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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计划的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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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竹踏进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人各自偏头不看对方的模样。
李絮背对着她,看似在研究桌角的花纹。李孟彦也没看李絮,眼神落在一处虚空里,还在神游当中,连夏竹进来都没察觉。地上还散着几封信与几样小物件,零零落落的。
夏竹一愣,下意识就以为二人方才起了争执。她也不敢大声,怕火上浇油,于是弯腰去捡地上的物件,还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姐呀小姐,再大的气也不能动手乱扔东西啊,有话好好说才是。李公子你也得让让呀,哪能这样呢?”
她说着还顺手把信角捋平了些。
李絮被这一声唤拉回神,脸上那点热意还没散,心里先慌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原地。她低头一看,才发现信件与铜牌等物件散了一地,也顾不得别的,连忙蹲下身去,和夏竹一起拾捡。
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手指却有些不太听使唤,好几次险些把纸张又掉回去。
和夏竹一前一后把东西拾起来后,李絮站起身时,视线扫到李孟彦,他还坐在那儿,整个人还停留在刚才,连反应都慢着半拍。
她张了张嘴,没能想好该说什么。
解释?
道歉?
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解释吧,怎么解释?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耳根又要热起来。
她索性什么也没说,抱着那一摞东西,径直穿过隔门,脚步飞快地回了自己房中。
门帘晃落了一下,李絮才终于敢喘气,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转。
她怎么会……
她怎么就和他——
一想到那一下近得不能再近的触碰,李絮心跳乱得不像话。进了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堆东西,甚至忘了第一时间把东西放好,只是靠在桌边站着,手里还攥着信封、铜牌以及金花贴,脑子还在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不是那种认真得要定终身的吻,也不是谁蓄谋已久的靠近,就是一瞬间,轻轻擦了过去。那一瞬实在太短,又真实得叫人无法否认。
那种触感,不是错觉。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温度还没退下去,胸口泛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轻颤。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是慌乱多一些,还是别的情绪更多一点。
另一边,夏竹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抬头一看,这才注意到李孟彦还坐在那儿,她隔着一点距离,故意把嗓门提高了些,提醒了一句:“李公子!我家小姐已经回屋啦!”
李孟彦这才猛地回过神。他先咳了一声,又抬手理了理袖口,对上夏竹一脸意味不明的表情,他难得有点发窘,眼神躲了躲:“这样吗?那……那我也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迈步时又想起正事,他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语气尽量不慌不乱:“夏竹姑娘,还劳烦你替我转告阿絮一声,今日下午我会带着祖父过来,与她细细商议方才答应她的事。若有叨扰,还望见谅。”
夏竹点头如捣蒜:“放心放心,我记得清清楚楚。”
李孟彦这才走了,只是他走出门槛离开时,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那点若有若无的触感一直跟着他,怎么都甩不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忍不住在心里失笑。明明只是一瞬,但又记得这样清楚。
等人走远了,夏竹这才转身去李絮房中找她。
一进门,屋里窗半开着,正午的光落在桌面上,照得屋内十分明亮。李絮坐在桌边,看起来有些发呆,像是在想着什么。
“小姐?”夏竹轻声唤了一句。
“嗯……”李絮应了一声,声音飘飘的。
夏竹见她心不在焉,又唤了一声,李絮这才慢慢抬眼,从脑中的一团乱麻里清醒:“怎么了?”
