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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再遇魏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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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荡荡走了两日,马车终于驶到一处城镇。
起初那股非去不可的紧迫感,不知在何时,已经被路途一点点磨钝。官道旁的田畴换了颜色,远山近水也渐渐陌生起来,李絮没了最初的憧憬,只觉得眼前每一处风景都在提醒她:自己正在离家越来越远。
车厢里,夏竹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偏又强撑着不肯睡死。这个比她还小的姑娘,为了她的一时冲动,被迫跟着她去往一个未知的地方。钟灵毓原本在京中待得好好的,也因为她这番折腾,被迫跑了一趟洛城。
再加上驾车的车夫,本可与家人日日温存,如今却被她拉出来赶路。她给了足够的银两,李府向来不苛待仆从,给的酬劳本就厚道,可车夫家里若有些积蓄,她付的报酬也远远不及让他一家跃升门庭。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这一时冲动。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她靠着车壁,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沉。
她在做什么?她是不是疯了?
李孟彦根本就不需要他,这或许根本就是个错误。
越往后,思绪越乱。尤其是遇上山贼之后,那种后怕像阴影一样黏在背上。若不是有人相助,若真的命丧当场,她该怎么办?钟灵毓该怎么办?夏竹的家人和车夫的家人又该怎么办?
不管是找钟灵毓来掩护自己,还是当初义无反顾地出城寻人,冲动过去之后,才发现处处都是错。她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勇敢的事,可如今看来,就是在拿旁人的安稳作为一场未知的赌注。
为走得隐蔽,她带的银钱并不算多,换洗衣物也只三四套。身上这套衣裳还是是昨日穿的。为了避免再遇到山贼,她们几乎是赶了一日一夜的路,连停都不敢停,才狼狈抵达这座城镇。
李絮低头摸了摸身上为出行方便而换上的衣装,,袖口与裙摆都沾了些灰尘,心里不太痛快。她本就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如今愧疚与后悔一层层叠上来,更叫她不愿意开口。
她很不开心。
那种不开心不是想发脾气,而是连笑都觉得费力。
一路颠簸的马车把人晃得腰背发痛,李絮浑身不适。好不容易进了城,三人拖着疲累的步子寻到一家客栈投宿,只想着赶紧躺下睡上一觉。
可李絮很难入睡。
她躺在陌生的榻上,听着隐约传来的鼾声与楼下偶尔的脚步,心里像卡着一块石头。如今的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迷茫得厉害。
是的,她有些后悔了。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呐喊,想把她拉回原处。
既然睡不着,她索性起身,去检查了一下随身的行囊。反复摸索钱袋,一遍遍数着铜钱与碎银,计算着盘缠还剩多少,仿佛只要把数目算清,就能把心也算清。
正算着,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李絮摸了摸肚子,又出门看了看夏竹与车夫紧闭的房门。
二人比她更累,想来已经睡熟了。
想到这儿,李絮不再犹豫,独自下楼去了客栈大堂。她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几道清淡的菜,又让小二交代后厨先留两份饭菜,估算着时辰分别送到夏竹与车夫的房里去。
付过钱后,她低头默默吃着简单的饭菜,却食不知味。此刻已过午时饭点,堂中吃饭的人不多,大堂显得格外安静,连碗筷轻碰都听得清楚。
就在这份安静里,客栈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略显凌乱、发髻松散的年轻女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她面色惨白,眼神涣散,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掌柜见此,皱起眉头,语气不耐:“这位姑娘,你是住店还是打尖?”
那女子像没听见,目光死死盯着通往二楼的楼梯。
不一会儿,一身锦衣华服的男子面色冷漠地快步下楼,显然要离开。
李絮抬眼看了看那女子,又低下头去。心里叹了一声:大约又是一个负心汉的故事。
她不忍,却也爱莫能助。赶路的疲乏与心绪的劳累已经抽走她的大半精力与勇气,她连自己的事都快扛不住了,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做别的事。
那女子见男子下来,猛地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凄厉颤抖:“魏郎!你不能走!你告诉我,你之前说的都是气话,对不对?你说过我帮了你后便会娶我,你说过绝不负我的!”
男子用力甩开她的手,眼神嫌恶,压低声音道:“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何时许过你婚约?休要胡言乱语,毁我清誉!”
闻言,李絮循声望去,觉得这声音莫名的熟悉。再看了眼那人的相貌,也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男子决然地甩开衣袖,女子踉跄一步,泪水瞬间决堤,哭腔里满是绝望:“萍水相逢?魏郎……你我明明互许终身,我为你……我瞒着所有人为你舍弃了那廖文轩,你让我蛊惑他为你办事,我也做了,我连你给他的那五百两也偷了来还你!如今你一句‘萍水相逢’,就要将我撇在这地方吗?”
此话一出,周围窃窃私语顿时大了起来,看向二人的目光充满了探究。
听到廖文轩的名字,李絮心头一震。所幸她坐得偏僻,若不是特意走近,旁人很难会注意到她。她攥紧了手中的筷子,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目光重新落回那男子身上。
她盯着那男子细细打量,随后瞳孔睁大。
对方的相貌较从前成熟不少,已无当初的青涩,可李絮还是认出了他。
是魏秦。
她实在想不到,廖文轩那件事居然会与魏秦相关!
