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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盛行之谜 ...

  •   等李絮与夏竹回到小院时,厨娘的女儿挽着袖子在晾衣杆前忙活,厨娘也把午饭备好,灶间还余着一缕热气,带着米香与清炒蔬菜的味道。

      李絮这一口饭吃得很是漫长。她端着碗,神思早已飘到方才四海汇那间半开放的茶室里。高自珍那句句看似热络的话语,还有自己为了吊线索,随口夸下的海口。

      随后,她放下筷子,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自己哪里有两千两啊!

      不过是一时顺着话头说出去的,原本想着搭上四海汇这条线,顺便探一探高自珍的虚实,哪里料到对方会当场就要派管事随她回去,差点将她的谎言戳破。她当时还能硬撑住神色,全然忘了自己并没有那个实力。等回过味来,心里一阵后怕。
      看来海口果真不能随便乱夸。人越急越容易露破绽,若高自珍起疑,事情只会更麻烦。

      她又不由得想起嘉娘留下的信,信里提到魏秦与苟潘,如今再看到这建昌遍地银票,苟潘还被奉为“商圣”,魏秦又偏偏要来此处……所有线头都朝一个方向拧去,可她越拧越糊涂。

      魏秦与苟潘,到底是什么关系?

      魏秦在陵都利用廖文轩,把她与李孟彦的名声搅得一塌糊涂,怎么看都像一场纯粹的报复,可他究竟想得到什么?三年前不过短短一场纷争,何至于让他绕这么大一圈来报复,这份执念简直令人费解。

      她想查,想弄清这盘局到底该怎么落子,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心里还是没底。她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带着侍女远行的女子,连在建昌立足都还要靠着李锦胜照拂。若真的贸然伸手去碰四海汇背后的东西,怕是还未摸到真相,就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想到这里,李絮强迫自己平息下那股冲动,担心多生出别的事端。虽然很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也明白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弱了,眼下能做的唯有等李孟彦何时回来。
      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好好与他谈一谈,把那些话说清,把那些心绪也说清。她来建昌不是冲动,而是为了心里那口气能落地,能回归平静。

      这一日,李孟彦在衙门里忙得异常。
      他原本打算今日休沐的。

      他太想阿絮了。

      收到圣旨的调令时,他心里便想着,虽说是即刻启程,可朝中多事,路途也长得很,应当不会逼得那样急。况且钟灵毓还悄悄给他传过话,说阿絮会来送他,所以他才一直不慌,甚至暗自期盼着那一面,盼着能当面同她把话说明白。

      可安宁长公主的一道密令,硬生生把一切都提前了。

      建昌府的事已经不能再拖,当时已经有一伙人在陵都蠢蠢欲动,似乎也想照着建昌这一套来做文章。天子脚下,皇亲贵胄扎堆,富户更是数不胜数.若是真的让四海汇那一套运作落到陵都,官银的地位必定会一落千丈,朝廷的财政与兵饷都要被人掐住咽喉。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被安宁长公主催着提前动身一天。行事仓促,他只来得及给李絮留下一封信,连回头再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谁知李絮竟然跟了过来,来找他。

      那一刻,他实在是压不住心里的喜意。
      他想亲口告诉她,他真的很想很想她,想得夜里闭眼都是她的影子,想得每一步都恨不得马上回陵都去见她。

      可他实在是太忙了。

      他表面上是主簿,实则是要去探查一番建昌府的古怪,待时机合适时,一举挖出四海汇背后牵出的脏事。为了安宁长公主的那个承诺,他一直咬牙忍着,只盼着早些处理完这一切,尽快把李絮从流言的泥沼里拉出来。事情由他而起,自然也该由他去承担和解决。
      流言最盛的那段时日,他不是没想过放弃,只因他不愿自己心爱的女子因他受累。可安宁长公主给了他机会,给了他希望,他便愿意奋不顾身。

      这些日子,他越查越觉得四海汇不对劲,但始终抓不到头绪。偏偏今日县丞呈上了新一批的商税账册,他翻着翻着,发现所有大额交易项,无一不是以四海汇银票结算。
      上百石粮食的买卖,成批纺织布匹的出入,甚至连官衙采买物资的账目,也统统只写着四海汇的票号。

      官银少得可怜。

      李孟彦暗中觉得蹊跷,他不露声色,只是把账册摊在案上,指节缓缓摩挲着纸边,目光停在那些字样上,久久不语。

      越是没有问题,越让人疑虑。
      这账目实在是太完美了。

      旁边的同僚见李孟彦盯着那账册的时间太久,以为他有什么疑问,于是随口解释道:“李主簿不知道吗?这两年建昌府都习惯用银票了,便于携带,也不用担心被盗。”

