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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突然的救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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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相的就给爷爷住手!”低沉的喝声骤然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李絮听见,身子一颤,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她轻轻掀开帘子,透过缝隙看去,只见马车前方,不知何时站了几名手执长棍的大汉,正面向那些凶悍的劫匪,空气中充斥着紧张的气息。
为首的汉子粗粗地喝了一声,长棍一挥,眼露寒光,直接指向那群劫匪。他身后的四人也各执木棍,个个目光凶猛,彷佛那些年日积月累的磨难铸就了他们眼中的凌厉。
劫匪显然没料到有人敢横插一脚,先是一愣,旋即面露狰狞。为首的劫匪一身横肉,杀气腾腾,扯着嗓子吼道:“哪里来的毛头混子,竟敢坏老子的好事!”
话音刚落,为首的刀疤男啐了一口,笑得狂妄,左下眼角那道狭长的疤随着笑容扯动,愈发显得凶狠。他用长棍轻轻敲击着地面,笃笃两声,尽显轻蔑:“小子,你爷爷我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李絮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眼前的乱局。又悄悄打量了下那五个手持木棍的男人,只这一眼,李絮心中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五个突然现身的人,尽管面目有些模糊,但记忆的深处仍不由得将他们与三年前的那次惊险联系在一起。
这可不就是三年前试图将她绑去换钱财的荣家五兄弟吗?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心里惊讶和警惕一齐涌起,叫她连先前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都被压住。
如今可不是追问缘由或叙旧的时候,即便实在要叙,也无从谈起。毕竟这群人当年可曾毫不留情地绑架过她,自己又岂能轻易相信?
想到此,李絮只能按住心神,眼中多了几分冷静和戒备。
是敌是友,一时难以判断,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有静观其变。
“大哥,跟这些狗贼废话什么,我们五个人一拥而上,难道还怕他们不成!”荣二的声音从荣大背后传来,带着不耐。
“是啊大哥,你、二哥、三哥再加上五弟,这几个跳梁小丑还不手到擒来?我就不去了,站旁边替你们助威就行。”另一个身形稍矮、面相略带憨厚的男子跟着接话,语气里还有点偷懒的味道。
荣五挑了挑眉,狭长的眼线里掠过一丝不屑。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冷哼一声:“我可不去,谁知道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好不容易可以回家了,谁想摊上这破事?"
说着,他目光在李絮脸上停了停,那一眼淡得发冷,还嗤之以鼻道:“我瞧着咱们的马就成。”
这几句争执落在劫匪耳里,更是当众打脸。为首的横肉劫匪早已不耐烦,看着荣家五人手中的木棍,露出讥诮的冷笑:“就凭你们这些拿木棍的杂碎,也敢瞧不起老子?活腻了吧!兄弟们,上,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持刀的劫匪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荣大一声怒喝:“不怕死的就过来!”
他率先挥动长棍,迎面冲向满脸横肉的匪首,动作干脆利落,棍势沉稳,显然不是头一回与人拼命。荣二、荣三紧随其后,棍影翻飞,木棍与刀锋激烈碰撞,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尘土被踢起,怒吼与喘息交织,瞬间乱成一团。
荣四原本还在犹豫,但看到荣大和其他兄弟已经冲锋陷阵,血性也被逼了出来,猛然提气扑向敌人。可他动作稍慢,眼见一把刀刃朝自己斩来,寒光一闪,荣五见状低声咒骂了一声,满脸不情愿,却仍不忍置兄弟于危险之中,于是猛然上前,长棍一挥,堪堪挡住了那一刀。
刀锋擦棍而过,火星细碎,荣五退了半步才站稳,胸口起伏,脸上写满不耐。
李絮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绷紧的弦未曾放松过一刻。
她的目光追随着战斗的变化,双手无意识地紧握在膝上,唇角也不自觉抿紧,心底不免担忧。她既担心车夫与夏竹,更担心眼前的局面。尽管荣大等五人暂时抵住了劫匪的攻势,但这场混战显然难以速胜,敌人的凶狠与残忍不断地透过刀光棍影侵袭而来,叫她心口发凉。
就在此时,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嚣。尘土飞扬间,隐隐有人马的嘶鸣声传入耳中,似有一支队伍正快速逼近。
车夫紧张地转过头,眼中泛起一丝希望,待看清那旗帜后,顿时喜笑颜开,急声对车内的李絮道:“小姐,是巡检司的官兵来了!”