夏竹忍着笑,正色道:“李公子已经走啦。说是下午才来与小姐商议刚才的事。”
“哦哦,就这样啊。”李絮点了点头,没有完全听进去,“那他走了,我们就去吃饭吧。”
夏竹一脸疑惑,随即忍不住吐槽:“什么呀小姐,秀姨还没开始做饭呢。李公子走了,我还得去跟秀姨说一声,问她午饭得少备一份了。”
“……对。”李絮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太聪明,“你去吧。”
夏竹正要转身,李絮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眼看着两日之期又来了,忙叫住她:“对了夏竹,你忙完了再来我房里,把写给毓姐姐的信取走,先帮我寄了吧。”
“小姐不如现在就给我吧。”夏竹很干脆,“我跟秀姨交代完,顺路就去寄。”
李絮想了想,觉得有理,起身从匣子里取出那封信递给她:“行,你拿着。”
夏竹接过信,笑得调侃:“小姐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事事都答应得爽快。”
李絮耳朵一热,硬撑着回道:“……我只是反应慢。”
夏竹“哦”了一声,拖着长音,分明就是故意的:“反应慢就反应慢。”
李絮这才意识到,自己现下确实有些心不在焉,连平日里顺手的事都慢吞吞的。夏竹走了后,她又独自坐了一会儿,等心里的羞和乱慢慢退下去,脸上的热度也散了,这才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她把信件和铜牌等东西一件件整理好,放回包裹最里头,又把包裹系紧。
等夏竹来叫她吃饭时,她已经能若无其事地应声了,至少脸不那么烫了。
李孟彦回到景园时,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李锦胜左看右看,越看越不对劲。跟他说话吧,李孟彦有气无力地随意应着,再问一句,李孟彦也是点头敷衍。又接连看了他好几眼,说话也不见他回应,忍了半天,索性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魂都丢了。”
李孟彦被这一下拍得一激灵,彻底回神。他捂着后脑,跟李锦胜大眼瞪小眼,清风明月的面庞有些无辜:“祖父,我又哪里惹您不高兴了?”
“你还好意思问。”李锦胜气哼哼的,“你一回来就这副模样,我还以为你被李姑娘夺舍了呢!”
李孟彦皱着眉反驳:“哪有那么夸张。”
“还嘴硬。”李锦胜一眼就看穿,带着得意,“别以为你装得稳,我就算是闭着眼都看得出来。”
李孟彦不欲在此事上多说,索性转开话头,往正事上扯:“祖父今日下午可有空?”
李锦胜立刻警惕起来:“你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不想干什么。”李孟彦一本正经,“只是之前跟祖父说的那件事,阿絮答应了,但计划得改。我今日在阿絮那儿看了些东西。”
于是,他把今日在李絮那里看到的信件与情况细细说了一遍。李锦胜起初还不以为意,听着听着,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李锦胜语气变得凝重。
“八九不离十。”李孟彦信誓旦旦地点头,“所以接下来我们得准备地更周密些。”
他把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李锦胜听完,思索了片刻,也觉得在理。为了不耽误下午去找李絮,午饭也草草吃过。李锦胜先出了门,李孟彦则留在小院里盘点带来建昌的银钱,若是不够的话,他就打算立刻修书姚婉,请她再派可靠的人送过来。
李锦胜去了官府认证的牙行,挑了两名身手利落的女护卫,又挑了八名底子不错的男子,当场签了契约。把人带回景园安置好住处,等一切安排妥当,这才折回李孟彦的小院商量下一步。
他进门先灌了口水,抹了把嘴:“人我给你办好了。身手都不错。”说到这儿,他又斜了眼隔壁方向,“不过李姑娘那院子小,我在想,要不要在两家墙间开一扇小门?真有什么事,他们也能第一时间过去。”
李孟彦摇头,语气谨慎:“这要问过阿絮。苟潘此人心思歹毒,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起疑。我们不得不防。”
他心里藏着更深的担忧。
异乡陌生,变数唯恐太多。阿絮又坚持以身入局,他能做的,只能多雇些会武的侍女贴身伺候,再派护卫暗中护着,这样就能把她的周边尽量保护起来,让危险没那么容易靠近。不然他实在放心不下。
李孟彦想着,又把重点拎出来说了说:“祖父,那金色叶片样的东西,多半就是他们口中说的‘金花帖’。高自珍那边若有动静固然最好,但更要紧的是苟怀邑知道这事。”李孟彦目光沉了沉,“他那人自负得很,就算知道我与阿絮走得近,也未必当回事。外头那些传言反倒会让他以为我不过是靠阿絮家里才得了状元。如今我又是贬谪之身,他只会更会急着去笼络阿絮。”
他说到这里时顿了顿,把话说得更细致:“只要我们能摸清金花帖怎么用,再盯住银票兑换的路数,很多东西自然会露出来。”
李锦胜却皱眉提醒:“票号的事现在说还早。你别忘了魏秦也会来建昌。他要是把消息往高自珍那儿一递,我们这套法子就可能失效。要想快,最好尽快动手。拖一天,建昌埋的雷就多一分,我们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李孟彦想了想,也觉得祖父说得对,认可了这番说辞:“祖父说得对,我等会儿修书一封,尽快送到长公主殿下手里。只是来不及等回信了,信到之前,我们也得先动。到时候还请祖父派人做场戏,最好大张旗鼓去府衙闹上一闹,就故意炫耀说您打探到了皇家圣意,说我不日就要调职回陵都。苟怀邑听了,心里自然会松一口气,警惕也会散些。”
李锦胜眉心微拢:“要是被长公主发现怎么办?”
