势看向堂下。
      税房的那名小吏默默站在一侧,见知府看过来,想装作没看见都不成,只得上前一步,只能硬着头皮作答:“是……是下官经手的。”

      李孟彦未有丝毫逼迫:“那敢问这张票收下之后,是先入了库房,还是当日转作了他用?”

      小吏愣了一下,迟疑道:“按例……应是先入库登记,待汇总后再行兑付或调拨,所以缴税用的银票,多半不会当日处理。”

      “正是。”李孟彦点头,语气依旧淡定,“所以它既然入了库,要么是兑银,要么是转作他用,总会留下痕迹,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将底账往前轻轻一推,指尖点在另一处:“可这张票号,在税房底账中,出现了两次。”

      堂中先是呆了一息,随后哗然四起。有人想凑过去看,脸色一变又把头缩了回去。

      苟怀邑的面色终于绷了一下,随即强行压住,厉声道:“你胡说!底账岂能由你一句话就——”

      他话还没说完,李孟彦已经手腕一转,把底账平平抬起,让众人都能看清:“苟通判若不信,可上前细看。字在这儿,印也在这儿。到底是谁在胡说,一看便知。”

      堂上氛围本就憋闷,有人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又立刻缩了回去,直到最后也无一人上前查看,生怕惹了麻烦。

      李孟彦还是神闲气静的:“一处是城南的绸缎行,另一处是城北的粮油行,都是同日缴税,票号却一模一样。”

      他说完这句,视线落在苟怀邑身上:“敢问苟通判,四海汇的银票,还可以一票两用?”

      苟怀邑的喉结滚了滚,正要开口反驳,李孟彦又先一步接着道:“苟通判方才呈给大人的那张单子,除了记下被翻动的账册名目,后头还附了几笔票号誊录,对吧?”

      知府本来还在头疼,闻言抬了抬眼,这才想起案上确实压着那页纸,他抬手一挥:“拿给李主簿看。”

      一旁的书吏连忙将那张纸取下,双手递了过去。

      李孟彦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很快就注意到其中一行:“大人请看,苟通判写下的这张对照单,这个城南绸缎行的票号,只出现了一处。”

      他抬眼看向苟怀邑,神色没什么波澜,却不再给人退路:“可在底账里,这个票号明明还有第二处。既然单子是拿来作证的,那我就想问一句,这张单子,是谁誊写的?”

      苟怀邑唇角一僵,强自镇定道:“自然是我核对时按账记下的。账册被动过是事实,票号也是照着账册写的。”

      “哦。”李孟彦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声音却慢了半拍,“既然是苟通判亲手誊抄的,那我就更疑惑了,这记账册名单记得周全,怎么会恰好漏掉底账里的第二处?还遗漏得这样彻底。”

      知府还按着额角,听到这句,手指一顿,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苟通判,此事你如何解释?”

      苟怀邑被这一连串反问逼到绝境,他原是想着借账册被动过给李孟彦扣上一顶帽子,谁知对方反手就撬开了票号重复的漏洞。

      这不只是查账的问题了。

      四海汇的秘密一旦被捅到明面上,就等于把命门公之于众。更可怕的是,这口子要是越扯越大,他自己也别想置身事外。

      苟怀邑脑子转得飞快,勉强挤出一句:“或许……或许是税房的官吏将底账记错了。”

      “记错?”李孟彦轻轻笑了一声,音调不高,“底账是税房按例逐笔登记的,前后还有复核。若说是一时疏漏,也该前后一并错。”他的视线落回那张对照单上,“可通判大人的这份对照单,恰好避开了底账里的第二处,只抄了其中一笔。若底账真是错的,那这誊写之人未免也太会挑着错了。”

      话落的一瞬,堂上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抽气,唯恐知府下一句点到自己询问账册的事情。

      税房中负责底账抄录的小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他只是本本分分地抄写核对而已,哪会想到回被推到风口浪尖。眼见罪名要落在自己身上,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道:“大人明鉴!下官没有啊!下官每日誊抄完账目都要对上几遍,一点也不敢马虎,更不敢擅改底账一字半句!”

      知府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那你说这票号为何会重复?四海汇向来信誉第一,建昌府上下都在用,你倒要告诉本官,是你抄错了,还是四海汇出了问题?”

      小吏额头冒汗,几乎要哭出来:“下官不敢!可下官确实是按原账抄写,未曾动过啊!”

      知府盯着抬上来的两册底账,目光森冷。
      底账要是真有重复,轻则税务紊乱,重则牵出四海汇钱庄的大祸。如今闹到堂上,必须要当机立断,否则明日街头就能传成府衙包庇之类的流言,到时候更不好收拾。

      他一挥袖,随即沉声下令:“来人!即刻封存税房账册,任何人不得擅入!”

      堂外的差役应声,脚步杂沓而去。

      说完,知府的眼神重新落在李孟彦身上,语气冷硬:“李主簿,本官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把税房的账册查清楚。查得清楚,是你的功,要是查不清楚——便是你的责。”

      他又瞥了苟怀邑一眼:“此外,本官自会亲自发函四海汇,令其配合核兑。”

      这话一出,苟怀邑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正是他最怕的局面。

      平日里他们很是小心,而寻常百姓也从不会盯着票号看,拿了银票就去四海汇兑换,谁也不会去算编号是否重叠。更何况能进府衙账册的买卖,他们向来挑得严格,还特意用了金花帖去避开麻烦。
      可百密终有一疏,就疏在他急于栽赃的这一回。

      本是想灭灭李孟彦的气焰,将他逼离税房,反倒亲手把查账的权柄送到了他手里。

      知府已下定论,苟怀邑只能咬着后槽牙低头应下,再无转圜余地。

      李孟彦收回手,神情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那一场风浪与他无关。

      票号重复不是小错,这意味着市面上流通的银票,怕是早就已经不止一套。今日能当堂戳破,不过是苟怀邑急于构陷,手脚一乱,就把破绽自己送到了众人跟前。

      人一急就顾不上章法,反而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心里隐约的猜测,到此总算落了地。

      与此同时,景园门口又响起了叩门声。

      门房前去开门时,只见一个小孩缩着脖子站在台阶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递过去后什么也没说,撒腿就跑掉了。

      屋中的李锦胜接过门房递过来的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跌跌撞撞地追出门去,站在门槛外四处张望着,巷道静悄悄的,一点可疑的人影都没有。

      他攥着纸条站了会儿,胸口发闷。

      真是许子慧的话……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问她什么,问她为何要帮自己?问她到底在图谋什么?还是问她这么多年,到底过得怎样?

      可他很快又把这些思绪放了下去。

      从她嫁进苟家的那日起,他就不停的告诫自己,那是她的选择,与他无关。他不该再生起多余的怜悯。

      或许这人是不是她,还说不一定。

      隔着景园大门不远处的巷子里,静静立着个披斗篷的人,帽檐很低,让人看不清脸。
      那人不动声色地望了望景园的门,随即转身,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纸条上,仍旧只有短短一句话:

      「明账无用,查壹字号内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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