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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坦白一切 ...

  •   等李絮随李孟彦一道进了景园,才发现这里当真别有一番天地。

      月洞门一过,外头街市的声响被人轻轻掩上,顷刻间就静了下来。只有水声与偶尔一两声鸟鸣,替代了方才的喧闹。

      这处园子与李孟彦在洛城的宅院全然不同。若说那边是中规中矩的家宅居所,这里倒更像一处为看景而生的地方。曲水绕园而行,池岸边的湖石高低错落,并不刻意对称,都自有章法。水畔有几丛菖蒲斜斜探出,叶尖垂着水珠,将落未落。对岸假山低伏,半掩着后头的花木,再往前,一座敞轩临水而立,白墙黛瓦,檐角轻轻挑起,轩中只放置了一榻一几,倒显得疏朗。
      视线顺着水往前走,曲水在假山与花木间渐渐收束,最终化成一线清流,悄悄绕了过去。一座不起眼的平板石桥横跨其上,桥面朴实,没雕花也没堆砌,看上去还挺稳当。

      园中的景致秀气而不柔弱,清静而不冷清。

      李絮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不舍得挪开。她不是贪图富贵的人,可看到这种地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一句:会过日子的人,真的是会过。

      李孟彦见她四处打量,怕她误会,只好先开口解释:“这是祖父非要买下来的。他说住在一般的院子里会憋闷得慌,来建昌一趟,看中了这里,索性就一道买了。”

      “是不是很贵?”李絮下意识问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太直接,于是看向眼池边的那座敞轩,微微抿了下唇。

      李孟彦听她这么问,唇边不自觉弯了一下,并不觉得唐突:“比起洛城和陵都,建昌的宅子到底便宜些。祖父要是在陵都见着这种地方,估计还得掂量掂量,他也正是看中了价廉这一点,才会舍得买下。”

      “也是。”李絮慢慢应着,心里觉得没什么不妥,“都是李爷爷自己挣下来的基业,他喜欢住得舒坦点也正常。只要是清清白白来的,谁也说不着他。”
      她会有一点点艳羡,但谈不上不满。人各有志,她向来不爱在这些事情上多想。

      李孟彦听她这么说,反倒怔了一下,随即忆起往事,轻声道:“从前我总觉得这样有些铺张,不太妥当。可后来想想,若没有祖父的那辆马车,或许……我就遇不见你了。”

      李絮听见这话,脚步微顿,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偏过头去,装作在看水面,声音低低的:“有些事,终究不在外物。若真的有缘,总会遇见的,早一点晚一点,都躲不过。”

      她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不由地在想:偏偏就是那一场雨和那一辆马车,再加上那一点的阴差阳错,把她跟他绑在了一起。
      说缘分吧,也有些像,说人心吧,也更像。

      世上很多相逢,都是偶然与选择叠在一起的结果。

      两人一路穿过敞轩,转到内院时,正撞上李锦胜站在廊下,取了荷包准备出门。见他们一并过来,他先是一愣:“你们怎么过来了?还有事?”

      李孟彦几步上前,神色明显绷紧了几分。李锦胜察觉不对,敛了原本的随意,正色问:“怎么了?”

      李孟彦点头,将那封匿名的信递了过去:“方才守门的仆从说,有人差了个小孩送来的。还特意交代务必要给您看。”

      李锦胜狐疑地接过来,只扫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他那种平日里爱逗趣的劲儿一下子就没了,声音压得很低:“可知道是谁送的?你让人去查了没有?”

      李孟彦被问得一噎,但也解释得很快:“祖父,我刚拿到信就过来找您了,哪来得及在这点时间安排人去查。”

      李锦胜被他一句话顶得语塞,觉得自己问得急了,嘴上不肯服软:“那你这么早跑来跟我说什么,害我以为你已经摸到线索了。”他把信一收,转身就往外走,“行了行了,这事先放着,我还得去办别的事,别把我拖在这儿!”
      话说得硬,脚步也快。

      可他背过身的一刻,背影明显一滞,神情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沉重,但很快又被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决断,走得也更决绝。

      人走了,院里又静下来。两人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

      李絮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

      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与李孟彦有关的事,可那封信明明点名要交给李锦胜,这已经不是一句查案能解释得通的了。
      若只是查四海汇,何必绕到一个老人家身上?

