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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重逢于日暮 ...

  •   李絮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分不清耳畔这一声呼唤是真实的,还是自己日思夜想后生出的幻觉。她明明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重逢的情形,可真正遇见他的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都碎成了空白。

      她该笑吗?该走过去吗?还是该装作很镇定?

      脑子里嗡嗡的,空白一片,不知道该先抬头,还是该后退一步。

      夏竹察觉到自家小姐的僵硬,赶紧往前挪了一步,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又绕到她身后,顺势将她轻轻转了个方向:“小姐。快看。”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李絮喉头一哽,万千话语堵在胸口,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日暮斜照,光被拉得细长。李孟彦站在那片余晖里,比记忆中清减了一些。眉眼依然清秀温润,只是眼底添了遮不住的倦色,眼下也浮着淡淡青影,显然是未曾安眠过一日好觉。

      他穿着一身鸦青色官袍,颜色不张扬,衬得人愈发清冷出尘。只是那份清冷不再是从容,而是硬撑出来的。肩背挺直,看起来端端正正的,但一直紧绷着,尚未来得及松懈下来。

      待人走得近了些,李絮才看清,他的眼尾微微泛红,仿佛带着夜里未散的情绪,让他整个人显得清俊而易碎。

      李絮心口一抽,可话到了唇边,又咽了下去。她怕一开口就露怯,露出她一路赶来的那点狼狈和牵挂。

      李孟彦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眼前这张在心里反复描摹过的面容,指尖在袖中不自觉收紧。他强压住翻滚而来的酸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怎么来了?”
      尾音轻轻一颤,出卖了他心绪的起伏。

      “我——””李絮才吐出一个字,她明明有千言万语,想问他来建昌究竟做什么,想说自己不是来闹的,只是来求个明白。可话还没成形,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李锦胜突然一把挽住李孟彦的胳臂,动作又快又硬,毫不客气地将人往后拖去:“走走走,回去再说!”

      李孟彦始料不及,被拖得踉跄一步,先是愣了半拍,随即想挣开,又唯恐自己一挣扎伤到祖父,于是就这么被拖走了,只回头急急看了李絮一眼。

      李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阿絮!”李孟彦被拖着后退,不肯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语速也快了些,“我住在这里,若是你有什么事,去景园找我即可。”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朝李絮小院旁那座气派的宅院指了指。

      李絮顺着李孟彦的指向望过去,又转眼看了看自己才搬进来的小院,两处几乎紧挨着。那一瞬间,某个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心里有了答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李孟彦的声音又急急传来,听起来断断续续的:“阿絮,这几日我实在太忙,等过两日休沐,我一定去找你。若是你不嫌弃,我住的宅子这旁边的院落也可住人,我、我……”

      他话还没说完,李锦胜就腾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把他嘴给捂住了,那动作一气呵成,风光霁月的翩翩公子此刻被捂着嘴,眼睛睁得微大,实在有些狼狈,偏又无可奈何。

      李锦胜不敢回头再看李絮,怕自己的心虚被她瞧出来,只埋头将人一路拖到那扇挂着“景园”匾额的大门前。门扉开了一条缝,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大门合拢,院外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絮还没落地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絮才终于回过神来,与夏竹对视了一眼,两人随即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姐你看,”夏竹夏竹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刚才李公子被李老伯拖走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传闻中谪仙下凡的模样啊。”

      “确实难得一见。”李絮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热。她赶紧低头,装作整理袖口,把那点失态按了回去。

      至少他在,她亲眼看见他了,不是梦。

      两人转身回到院里。李絮站在门口,重新打量起这方小小的天地,青石铺地,石板缝里连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那张租契也是,虽然盖了私印,但李锦胜没让她细看。再想起李锦胜今日将纸抽回得那么快,心里的疑云慢慢聚拢。这院子八成就是景园旁的产业,李锦胜嘴上虽说着是“朋友”的宅子,可朋友到什么程度,才会把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被褥都换成新的?

      他哪里是随意帮忙,分明是特意为她寻的落脚处。难怪这样一处地段不差且环境不俗的小院,租价会这么便宜。

      想到这里,李絮之前还只是觉得这小院清净合宜,此刻再看,心里对李锦胜的感激更添几分。

      真好啊,既然都遇见了,那就等他休沐来找她。她也得把话说清楚。只是,不要急,先把心放稳才是。

      另一边,李锦胜将李孟彦拖回家后,才松了手。
      李孟彦站稳身形,低头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衫,神色明显不快,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往里走,步子又快又沉。

      李锦胜跟在他身后,嘴上停不下来:“你说你,刚见着人,说那么多话做什么?人家小姑娘才到没多久,你就这样,你不怕把人给吓跑了啊?”