      “便于携带?”李孟彦低声复述着,心里的疑惑反而更深。

      以往并非没有官方认证的银票。如今除了陵都、洛城以及北方两座城在试行外,其余地方因朝廷还有顾虑,尚未大规模推行。毕竟用一张纸替代本来的钱币流通,牵涉到兑付、存银、监管、税收、信用等等许多方面,哪一样出了乱子都足以动摇民心。朝廷迟迟观望并非没有理由。

      同僚又解释道:“前几年的时候,钱庄倒过几家,但四海汇一直平稳,信誉也比别家好。能兴盛至今不是没有道理的。”

      “倒过几家?”李孟彦抬眼,神色冷了下来,目光又一次从账册上掠过,寻找着怪异之处。

      那同僚见他神情严肃,有些轻蔑,但藏得很好,嘴上带着笑道:“那都是些小号钱庄,哪比得上四海汇?人家那才叫家大业大呢。”

      一个被从都城贬谪到建昌的落魄状元而已,没什么值得忌惮的。

      李孟彦眉心微皱,心底的担忧更重了。

      这正是他最怕的。
      一个地方的经济若单独倚重一个钱庄,那便等于将所有人的命脉绑在同一根线上。线不断则皆安,一旦线断,众生皆痛。

      而他现在愈发确信,四海汇不止在做银票,它在做更阴狠、更隐蔽的事。

      来不及细想太多,李孟彦正要顺势追问一些缘由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的,带着官场里惯有的压迫。

      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人是一个方圆脸,面部线条不算凌厉,还带着一点肉感。眼睛不小,却偏细长得很,眼尾微微向下压着,像常年在心里掂量着利害。明明神情端正严肃,偏又少了几分亲近,整个人透出一股沉郁与深藏不露。他半眯着眼,叫人难以猜透他眼底究竟在琢磨着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苟怀邑立在案前,声线压得低,硬生生装出了些威严。

      那同僚一见来人是苟怀邑,立刻换了副嘴脸,整个人殷勤得不得了:“苟通判安好,我这是在跟李主簿看才整理出来的商税账册呢。”

      苟怀邑没接话,只把官场的架子端得足足的。他目光在账册上扫过,又落到李孟彦身上。李孟彦并未起身,只是坐着略略颔首,算作打了招呼。

      这份不卑不亢落在苟怀邑眼里,实在是过于刺眼。

      他心里那股怨气“噌”地冒了上来。
      同为六品,凭什么得受着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架势?尤其这人还是状元出身,哪怕被贬谪到建昌,名头仍在,叫人听着就烦。

      苟怀邑嘴角微动,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李主簿怕是越职了吧?我记得主簿的职责里可没有查阅账册这一条。即便如今添了,你看得也未免过于认真。怎么,是有什么疑问吗?”

      李孟彦坐得稳当,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带锋芒,叫人挑不出一点错:“苟通判说笑了,主簿职责本就需审核官府薄书,监督赋税征收。我若不看,如何管理建昌府中大大小小的文书?看得认真,也不过是尽责罢了。”

      苟怀邑听道他这般滴水不漏的回答,胸口发闷。

      一个与自己官阶相同的主簿,他实在不服。状元又如何,既然被贬谪到了建昌,那就是是失了圣心的。可李孟彦还是是一副从容自持的狂妄模样,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旁边的那位同僚眼见苗头不对,赶忙站出来打圆场,顺便拍起苟怀邑的马屁:“苟通判莫要动气。此事是知府大人近来吩咐下来的,所以我们才加紧翻查。上头催得紧,若出了错,也怕上头怪罪下来,所以我们才看得入神些,还望苟通判别见怪。”

      苟怀邑冷哼一声,眼神在账册上压了压:“那你和李主簿可要看仔细些,别故意鸡蛋里挑骨头,没有问题也要弄出问题来。”

      那同僚听了,连忙陪笑:“怎么会呢苟通判?如今有苟府的四海汇,我们核对账册不知有多方便,哪里还会出问题呢?”

      “最好是这样。”苟怀邑丢下这句,袖子一甩,便冷冷离去。

      人一走,那同僚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殷勤也散了些,转而带着点抱怨,对李孟彦低声道:“李主簿以后见着苟通判,还是稍微软些吧。这里不比陵都,大家都得在这儿讨口饭吃。偶尔弯下腰,不丢人。”

      李孟彦抬眼,神色和气,却多了认真:“我与苟通判同为六品,官阶相同。方才我也与他打了招呼,也好好答了他的话,还不知我哪里做错了?”