      她攥了攥指尖,语气尽量平稳,难掩心中的疑惑:“彦知。”

      李孟彦回头看她。

      李絮本来还想把话说得委婉些,可话到嘴边,还是带了点急:“所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查这些?魏秦为什么也会来建昌?我一开始因为担心魏秦和高自珍对你我不利,才会硬着头皮去打听听,去套话。可现在看起来,事情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官差事了。那信还点名给李爷爷,我就更想不通了。”

      说到最后,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李孟彦脸上:“这件事里,为什么还牵扯到了李爷爷?李爷爷是不是根本不是来散心的?他是不是……有别的事不得不来?”

      她越说越觉得心里发堵,她不是要想要刨人家的伤疤,可她也不想一直只是被动地接收这些消息,像个木偶一样。

      李孟彦看着她,明显踟蹰了一下。

      这须臾的迟疑,落在李絮眼中,却成了别样的刺眼。

      她胸口一紧,心里那点委屈一下窜了上来。她知道他是在护她,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瞒着,她明明都已经来到建昌了,明明已经被牵进局里了,他还是想把她挡在局外,可这只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

      李絮深吸了口气,压着火气,声音带了明显的不快:“你还是不肯说,是吗?”

      “行。”她咬了咬牙,直接转身,“你不说我便走。反正我在这儿也碍事。”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开始往大门的方向迈。

      下一刻,手腕被人一把握住。

      李孟彦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拽住她,声音也急了:“阿絮,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絮被他这一拉,脚步一顿,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于是眉心蹙起:“放开我。”

      李孟彦用的力道不重,但是用着巧劲,握得稳稳的,让她一时抽不出来。

      她更气了,回头瞪他:“你总是这样,在陵都时也是,只留下信一封,人就不见了。什么都让我自己猜,让我自己追过来,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绷紧。

      李孟彦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终究还是先败下阵来,松了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是我不好,我是不想你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李絮也不想把话说重,可眼眶还是热了一下,“你瞒着我,我反倒更无措。”

      两人僵了一会儿。良久,李孟彦终于败下阵来,手上的力道放软了些,但没有彻底放开。

      “我说。”他看着她,还是对她认了输,“但你听完别胡思乱想,也别自己胡乱出头。”

      李絮没吭声,只是呼吸缓了缓,算是答应下来。

      李孟彦这才缓缓道出实情:“祖父……当年并不是一直姓李。”

      李絮愣住。

      “他早年改过姓。”李孟彦继续说着,“后来在洛城扎根,也是改了名字之后才稳定下来。如今因为我跟着来建昌查案,也因为我与你的事,祖父才不得不回到这里。”

      他说到这里,语速慢了下来:“回建昌,是为了把本来的姓氏改回来。只是苟家并非单纯的苟家。如今苟家势大,许多旧事被压着,族谱、旧契、旧证,这些东西不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我们得先查到关键处,才能让事情回到该有的样子。”

      李絮一忘了挣扎,手腕还被他握着,但再也感觉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她万万也没想到,事情的根源,竟然会是一个姓。

      她喉咙发紧,还是非常不解:“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查苟潘?他是商人,花些钱让他把族谱拿出来看看,再去找几位在世的老人作证,最后再去官府做个公验,不是更简单吗?”

      李孟彦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低声解释:“若苟潘肯配合,事情就不会拖到今日。“当年我祖母怀着我父亲时,苟潘因不能育子,便伙同他的姐姐与姐夫,也就是我祖父的继母和亲生父亲,他们动了歪念头,想要把祖父的孩子抢过去,充作苟家的血脉。祖父察觉得早,连夜带着祖母离开,这才避开了那一场祸事。”

      李絮听得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攥紧:“……竟然还会有这种事。”
      她又想到一处,忍不住追问:“可照彦知你这么说,苟潘的年纪应当不小了,怎么还有精力搅动出这么多风雨?”