还未等车夫的话音落定,便见十几名身着官服的巡逻官差骑马从马车旁疾驰而过。十余名官兵身披铁甲,神情肃穆,长枪齐举,迅速围住了眼前的一堆人。
为首的官兵冷喝一声:“大胆贼人!竟敢在官道上行凶!”他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凌厉地指向中间的一群人。
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双方都愣了片刻。原本势在必得的横肉劫匪顿时神情一僵,动作硬生生停了下来。身后的一个持刀汉子心有不甘,握紧了刀,正想强行冲上去,却被身旁的同伴一把拉住,止住了他。他只得恶狠狠地盯着官兵,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
为首的官兵神色不改,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将这些贼人一并捉拿,带回去审问!”随行的官兵们立刻蜂拥而上,将围起来的所有人一一制服。
此时,李絮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目光扫过这群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劫匪,心中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然而,还没等她完全放松,忽然瞥见那些官兵连带着将荣大等五人也一同抓了起来。
荣大面色铁青,隐含愤懑,但并未言语。荣二和荣三则焦急地向官兵解释着什么,却无人理会。荣四一脸茫然,似是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而荣五那狭长的眼眸却透狠厉得很,阴沉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李絮,叫她后背一凉。
见官兵正将麻绳往几人身上捆去,越勒越紧,李絮再也坐不住,急忙掀开帘子走下马车,快步上前,抬手指向五人急声道:“大人,这几位并非贼人同伙。适才我遇到劫匪勒索,他们是出手相助,若非他们拦下贼人,恐怕我们早已遭了贼人恶手,他们实在冤枉。”
为首的官兵闻言,目光狐疑地在李絮与荣大等人之间扫过,显然还在斟酌。恰在此时,一名随行的巡逻兵似是认出了车夫,于是凑近低声说道:“大人,这几人我昨晚值守时见过,当时他们在我们巡检司附近过夜,应该不是贼人。”
听到这番话,官兵微微颔首,眼中警惕稍减,随即下令松绑。麻绳解开的瞬间,李絮心里那口紧气才稍有舒缓。荣二和荣三还有荣四向她投来感激的眼神,荣大沉默无语地点了点头。唯有荣五目光依旧锐利,冷冷扫了她一眼便移开。
这时,那群被捆住的劫匪见状,顿时不满,尤其是为首的横肉男挣扎得青筋暴起,双目血红,大声嚷嚷道:“你们这群狗官!迟早遭报应的!我们只抢钱财不害人命,凭什么抓我们!那些杀过人的你们不抓,反倒逮我们这些穷苦人,天理何在!”
本已打算上车离开的李絮听到这番话,眉头微蹙,停住了脚步。本不想再与这群贼人多纠缠,但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实在狠狠激怒了她。
她转过身来,面色冷然,声音压着愠怒,却字字清楚:“你们有什么资格妄言?他们虽曾误杀过人,却是为见义勇为,所杀之人更是恶贯满盈,早已被官府通缉。即便如此,他们也为此付出过代价。至于你们,不过是一群恃强凌弱、抢掠无辜的贼人罢了,怎么敢在此妄言天理!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人?”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她本不愿跟这群人纠缠太多,但她无法压不住那股想要说出来的心情。这群恶徒实在可恨,若不是荣家五兄弟及时出手,她与夏竹还有车夫只怕早已遭难。这群劫匪哪配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李絮转身回到马车附近,尽管对荣家五兄弟的过去仍有些芥蒂,但事已至此,她也不愿再计较。若不是周蕊初告诉了她前因后果,她也只怕会对几人误会更深,况且这五兄弟在洛城被逼得走投无路,为了一千两来抓自己,哪怕再硬的骨头也会被诱惑。
她明白人性复杂,但世道更复杂。这些人虽曾犯过错,却也在某些时刻做出了正义之举。若是那一千两摆在自己面前,再配上当时五人在洛城的境遇,自己是否能毫不动摇呢?她也未必能轻言。
怕是也会心生犹豫吧。
人性的考验,在任何人面前,显得如此残酷。
想到此处,李絮目光微转,心中对这五兄弟的厌恶又淡了一些。毕竟这世上有许多事情,不是简单的对与错所能评判。
为首的官兵听完,不再多问,也懒得再理会劫匪的叫嚣,挥手下令押解劫匪离去。李絮望着官兵们离去的背影,心中终于安定。
人影越来越小之后,夏竹长长松了口气,声音透着轻松:“小姐,咱们没事了!”
