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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再勇敢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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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廖文轩一案了结后的第二日,李定舒便接到了回朝赴任的口谕。
此刻,黄昏的余晖洒在院中,透过院落里的树影斑驳落下,将这安静的时刻拉得悠长。李絮端坐在小院的石凳上,面前搁着一只青瓷碟,盛着洗净的葡萄。
钟灵毓坐在她的对面,话倒是没停过,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松快:“阿絮,如今那个什么廖文轩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大理寺那边也把话放出来了,外面那些闲言碎语迟早会散去的。你别继续放在心上,省得自己难受。”
李絮点了点头,应付地“嗯”了一声,神情依旧如常,只是眼眸里少了往日的生气。手中慢慢剥着一颗葡萄,将剥好的果肉轻轻送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她像尝不出滋味一样,眉眼淡淡,连唇角都不肯多动一下。
钟灵毓瞧着她这副样子,轻叹了口气,停下了手中正在吃葡萄的动作,话音不由渐缓:“阿絮,你怎么看起来还是闷闷不乐的?”
李絮的手的手在碟沿上顿了顿,指尖捏着半截葡萄皮,迟迟未放下。
心里有着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抬了抬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毓姐姐,你可知道……李公子最近的消息?”
李絮的声音轻如飘雪,在钟灵毓耳中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她愣了愣,心中生出几分为难。
她当然懂李絮挂念的是什么,却又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实情。李孟彦被调任建昌的事已成定局,这个消息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打击。
眼中闪过犹豫,钟灵毓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即说出口。
“阿絮……”她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李絮自然是察觉到她的迟疑,心沉了一寸。勉强笑了笑,神色间浮现出苦涩的从容:“毓姐姐,无妨,你说吧。我若连这点事都承受不了,又怎么能面对外面的风风雨雨?”
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伤感。
昨日她在家待了一整天,心绪不宁。她无数次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别再去想他,别再去见他,不能再被自己的情感所牵绊。然而每当闭上眼睛,脑海却始终出现出他的身影。
钟灵毓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她心疼地看着李絮,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我听我爹说,李孟彦被皇上调任去了西边的建昌府,任一个六品主簿。”
以李孟彦的才华,他本该有更好的前途,可如今被调往偏远的地方,实在令人不解。
李絮本来还在剥葡萄的手忽然僵住,指尖的葡萄滚落在案几上,她却浑然不觉。她怔怔望着某处,还未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会……”她轻声呢喃,心底涌上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涩。
难道,她真的成了他的牵绊?将他从那青云端给拽了下去。
这一念头起来,李絮脸上血色褪得很快,唇边发白,连呼吸都浅了几分。
钟灵毓见她神色不对,立刻起身,绕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李絮的指尖凉得惊人,钟灵毓心里一疼,忙温声劝道:“阿絮,你不要把这些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我看得出来,你们对彼此是情深意重的,那些旧日陈规,本就不是为你们这样的真心设的。
李孟彦既然心悦于你,又成了状元,必然比你我更明白礼法与人情的分寸。他既向你表明了心意,心中自然有自己的考虑,不会糊涂到今日才后悔。若他为了你吃些苦,那也是心甘情愿,你千万别拿这来折磨自己。”
李絮眼里泛起潮意,她努力忍着,声音仍哽咽了:“可是......若不是因为我,他本该有更好的前程……”
钟灵毓轻叹一声,抬手抚摸着她的肩膀,带着哄人的意味:“阿絮,他的前程是他的路,与你何干?反倒是你的名声被他的一举一动牵连,这才是对你最不公平的事。我的好阿絮,两年一别,我来到这陵都不过一载,你却被这天子脚下磨去许多棱角,处处谨小慎微,时时自责反省,我实在不忍心见你这样。”
她的目光落在李絮微垂的睫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的责怪:“想想我们在洛城的日子,你那时虽有拘谨,却从不把自己放到尘埃里,如今你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背,像欠了许多人的债似的,但这世间可大可小,全在你一人做主。”
李絮怔怔地听着,心中某处柔软的角落被触动。她已然快忘掉,无拘无束的日子究竟是怎么样的了。
自从回到陵都,她的生活便被一层层的礼制规矩裹得严实。陵都乃煦朝都城,世家大族和富商名流云集。刚开始,她还会跟着母亲出席各类宴会雅集。席间一举一动都有讲究,且实在繁复,衣裳纹样、簪钗高低、言辞分寸,甚至笑都要藏三分。
对于随性惯了的她来说,那些礼数让她厌倦。渐渐地,她也疲于应对,后来索性推辞,能不去便不去。即便钟灵毓来了之后,她们也只挑些轻松的的场合露个面,多数时候两人宁愿结伴出游,去看市井烟火,去听说书人讲一段闲话。
而剩下的时间,她就待在自己的这一方小院,绣绣东西,翻翻话本,别的外事再也一概不再关心。陵都是一块磨石,一点点磨去她的锐气,剩下的只是一层薄薄的平静,平静底下,是越来越习惯的麻木。
可李孟彦偏偏又闯了进来,在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中掀起了一阵涟漪。久违的心动重新发芽滋长,带来了喜悦,也伴随着无尽的忧愁。
想到这里,李絮不由得轻叹一声,觉得自己这些年似乎虚度了许多光阴,没有真正地去面对成长,也没能好好长大。
钟灵毓见她陷入沉思,继续道:“阿絮,这世间的道理,不是只有一种。那些破烂规矩束缚住手脚,却束缚不了我们的心。李孟彦的品行如何,你我都清楚,他既然做了选择,自会担着后果,你又何必替他担心呢?”