“无妨。”李孟彦很笃定,“既然她费心让我来,不会计较这些小手段。何况我会写信解释清楚。”
李锦胜瘪了瘪嘴,显然还是不喜欢这些弯绕,但也没再反对:“行,那就只剩李姑娘那边了。”他把手一拍桌面,“走吧,现在就去找她,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在建昌这破地方待了!”
李孟彦站起身,可他刚迈一步,整个人就别扭起来了。
上午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想起唇边那猝不及防的温热,他的心就不受控地砰砰狂跳,
他想强装镇定,可耳根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连带着动作之间也很不自然
“你又怎么了?”李锦胜侧着头瞥了他一眼,带着一点嫌弃。
“没......没什么。”李孟彦含糊应了一声,“祖父,走吧。”
嘴上答得利索,脚步却慢条斯理的,不想走得太快,也不想走得太慢。
“你这臭小子怎么回事?”李锦胜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他好几眼,不停地催促道,“磨磨蹭蹭的做什么,是地上有金子绊住你了?”
李孟彦其实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只是平日里走路就不爱急,加上心里装着事,步子自然稳了些。可李锦胜素来走得快,这么一对比,就显得他拖沓,惹得老人家不耐烦。
好不容易到了隔壁的院门口,李锦胜抬手,轻轻叩了几下。
门很快开了,夏竹一见是他们俩,立刻笑着迎进来,先把人请到正厅坐下,又端出早上刚买回来的点心,顺手添了两盏茶。忙完这些,她才转身小跑去叫李絮。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李絮听见李孟彦来了,心口不自觉地轻跳了一下。脑子里浮现的全是上午那一瞬间的失措。抬手摸了摸耳垂,也烫得很。可她很快回过神来,暗暗吸了口气。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站在屋里,抬手理了理衣袖,轻轻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甩开。
人都到建昌了,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乱别扭。
推门出来时,她脚步还算平稳,只是在穿过那道隔门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先看了一眼李孟彦。
刚好撞上他的目光。
李絮心里一紧,视线下意识拐了弯,转而朝李锦胜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李爷爷,你们来找我,是不是还有事?”
“李爷爷,你们来找我,可是还有事要商量?”
李锦胜闻言,转头就看着李孟彦,还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意思很明显,就是想让他说。
李孟彦被这一撞,握拳抵在下唇边,咳了一声才开口。话倒是说得清楚,只是眼神不太肯落在李絮身上,飞快抬起又飞快落下,怕多看一眼就要露馅:“阿絮,昨日说的那件事,我已经同祖父商议过了。只是我们还是不放心,魏秦多半很快就会到建昌,所以得先把人手备齐。”
他说着,思绪渐渐被引回正事上,也不再扭捏:“我们昨日去牙行雇了两名会武的侍女,又挑了四名护卫,都会跟在你身边。隔壁景园那边,我与祖父也在原有的人手上再添了四个,以防出事时能互相照应。”
说到这里,他才终于抬眼久久看着李絮,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等你准备去见高自珍事,我会让人把那两千两送过来。他既然说了上门来换银票,阿絮就不要自己拿着银钱去四海汇,也别当场就急着露银。该露的时候银钱不必一次露全,谈事时多听少说,若他急着引你入局,反倒要留心。生意上最忌讳显得太顺从,也最怕当场拍板。”
李孟彦看着李絮,眼神里全是叮嘱,语气也更郑重了些:“明天去时别先讲数目,虽然说了两千两,他如今是做生意的,未必会全信,先听听他要怎么兑换,说话也别把底都亮出来,哪怕他笑得再和气,阿絮你也只当他嘴上说得甜。茶水点心能不碰就别碰,不是怕有毒,而是怕被人拿住把柄。还有,银票若真要接时,先摸一摸纸质,再看看看编号,别让对方一句坏了规矩就被糊弄过去。”
他每说一句,李絮都能感觉到他很紧张,不是那种虚浮的担心,而是实打实把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句句都在替她着想。
李絮听得认真,不住地应着声,示意自己明白。
“那若是魏秦来了呢?”她还是问出口,目光也终于敢落在他脸上,“我该怎么应对?”