      “你啊你,真是说不通!”那同僚被噎得没脾气,索性摆摆手,不再劝解,转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李孟彦唇角微弯,笑意浅淡,目光又落回那叠账册。
      越是心气浮躁的人,越容易狗急跳墙。嫉妒能催生许多意料之外的举动。有时候,正是这样的人,最藏不住破绽。

      苟怀邑,他惹定了。

      回到家中时,黄昏已尽,夜色沉沉。李孟彦踏进门时,院里灯火温暖,李锦胜早已吃过晚饭,但吩咐下人给李孟彦留了热乎的饭菜,就是怕他饿着,好让他好好吃一顿。

      李锦胜回到建昌后,总是睡不好。夜里稍有动静就会醒,醒了便再难合眼。此刻他也没回自个儿院子,只坐在一旁,看着李孟彦吃饭。

      见李孟彦吃得慢条斯理,神色镇定,外头天塌了也能先把这顿吃完。李锦胜看得心烦,忍不住嘀咕:“我这把老骨头啊,真在这破地方待不下去了。阿彦,你能不能加把劲快查完?查完了我们好走人。”

      李孟彦咽下口中的饭,抬眼看着李锦胜,忽然问了一句:“祖父,您想不想在这建昌做一笔生意?”

      李锦胜一听,立刻炸了毛,连连摆手拒绝道:“不做不做!我曾发过誓,打死也不在这破地方做生意!我不差那点钱!”

      “祖父方才不是还催我快些查完?”李孟彦语气不急,“若想快些查清,就得放出点诱饵,引鱼上钩,只靠翻账册,翻一年也未必翻出真相。。”

      “不做!我打死也不做!”李锦胜态度强硬,声音都高了起来,“钱都在我手上,你一分也别想拿走!”

      李孟彦耐着性子劝着,他知道祖父心结深,不是一两句就能解开的。

      这下李锦胜终于忍不住,情绪骤然激动,声音里都带着颤:“你忘了你爹是怎么走的吗?就是在这建昌的一座破山上,被人害死的!他当时非要说建昌好,非要来做生意,我拦也拦不住!结果这一去,人就没了!你让我如何还想在这里做生意!”

      屋里一瞬静下来,烛火轻跳。

      李孟彦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劝他。他只是先顺着李锦胜的话,声音放得更轻稳:“我从未忘记过。”说着,他目光沉了沉,“只是如今的状况,祖父也看到了,若不放点诱饵出来,我们就算在这里待上一年,也摸不清苟家的底细。若真想早点探清真相,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能用的法子自然要用。”

      这句话正正戳中了李锦胜的心。
      他沉默下来,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再硬撑,先前的坚持渐渐松动。他知道眼前局势不容他任性。

      李孟彦放下碗筷,不再进食,他整理好自己的想法,缓缓对李锦胜道出:“祖父不必亲自参与,这样您心里也能好受些。我们只需请旁人出面,以她的名义去做生意。至于我,顶着状元的名头来建昌,苟潘早已有所耳闻。他在自己的地盘上,早晚都会查清我的底细。正如我先前所说,不出多久,苟潘就会猜出你我的身份,到那时,他不会让我们在这城里做成任何生意。”

      “那找谁?”李锦胜皱着眉,还是不大放心,“我们在建昌人生地不熟的,谁会替我们做这事?”

      李孟彦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想起那个人,眼神不自觉柔了下来,连语气都轻了:“自然是阿絮。”

      他停了挺,又补充道:“阿絮初来建昌,在此也无亲缘牵扯,且她行事大方得体,一番做派不易引人怀疑,十分合适。”

      “你居然让李大儒的孙女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李锦胜猛地瞪眼,抬手就指着他,“你是不是找打?”

      “祖父言重了。”李孟彦神色郑重,“阿絮并非意志薄弱之人。她善良而不软弱,真诚却不愚钝,聪慧果敢,答应过的事会尽力做到最好。况且我定会同她解释清楚。若她有不懂的,祖父与我也可在背后指点,不会叫她太辛苦为难。”

      李锦胜被他说得一噎,反而更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小子,算盘打得真响啊!别以为我老头子不知道,你就是想借机多些时间跟李姑娘相处。真是心眼比你祖父还多!”

      自从接到来建昌的圣旨,又听完李锦胜那段旧事,李孟彦对祖父的态度缓和了不少。此刻听祖父这样打趣自己,他虽然无奈,但是并不恼,反倒笑了起来:“我可没祖父心眼多。将小院租给她,把我也瞒得严严实实。”

      李锦胜立刻装作更生气的样子,眉毛都快竖了:“谁让你之前因为李姑娘对我态度不好?那我自然也要让你不痛快一回,哼!”

      李孟彦笑笑,没有与他辩解,转而说起正事:“明日休沐,我打算去找阿絮谈谈。”

      “谈事是假,想见别人才是真的吧?”李锦胜斜睨他一眼,促狭得很。

      李孟彦叹了口气,被戳穿心思也懒得再争:“唉,不与祖父说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我也累了。”

      祖孙二人也不再多言,各自回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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