思绪被钟灵毓的温言拉回,李絮轻轻颔首,但心间仍是惆怅。她想起与李孟彦相识以来的点滴,那些浅淡却清晰的画面逐一浮现。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口:“毓姐姐,他……何时去赴任?”
钟灵毓见看着她的黯然,声音放得更轻:“听我爹说,皇上催得急,叫他即刻启程赴任,大约三日后便要离开陵都,往建昌去了。”
“这么快……”李絮喃喃道,带着难以抑制的失落。
钟灵毓垂下眼睑,心中亦是一片难舍。
她明白李絮的犹豫与挣扎,并非仅仅是因为这三日的时间紧迫,而是因为那些未曾表达的情感与深藏心底的惧怕。怕见了更舍不得,而开口即是溃败,若一旦迈出那一步,可能就再也回不了那副无事的样子。
低头想了想,钟灵毓还是轻声劝道:“阿絮,去见他一面吧,哪怕只是道一句告别,也总好过在心中留下遗憾。”
李絮抬头,眼中尽是彷徨。她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去面对李孟彦,特别是在如今的局势下。可心底那股压抑不住的情感一次次地冲击着理智。她默然无语,被困在两难的选择中。
她轻抚衣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绣线,低声道:“明日……明日再说吧……”带着拖延的意味。
见她如此踌躇,钟灵毓到底也有不忍,毕竟外面流言未平,也只能劝慰道:“也罢。只是许多事总要有个了断。你不见他,日后心中总会挂念,反倒更苦。”
两人相对无言,枝叶在暮色里轻轻摇晃。李絮神游移不定,似要点头又似要退开,最后只是把话含在唇边,轻轻应了声,却没再往下说。
钟灵毓见李絮如此,心里轻叹,也只得顺着她的意思,让她再多一点时辰,慢慢去想,慢慢去权衡。
翌日清晨,晨光微熹,天色尚未大亮,院子里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李絮才刚刚醒来,正被秋兰梳理着垂落肩头的长发。她抬起困倦的双眼,揉了揉眼角,神思仍有些恍惚。
突然,半掩着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钟灵毓一袭火红的长裙,兴冲冲地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看见李絮正在梳妆,笑意更盛:“正好,你已经醒了,省得我再等。”
她眉眼含笑,连呼吸都流露出一种由衷的欣喜:“今日我们去送送顾棠吧,他被任为洛城提辖,今儿一早便要启程啦!”
顾棠这番任职无疑是个好差事,更何况,顾伯父正是洛城的都督,未来在官场上还可指导顾棠一二。
“送别……顾公子?”李絮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中带着些许迷惑,“怎么这么突然?”
钟灵毓点点头,十分精神抖擞:“是啊,是安宁长公主向皇上举荐的。只可惜他今日启程得早,昨夜半夜才派人来告我,简直匆忙得很。我想着,总不能连个像样的送别都没有。”
李絮垂下眼睫,没有立刻回应。
她心中其实明白,顾棠的调任本就是喜事,去送一送,本不该推辞。可昨夜转侧难眠,今日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家中,将那些纷杂念头完完全全摒弃掉。
钟灵毓见李絮迟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而笑了笑,语气放缓:“你若是不想去,也无妨。我不过是想着,顾棠与你我也算知交,走这一趟,不会太费心神。”
她说得随意,没有半分勉强。
李絮抬眼看向钟灵毓,眸色微动:“我……”
她张了张口,却又停住。
几息之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疲惫后的平静:“毓姐姐既说是送别,我也该去的。”
钟灵毓眼底一亮,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也不多言,只利落地一拍手:“那就快些收拾,城门那边不能耽搁。”
李絮点了点头,任由秋兰替她继续梳妆。
不多时,李絮穿戴好衣裙,再披上一件素色披风,随着钟灵毓走出小院,坐上马车朝城门的方向行去。清晨的陵都静谧安宁,街巷里行人寥寥,偶有挑担的小贩稳步走过,木桶里还冒着豆浆的热气。远处的早市开始热闹起来,带来新一天的清新气息。
到达城门外,二人便看到顾棠已等候在那里。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像被晨光一寸寸镀亮的青年。
顾棠今日一身玄衣,挺拔修长,衣摆束得利落,腰间佩刀微微晃着寒光。初升的阳光洒在他眉梢眼角,将他整个人映衬得愈发英气勃发。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唇边一扬,显出一股干净利落的爽朗气质。看着叫人心里也跟着愉快。
“灵毓!李姑娘!”顾棠见到她们走近,快步迎上来,眼里尽是坦荡的欢喜。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暖意,爽朗而真挚:“你们能来送我,真让我高兴。”