      李孟彦仍旧不说话,只闷头往前走。

      “臭小子,说你几句你还来脾气了?”李锦胜越说越来劲,不满道,“我一大把年纪陪你跑这一趟我容易吗我?你可别忘了走之前答应我的。”

      李孟彦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向李锦胜。那双好看的眼此刻皱着,情绪压得很紧:“祖父,我只是担忧阿絮。她若是一直住在客栈,我实在不放心。”

      “等你来安排,黄花菜都凉了!”李锦胜撇了撇嘴。

      “……祖父已经安排好了?”李孟彦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先前那股气立刻散去大半,声音也柔了些。

      “如若不然,你以为如何能碰巧在这里遇见李姑娘呢?”李锦胜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得意。

      “那您方才为何要将我拖走,还捂住我的嘴?”李孟彦仍有些不满,语气里却没那么硬了。

      李锦胜瞪着他,一脸的理直气壮:“你要是当场说出来,那显得我成什么样了?我还收了人家李姑娘的租金呢!”

      “她千里迢迢过来,本就舟车劳顿,银钱怕也花去不少,”李孟彦眉头皱得更紧,很是心疼,“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祖父怎么还让她付租金呢?”

      “臭小子!”李锦胜立刻反驳道,“你把人家李姑娘当成什么了?人家与你无亲无故,凭什么白住在你家?你还嫌陵都的风言风语不够大吗?别忘了你来建昌是做什么的。”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把李孟彦浇得清醒。他怔了怔,果然不再继续说话,明显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心里生出自责。
      刚才一时心急,全然没有顾及到李絮的处境。

      “你说你来也就罢了,还非要拖上我。”李锦胜走到椅子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李孟彦无奈低声道:“可我也答应了祖父的要求,事事服从您,事事不反抗。”

      “哼,”李锦胜冷哼一声,但眼神没那么凶了,“你要不是我孙子,这破地方,我一辈子都不想来!”

      李孟彦自是知道李锦胜对建昌的厌恶,也明白那背后藏着怎样的旧事。祖父嘴硬心软,他明白得很,也不顶嘴,反而试着转开话题,缓一缓老人家的埋怨:“祖父这几日去街上,可有打探到什么?”

      李锦胜情绪还未完全平复,没好气道:“还能有什么?吃个东西钱袋子都能被偷!要不是李姑娘身边的竹丫头替我解围,我的老脸都丢尽了!”

      “祖父,是我不对,不该将您一起带过来。”李孟彦放缓语气,开始哄着,“但交代的事若没有您在,我一个人实在难以周旋。建昌许多事情我不便出面,还得靠祖父帮帮我才是。”

      “这话还差不多。”李锦胜这才满意,嘴角得意地翘了一下,又喝了口水,终于说回正事,“那苟府里的人行事谨慎,在外头几乎不露口风。至于长公主提到的勾结之事,眼下暂时没有眉目。”

      李孟彦点头:“祖父与我看到的相差无几。我在府衙中也未发现异常。”他一下想到什么,语气带了点笑意,“只是有一桩事颇为有趣,祖父可知,如今与我一同办差的通判是谁?”
      他话到这里,故意停下吊着人胃口,唇角还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李锦胜一愣,随即摇头:“我哪里知道。”

      李孟彦没再卖关子,他一字一句,声音很稳:“苟怀邑。”

      李锦胜还一头雾水,显然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就要摇头,却在下一瞬猛地睁大了眼,像是被什么击中,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他——姓苟?!”