李孟彦眉心一动,显然早在想这事:“若魏秦不知我们这边的布置,就将计就计。若他察觉了……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保全自己。”
他变得更严肃起来:“所以侍女护卫都不能少。近来你出门,尽量让她们随行,还有这几日先别让夏竹跟阿絮你出去了,她嘴快心软,容易被套话,你自己也会分心。”
李絮点点头,没有反驳。她心里明白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见李孟彦说完就不吭声了,李锦胜想起自己一直惦记的那件事,干脆开门见山地提了出来:“李姑娘,我有个主意。你这小院确实小,人一多就显得挤。护卫侍女住不下不说,出入还太扎眼。我想在你我两院之间开一道小门,平日不走正门,这样他们往来照应也方便些,也不惹人注意,你看如何?”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若你觉得不妥,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对,”李孟彦也接了一句,“此事全看阿絮的意思。”
李絮自然明白,他们口中的照应并非把她当成弱不禁风,而是如今局势不明,谁都不能大意。她略一思量,便点头道:“我明白,李爷爷的提议我没有异议,若方便的话,今日下午就能请工匠来办。”
她说完又看了李孟彦一眼,见他神色紧绷,并非反对,这才稍稍安心。
“工匠的事你别操心。”李锦胜拍着胸脯,语气豪气,“我去办!你刚来建昌,外乡口音又软,容易被人抬价欺负。老头子我脸皮厚,谁敢糊弄我,我当场就跟他掰扯到他喊祖宗。”
李絮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就麻烦李爷爷了。”
“事不宜迟。”李锦胜站起身,衣摆一甩,“现在时辰还早,我去看看位置合不合适,合适就让他们尽快动工。”
他说走就走,一刻都不愿意耽误,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屋里一下子只剩李絮与李孟彦。
谁也没急着开口,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微妙。
李孟彦显然不想就此告辞,李絮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明明想客套一番,可想到上午那一下,她的舌头就有点打结。
正当这份安静变得有些局促时,院外忽然有人通报。
是景园的仆从找上门来,夏竹也跟在后头。
那仆从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很整齐的小信,走近李孟彦后双手奉上:“公子,方才有人差了个小孩把这信送到景园。那小孩说,务必要交到李锦胜老爷手中。”
李孟彦接过信,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用孩子送信,多半是为了遮人耳目。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点着一个小小墨点当作封口。打开一看,里头笔迹实在陌生,既不像府衙中的同僚,也不像他在府衙中查阅过的各类文书手迹。
里头只有短短一行字:
“账房三人,半月间连亡。银票编号非连贯,天生疑窦。”
末尾又落下一个字:“慎。”
李孟彦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李絮见他神色不对,有些好奇地走过去瞅了一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谁会写这种东西?”
“暂时不知。”李孟彦将信折起,神色已然沉稳下来,“不管是谁,敢写这句话,就说明他也在查四海汇。只是他不敢明说,怕被人盯上。”
他想了想,道:“我祖父那边,得去问一问。他跑得快,可能已经在外头了。”
说着,李孟彦转身,轻拂衣袖准备离开,袖口却被人轻轻拉住。
“彦知。”李絮伸出手拉着他,眼神认真,“你千万小心。这信写得这么隐晦,就是怕惹祸,否则不会写得这样藏头露尾。”
“我明白。”李孟彦低声应下,语气柔和下来,“我只是先拿去给祖父看看,若他还在家中,就让他先记下,看看是不是与他掌握的线索对得上,毕竟,那人说是要交给他的。”
说着,连李孟彦自己都未曾察觉到,他的话语之间尽是说不明的熟稔与亲昵。好像两人本就该这样互相提醒,并且互相护着。
李絮还是不放心,手指在他袖口停了一下,最后只好低声道:“那我跟你一起。”
李孟彦一顿,刚想拒绝,可看见她眼里的执拗,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点头:“好,跟着我去吧。”
两人这才一同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