钟灵毓笑得张扬,抬手就拍了他肩一下,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顾大人如今可是前途无量,我们怎么能不来送别?你此番回洛城,可得好好表现,可别让顾伯父失望。”
顾棠闻言,眉头一挑,笑纹在眼角舒展开来:“不过是一个提辖,算不得什么。比起彦知,我这算是小巫见大巫了。”他的语气轻松,完全不同于李孟彦调任建昌的境遇。
一句轻描淡写落入耳中,李絮心中一动。望着眼前开朗的顾棠,她垂下眼睑,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羡慕。
钟灵毓又笑着摇头,绕到顾棠身侧,故作夸张地拱了拱手:“顾大人,你如今回洛城,定会大展宏图,我可得多多仰仗了。”
顾棠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些。他忽然转身,站在钟灵毓跟前,那一贯的轻松神色逐渐变得郑重起来。那一瞬,连钟灵毓都被他这副认真吓得后退半步,眸光里生出困惑。
顾棠脸上带着些许紧张,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自信,风从城门外吹来,掀起他衣袂一角,他喉结轻动,最终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灵毓,在我启程之前,有件事一直藏在心中,我……想同你说。”
钟灵毓目光与他对视,有些困惑,正待开口,顾棠却已继续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便知你与旁人不同。你开朗,自信,聪慧又独立,你是我见过最耀眼的人。这些年来我从未言明心意,是我的怯懦。今日我启程之前,不想再错过这个机会,我想,我不能再隐瞒自己了。“
他的眼神直直望着她,语气温和却不退让,每个字都落得极稳:“灵毓,我心悦你。”
告白的话语真挚而勇敢,没有任何犹豫。
闻言,平日里伶俐爽快的钟灵毓此刻微微失措,耳尖迅速染上红意,连脖颈都微微发热。她咬住下唇,想逞强,又说不出惯常的那些俏皮话,只能怔怔看着顾棠。
李絮在旁也被惊住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坦率而勇敢的告白,没有遮掩与暗示,把一颗心捧得明明白白。看着顾棠那坚定的神情,她既钦佩,也生出一点酸意。
也许正是这种直面内心的勇气,才会让爱与离别看起来不再那么沉重。唯有勇敢地面对,才会叫人不再惶惶。
一旁的钟灵毓轻轻咬了咬唇,目光复杂,欲言又止,目光中多了不知所措,声音似是被什么堵住了般,迟疑道:“顾棠,我......”
一向明媚如火的女子,也变得结巴起来。
顾棠却抢先一步,生怕她为难,语气反倒放轻了:“你不必急着告诉我答案,我会在洛城等你,若你觉得我唐突,便给我些时日,我愿意等,等你也愿意,或等你告诉我不愿意。”
他说得平静,带着一股笃定的深情,不逼不迫,反倒叫人更难招架。
钟灵毓仍未从这突然的情感中回过神,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顾棠却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李絮,语气恢复了几分爽朗:“李姑娘,彦知与你的事情,其实并不是什么天大的阻碍。那些流言蜚语终究是风过云散,不足为惧。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很多事并非无法改变,况且改名换姓的人家多了去了,真要追本溯源,天下本就是一家。何况我在致远客栈听到不少人议论此事,嘴碎的固然多,也有人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他说着,目光坦荡:“你与灵毓在一起时,不是最自在吗?便跟随自己的心意走吧,想做什么便去做。就像我,喜欢灵毓许多年,直到今日才攒够胆气,敢当面说一句心悦。”
这话深深触到了李絮心底的那点迟疑。她的喉头微紧,眼眶竟有些发热,被她悄悄压了下去。
顾棠说完,向二人告辞,利落地翻身上马。马蹄一响,他带着那股少年人的洒脱扬长而去,背影在晨光里越拉越长,最终融进城外大道的薄雾里。
钟灵毓望着他远去,尚未说出口的话突然堵在了唇边。她脸上红晕仍在,情绪激荡之下,不知是羞赧还是被气红的。终于,她忍不住冲着那远去的背影大喊,声音又急又亮:“谁要你等我了!我才不会去找你呢!等你打得过我再说!自恋鬼!”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窘得更厉害,偏又强撑着不肯回头,在这一刻,她的所有情感都被顾棠的表白激起动荡,怕一回头就会把心事全露出来。
李絮站在一旁,听着钟灵毓这声喊,心中最后的那点犹豫似乎也在这一刻渐渐消散。她抬起头,望着顾棠消失的方向,内心豁然开朗。
再继续逃避下去,那些未说出口的话,终会在时间里生根发芽,变成更难承受的遗憾。她仍然害怕,但她更害怕,再也没有机会弥补那份遗憾。
也该做出决定了。
或许,她与李孟彦的未来不一定能遂愿,可她不能因自己的软弱与踌躇,而错过与他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相见与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