李絮定了定神,握住夏竹的手,温声道:“是啊,幸好有惊无险。不过接下来的路途,还是小心些为好。”她的语调带着安抚,余光却落在不远处还未离开的荣大等人身上。
树影婆娑,那匹被荣五栓在树下的马儿安安静静,偶尔甩甩尾巴。马背后拖着一块简陋的木板车,车上胡乱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袱,布面洗得发白,边角还打着补丁,显得有些破旧。
李絮站在车旁,目光掠过那板车与包袱,心里戒备未散,她迟疑片刻,终究是壮着胆子开口:“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她尽量将话说得平稳,并非怕他们,而是怕自己一不小心把情绪露得太明白。几人方才舍命相助,她再冷也不至于装作没看见。
荣五向来最不待见她,闻言冷冷道:“这跟李小姐无关。”字字带刺,故意要撩人火气。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被荣大狠狠瞪了一眼,目光沉得能压人。荣五嘴角一扯,明显不服,却到底没再多说,只把不耐烦都写在脸上。
荣四却挠挠头,憨厚一笑,语气里还带着点说不清的轻松:“李小姐,多亏了你的福,我们这是准备回家了。”
“回家?”李絮一怔,眉梢微抬,显得不解。
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堆破旧的包袱,确实挺像赶路的人。
荣三见她神色,立刻接过话茬,笑呵呵地道:“对啊李小姐,三年前你不是离开洛城了吗?后来你那同窗李孟彦找到我们,给了我们在水运码头干活的机会,干得好,和别人一样按日拿工钱,半点不差我们,可把我们乐坏了。”
他说着,眼中闪动着一种久违的希望。
“是啊,”荣四忙跟着补充,语气中难掩欢喜,“这三年我们也攒了几十两银子,路费也有了,想着回去后把家里拾掇拾掇,日子总算有个盼头。”
李絮听着几人的话,心中暗自感慨,实在没想到李孟彦竟然还为他们做了这么多。
她目光在几人之间徘徊,从荣三、荣四脸上转到荣大身上时,他显得有些局促,脸微微别开,不愿对视。倒是荣二笑了笑,轻轻点头,默认了这桩事。
只是,她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见他们身上还沾着泥土和枯叶,衣衫也有些破旧狼狈,显然经历了不小的波折,不由得问道:“那你们怎么会从林子里冒出来?”
荣大看了几眼自己的兄弟,又看了看李絮,见她只是纯粹的好奇,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们昨日到了这里,正巧遇上了那伙贼人,本来不想正面碰上,哪知我们的车轮行迹被他们盯上了。抢不到我们的钱,就趁我们不备偷走了干粮。”
说到这里,他喉头滚了滚,感觉有些生气:“我们想抢回来,可手头没趁手的家伙,最后只能退进山林,寻些野果野菜凑合。”
抬眼看了李絮一眼,荣大眼神复杂,继续道:“今日正好遇上他们行凶,顺手帮了你一把,也算误打误撞。我们本就打算教训他们一顿。”
荣三见状,张口就嚷嚷起来:“大哥,你明明是看到他们要打劫李小姐才出手相助的,怎么现在——”
话还没说完,荣五不耐烦地伸手捂住荣三的嘴,硬生生将话截断,只剩几声含糊的呜呜挣扎。荣五眼神一横,很是嫌他多嘴坏事。
一番话传入李絮耳中,让人有些受宠若惊,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原以为这几人当年的所作所为,早已注定她与他们之后不可能再有交情,今日不过是巧合而已,实在是想不到他们还会出手相救。
然而听到荣三的话,她心中实在五味杂陈,既感激,又觉得复杂。
荣五见李絮脸上犹疑,冷嘲一下顺口而出:“我还当李大小姐知恩图报,原来也是忘恩负义之人。”
这话直直扎进李絮心口,让她非常不舒服。
她原本还想着好好道谢,再把车上的干粮分些出来,如今被荣五一句“忘恩负义”戳得火起。她眉心一拧,情绪瞬间冲破理智的防线。
夏竹见李絮神色不对,张了张口想拦,但显然已经来不及阻止。
李絮冷冷反驳,声音如冰:“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倒先指责我忘恩负义了。当年你们绑架我,难道我还得谢你们没有卖了我?你们的恩在哪里?”