      李孟彦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会绕不过这层,于是解释得更清楚了些:“苟潘是他父母的老来子,姐姐比他大很多岁。祖父的继母年纪大,苟潘反倒只比祖父只大了三四岁。虽然辈分在那儿,可年纪并不夸张。所以苟潘如今的继子,年纪与我母亲差不多,只是算起来,他还得被我父母那辈叫上一声叔,听着别扭,但就是这么回事。”

      李絮被这一圈关系绕得头晕,确实很绕,但她也确实听懂了。

      “所以,”李絮慢慢理清了来龙去脉,“你与李爷爷来建昌,不止是为了查案,也是为了改姓,对吗?而苟潘不会帮你们,你们只能把他扳倒,或者至少让他再也压不住这些事。长公主许给你的承诺,恐怕也是为避免苟潘不在后会生出变故,所以能事成之后,让改姓之事能够安稳妥当,因而你才肯接下这趟差事。”

      她看着他:“我说得对不对?”

      李孟彦望着她,眼底浮出一点松动的笑意:“阿絮果然聪慧。”
      他低声道:“我当时没想那么深。陵都流言的太盛,我也有私心,我想与你在一起,所以才接了这道旨意,来了建昌。”

      李絮听到这话,心里的那点火气顿时就散去一大半:“......你不必如此的。”她别过脸,故作镇定,“不过,苟潘的事确实该查。我虽不懂经商,但也知道一个城里若人人只认一间钱庄,早晚要出大乱子。”

      “正是如此。”李孟彦点头,“即使最后我未能如愿改回本姓,这事我也会查到底。”

      李絮又想起先前听钟灵毓与顾棠提过的那些,终于问出口:“可你们之前也没发现什么动静吗?毓姐姐和顾公子说过,你家生意做得很大,几乎遍及煦朝各处,快要做到煦朝第一商人的位置了,为什么还会忌惮建昌的一个苟潘呢?”

      说到最后,她又想到什么,声音轻了一点,带着点小心翼翼:“况且……当年那件事终究没有得逞,爷爷也因此去了洛城,反而遇到了机缘,把生意做到今日这般。爷爷那样的人,能扛过那些事,还能把一家人护得那么好,不该是能被建昌牵制住的心性。”

      听完,李孟彦沉默着,在考虑应该从哪里开始讲起,最后他还是说了,只不过有些低落:“祖父这些年不愿意将生意做到建昌。阿絮,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初到洛城时吗?那时我方守孝结束。而在更早的三年前,我的父亲就是在建昌的一座山上遇难的。他不听祖父劝阻,执意要来建昌跑商。回程路过山道时,被劫匪害了命。祖父因此更恨极了建昌,也更不愿再踏回来一步。若不是因为我……他是怎么也不会回来的。”

      李絮心头一震。
      这样的过往,光是听着,都觉得沉重。

      她半晌才吐出一句:“……原来如此。”

      如果把自己的旧伤口硬生生给撕开,再去忆起那些不愿想起的事,怎么可能会不难受。

      李絮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轻了:“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探听你家中的旧事,也不是想勾起你的伤心。”

      李孟彦看着她,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又顺势把她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不动声色的安抚着:“没有的阿絮,这事本就因我牵连你而起。你该知道。”

      他说到这里,目光更认真:“多知道一点,你就多一分防备。”他又看了看天色,“我先送你回去吧,祖父怕是还要一会儿才回。”

      李絮点了点头,也不再逞强:“好,彦知也别硬撑着,记得歇一歇。若是有什么需要,差人来叫我便是。”

      她边说边往门外走,脚步渐慢。
      景园修得实在好看,她走两步就忍不住看一眼,心里还在想着:怪不得李锦胜住不惯小院,这地方的确叫人心静。

      李孟彦一路将送她到门口,确认外头没有闲人盯梢,这才停下脚步。

      李絮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多了反而显得矫情,只轻轻颔首,转身走了。

      而李孟彦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背影转身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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