      “不错。”李孟彦点头,神色比李锦胜冷静得多,还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笑,“祖父可知他是谁的儿子?准确来说,是继子。”

      李锦胜嘴唇动了动,想要把某个名字吐出来,但又不敢确认:“难不成……难不成……”

      李孟彦轻轻“嗯”了一声:“看来祖父已经猜到了,想来他们也快察觉出你我的身份了,我们得早做准备。”

      李锦胜胸口一紧,连骂人的劲儿都收了起来,皱着眉叮嘱:“阿彦,你在府衙里一切多加小心。”

      “祖父不必太忧心。”李孟彦语调平缓,并不是逞强,“就算他们野心再大,现在也不敢动我。何况建昌府的知府若真的昏庸无能,建昌也不会有如今的富庶。”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谨慎半分未少。

      “你还是小心些。”李锦胜不肯松口,眉间那道褶更深了,“苟潘那人,本就阴险狡诈,做事毫无下限。常年混迹三道九流里头,什么下作手段没用过?后来发了家,更是不知收敛,手黑心狠狠,嘴上却还总挂着笑。这种人最可怕,笑着把你推下去,你还来不及喊疼。”

      李孟彦垂眸,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我明白。他如今的地位和名声,确实不敢明面对我动手。我虽是主簿,照理说应该在通判之下,可我的品阶是六品,与苟怀邑的通判一职平起平坐。他看不惯我,也是情理之中。”

      李锦胜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忽然又想起另一桩事:“那你更得留心。话说那个叫四海汇的钱庄,你查得如何?虽然外头把它夸得天花乱坠,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对劲。需不要我出面,以身入局探一探?”

      李孟彦失笑,语气难得松快一点:“暂时不用。祖父辛苦攒下的银钱,何必白白送给别人?事情只要在运转,就一定会露出端倪,急不得。”

      “你这孩子……”李锦胜叹了一声,但想着四海汇的事,越想越来劲,显然这两日憋得够呛:“你看这四海汇,想法新奇得很,连我都不得不服。用它开具的银票,到建昌府里任意一家四海汇都能兑现银。”
      他抬手比划了个圈,把建昌府的这整座城都圈了进来:“我今日出门观察了一番,城里百姓都说四海汇资本雄厚、信用卓著。可你再看,除了些小买卖和小摊贩还用铜板或碎银,稍微大宗一点的买卖,全是四海汇的银票。”

      李锦胜皱着眉,语气里带着老商人的警觉,继续道:“这事说不上违法,可就是怪。我在商海沉浮多年,也一下子说不清怪在哪儿,但我知道,这事不可能干干净净。”

      李孟彦接过话头,神色也严肃起来:“正是如此,况且苟潘口碑也极好,他在建昌府里带头捐款修堤坝、建义仓,百姓口中多有盛赞。说他敛财,还真拿不出明面上的证据。更何况他的生意与钱庄还是纳税大户,还会主动向朝廷申请并缴纳各种商税。”

      “啧真是一只老狐狸。”李锦胜听得牙根发酸,眼里怒火一下子烧起来,“藏得这么深!当年他的嘴脸可没这么会装,逼着我强买我儿时,硬把我逼到走投无路。”

      他说到这儿,声音哑了一瞬。那口恨压了太久,一提到就压抑不住情绪:“若不是……若不是这样,玉珠——就是你的祖母,也不会跟着我颠沛流离,不会那么快去世……”他指节攥得发白,眼眶也红了,“我当时太没用,是我护不住她!如今他的名字一日在我耳畔,我就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李孟彦立刻上前一步,眼神比刚才更沉,却极其克制:“祖父冷静些,祖母之殇,我们一定会讨回公道,只是不能急。”

      李锦胜喘了口气,强行平复情绪,过了片刻才继续道:“四海汇的事,我倒有些眉目。你可还记得我们在洛城时,有时银钱太多太重,我们便用一纸凭据作为交换。但那凭据是经官府盖章认证的。即便有人起贪念想做手脚,官府那边有记录,他们也不敢乱来。”
      他敲了敲桌面,语气越来越笃定:“如今建昌也出了差不多的东西,可依我看,完全是苟潘自己搞出来的。他如何敛财尚未可知,但绝不可能是什么为了行善积德。他要真这么好心,我这老头子都能去当菩萨了。”

      李孟彦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显然是被逗到了,他又很快恢复平静,沉声道:“苟潘太小心谨慎,正面抓不住把柄。倒不如从苟怀邑身上下手。”

      李锦胜抬眉:“他?”

      “是。”李孟彦目光微冷,“嫉妒这种东西,最容易让人失控。人一旦失了理智,就会露出破绽。只要他动了,缝就会打开。”

      他说到这里,语调陡然收紧,眸色清明,话落得很稳:“下一步,该我执棋了。”

      胜负,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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