字句铿锵,透着多年未散的愤懑,目光如刀般直射向荣五。
说着,难以言说的苦涩袭来,哪怕今日他们帮了她,可三年前的那份惊惧也不是说抹就能抹的。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荣五竟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荣三觉得其中有误会,立刻争辩解释道:“当时魏秦只是让我们把你绑去城外破庙放着,并不是要卖了你!”
李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胸中怒气不止,带着一丝嘲弄道:“所以,我还得感谢你们只是想把我丢到破庙,而不是卖了我?”
荣三一噎,嘴唇蠕动,嘟囔得极小声:“那还不是没绑成吗......”
李絮冷哼一声,懒得再与他们争辩,转身钻回了马车。过了一会儿,夏竹从车内拿出一个干净的包袱,瞪了荣家几兄弟一眼,径直走到荣大面前,毫不客气地将包袱塞进他手里,语气硬邦邦的:“我家小姐给的!”
她说完,也不等荣大回应,便迅速转身,催车夫启程。
荣大接过包袱,手指不自觉收紧,脸上的表情难以分辨,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更显狰狞。下一瞬,他又回头狠狠瞪了荣五一眼,压着心中怒气,沉默地走向那匹拴在树下的马,一言不发地系上木板车。
山风轻拂,松涛阵阵。
不远处,一人立在高处,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安少虞的眸光从远去的马车缓缓移开,又落向荣家五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这处位置极好,既可避人耳目,又能看清官道上的每一处。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收回视线,神情未有半点波动。
左佑站在一旁,立在一旁,姿态恭谨,正低声禀报:“殿下,您吩咐属下通知的巡检司已将那伙贼人擒下,正往官署驻地押送。”
安少虞“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又追向那条官道的尽头,像是在想别的事。
风拂过,衣袂轻轻扬起。他今日难得换上了一袭木兰色的长衫,袖口绣着精致的木兰花纹,腰间的佩饰也与衣衫相得益彰。发间的那枝桃花簪仍旧随意插着,几缕发丝垂落于肩,显得随性又孤清。墨色与衣衫的沉稳颜色交织,衬得他眉目间更添几分艳丽。只是在眼波微转间,透出一抹难以言说的惆怅。
他忽然低声问道:“左佑,你说,若是方才出手救她的人是我,她是否也会如此生气?”
左佑面色如常,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属下不知。”他向来谨守分寸,只对职责在内的事情关注,至于其他的纷扰,始终未放在心上。
安少虞闻言,轻笑了两声。那笑意浅得很,刚起便散开,最后归于无声:“多情自古空余恨,而我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更深的话藏在了心里。
左佑保持着一贯的沉稳,他目光微抬,瞥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低声提醒道:“殿下,长公主殿下两日后设宴,特意嘱咐您务必出席,此外,宁相的千金也会赴宴。”
闻言,安少虞神色微变,原本带着感伤的目光顿时敛去,眉间透出一丝不耐。他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薄薄的讥意:“左佑,你到底是长姐的人,还是我的人?”
左佑不卑不亢,答得滴水不漏:“属下是殿下的贴身侍卫,自是以殿下为重,誓死效忠皇室。”
本来还沉浸在伤感中的安少虞,被左佑这番话打断,竟无端觉得好笑。他摇了摇头,宽大的袖子随手一甩,转身离去,衣衫上淡淡的木兰香随风而散,仿佛刚才的情绪早已随风散尽,只留下一抹浅淡的背影,任山林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