她又扫了眼周围食客的反应,见众人议论纷纷,明显没人知晓这其中的内情。
也是,廖文轩诬告李孟彦的那件事虽在京中掀过一阵风波,可过了便过了,不会影响寻常百姓的日子,更不必说这离陵都几百里远的小城镇。
可这事既与李孟彦有关,李絮不得不稳住疲惫的心神,让眼神清明起来。
见女子将事情抖露出来,魏秦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你这人当真好笑!空口无凭指认我,你自愿做的事与我何干?我何曾逼过你?你自己不守闺训,要与人私奔,如今倒来怪我?真是不可理喻!”
女子瘫坐在地,哭嚎不止,像把自己剩下的尊严也哭碎了:“自愿的……是啊,都是我自愿的……我瞎了眼,蒙了心……”
魏秦见她没有停下的架势,眼里闪过狠意,招呼了两个侍从将人拖住。自己则快步走到客栈门口,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离去。
那女子见魏秦离开,也不再挣扎,只痴痴望着门口。侍从见她如此,也松开了她,转身离开。
良久,那女子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哈哈,我换来的究竟是什么……爱情?爱情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说完,她才缓缓站起,失魂落魄地踉跄走出客栈。
这一幕凄惨落寞,让李絮浑身冰凉。
她此刻,与她又有什么分别呢?
同样是欺瞒家人,同样是一意孤行,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男子虚无缥缈的心意上。
若她找到李孟彦,而他也如魏秦一般厌弃她,那她又该怎么办?她是否还有勇气撑着自己走回去?
然而下一瞬,她想到魏秦,思绪再次回到理智上。
李絮本想追上那女子再打听一些事,可她实在累得紧。恰在这时,一位卖货郎的吆喝声外客栈门口响起。那货郎年岁不大,瞧着人多,便想趁机挤进来兜售些小物。
李絮心念一转,唤了那货郎过来,给了他一块碎银,让他悄悄跟着方才那女子,打听她如今住在何处。又叮嘱他在明日快接近巳时的时候再回来寻自己。货郎应得爽快,眼神亮得像捡了便宜。
待看热闹的人散去,李絮也吃了七分饱,便上楼回到了客房休息。
她睡得太早,第二天也醒得很早。天光刚透,她刚穿戴好,夏竹便扣了门进来,手上端着一份清淡可口的早食。
“小姐,这是我刚拿上来的,快趁热吃了吧。”夏竹说着把食盘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整理李絮的床铺,动作麻利,却掩不住眼下的倦。
李絮吃完,夏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李絮让她知会车夫一声:这两日就先暂时在客栈中略作休整,之后再出发。
但不如说是她开始动摇。不知该继续往前,还是该原路返回。
处理好一切后,主仆二人下楼,刚好瞧见昨日的那货郎已经在大堂等着。
少年货郎一见李絮下来,便跑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姐姐,你昨日交代我的事我办好了!那位姑娘住在离客栈隔了两条街的另一家客栈。我方才过来时还见她在街边一家面馆吃面呢。若姐姐这会儿去找她,说不定还能碰上。”
李絮又问清了具体位置与客栈名称,确认无误后再给了货郎一块碎银。货郎心满意足地离去。
夏竹看着自家小姐这番举动,摸不着头脑,欲问又不敢问,只在一旁眨眼。
李絮却已下定决心般吩咐:“夏竹,我有事要出门一趟,你跟着我不方便,就留在客栈休息会儿吧。”
夏竹应下。李絮又交代了几句剩下的事,便按着货郎给的线索出门寻人。
走了约莫一刻钟,街边一间面馆便映入眼帘。果然,昨日在客栈见到的那位女子正招呼老板付钱,看样子已经吃完。
李絮走到近处,却踟蹰起来。
自己这样贸然上前,是否太唐突?自己一句话都不认识她,别人凭什么理会她?
她既想问清楚魏秦与廖文轩的事,又怕揭人伤疤。
可见女子就要离开,李絮顾不得许多,连忙碎步追上去叫住:“这位姑娘请留步!”
女子闻声转过身来,见到的却是个陌生女子。她狐疑地打量着李絮,探究的眼神在她衣着与神情间来回扫视。
李絮被看得不自在,心里也一阵发虚。可想到自己此来的目的,她还是鼓足勇气开口:“姑娘,此番来找你,实属冒昧。昨日……昨日我在客栈见到了你,见你状况,同为女子,实在不忍心,所以想来看看你。”
话一出口,李絮便恨不得咬住舌头!
理由实在蹩脚,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
可那女子听后并未怀疑。或许是昨夜的伤心仍未散去,她本就肿胀的眼睛又泛起朦胧水雾,像一碰就要落下来,让人看了着实心疼。
女子吸了口气,把情绪压住,只轻轻说了一句:“若你愿意陪我说说话,便跟着我来吧。”
李絮见对方态度松动,又想到自己的打算,便应声跟了过去。
她可能真的太孤单了吧。李絮一边走一边想着。
否则也不会这样轻易相信自己,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