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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流言的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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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道圣旨的下达,廖文轩状告李孟彦与礼部尚书李定舒勾结作弊的案件终于在大理寺开审。
这一案牵动了满城的议论,几乎所有与科举相关的人,无论是有意赴京赶考的士子,还是朝中的大臣们,都对此事充满了好奇与关切。
陵都城中的百姓更是纷纷涌向大理寺外,盼望能亲眼见证这一场案审究竟会如何了结。初夏阳光洒在大理寺厚重的石阶上,肃穆庄严的气氛中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迫。
案堂上,肃静的气氛凝固了一切。
主审官大理寺卿端坐堂上,气宇轩昂。他身旁则是此案的监审官——督察御史钟承允。
两人神色冷峻,目光如炬,气势沉稳有力,让人不敢轻易冒犯。钟承允微微低头,手指轻敲着案卷,目光冷冷地盯着堂下站着的廖文轩,心中有几分不耐。
这桩案子看似简单,却因牵扯朝堂大臣与科考重事,若处理稍有不慎,必将引发轩然大波。
“廖文轩,”大理寺卿冷声开口,沉着有力的嗓音在空旷的堂上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状告新科状元李孟彦勾结作弊,可有确凿的证据?”
堂下的廖文轩站立在大堂中,虽然身着朴素,但衣着整洁。他表情倨傲,嘴角微微上扬,向四周环顾了一圈。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很享受这引人注目的时刻。
听到大理寺卿的询问后,堂下的廖文轩嗤笑一声,似乎早有准备,颇有风骨地说道:“大人,在草民相告之前,草民有一请求。”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坐在大理寺卿下首的钟承允,继续开口:“草民恳请大人让钟大人回避本案的审理。”
此言一出,堂下的气氛为之一紧。钟承允的目光一凝,双眸中透出凌厉之色。但他面上未显露怒意,只是薄唇紧抿,依旧保持了克制,没有发作。
围观的百姓也不解其意,要知道钟承允素有清廉刚正之名。带着疑惑,堂外的百姓们窃窃私语起来,不明所以。
“钟大人为此案监审,合乎律法。若你要让他回避,须得给本官一个合理的解释。”大理寺卿眉头微皱,面色冷峻,语气中多了警告。
廖文轩并不慌乱,反倒是带着几分淡然自若的神情,早已胸有成竹。他轻轻抬手拂了拂衣袖,微微垂首,语气不急不缓:“大人有所不知,钟大人与李定舒大人乃是近亲,两家关系极为密切。若让钟大人参与此案,草民恐怕公正难保,还请大人做主,让钟大人回避。”
他的语气中透着极度的从容自信,但随着这段话语在堂上响起,那种自视清高的态度却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受到莫名的不适。只会觉得年近中年、屡屡落第的廖文轩早已失去昔日的意气风光,剩下的只有顽固与执拗。
此言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堂内本就不平静的水面,顿时引发百姓讨论的波澜。
大理寺卿听罢,随即看向钟承允,略显迟疑地问道:“钟大人,这话可属实?”
钟承允点了点头,神色淡然。他深知廖文轩不过是借此发难,便从位子上起身,朝大理寺卿拱手,随后声音冷然,将每个字都表达出威严:“既然廖公子心存疑虑,本官不愿让大理寺为难,便退出此案。”
随即,他走到堂前,目光一转,沉声道:“本官为官多年,清白自守,心中无愧。绝不屑于干那徇私枉法之事。”
话音铿锵有力,音量足够让所有围观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说罢,钟承允拂袖离开,但他并未真正离去,而是取下官帽,走到围观的百姓中间,站在了堂下的人群中,身形笔直,如松般挺立。
大理寺卿见状,面露不解,问道:“钟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钟承允眼中闪过一抹讥诮,朗声道:“既然廖公子如此不信任本官,那我便做个普通百姓,只是站在堂外围观此案,无权干涉审理。这样,廖公子可满意了?”
一时间,在场的百姓屏住呼吸,议论声戛然而止。堂下无人敢再发一言,唯有廖文轩眼中浮出一抹阴鸷之色,稍纵即逝。
“如此,草民心悦诚服。”廖文轩冷笑一声,双手拱起,脸上的神情愈发得意。
大理寺卿心中冷然,随后面无表情道:“廖文轩,你既然状告李孟彦作弊,便接着说吧。”
廖文轩抬起头,他大步上前,大声说道:“大人,如今钟大人已回避,草民便将亲眼所见一一禀告。就在放榜那天,草民亲眼看到李定舒大人与李孟彦二人言谈甚密,说话时毫无生疏之感,完全不像是初识之人。如此看来,这状元之位,实在值得怀疑。”
他又抬起眼眸扫视了一圈,继续道:“更有甚者,草民心生疑惑,想必大家都心知肚明,李孟彦与礼部尚书的千金之间暗生情愫,二人举止之间甚是亲密,颇有违礼之处。这等情况,若非有幕后有人纵容包庇,怎会如此顺利?”
堂下的百姓们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显然对廖文轩的指控不信服。
大理寺卿神情不变,但眼中的冷意却渐浓,他轻轻拍了拍桌案,示意堂下安静。随后冷静地问道:“廖文轩,你所说的这些,只是你个人的猜测,可有更为实质的证据?”
廖文轩嘴角微勾,眼中划过阴谋得逞的笑意,继续说道:“大人,草民虽然没有纸面上的凭证,但此事乃是草民亲眼所见,所见所闻皆为真切。不仅如此,在之后的一段时间,李孟彦多次与李絮私会,想必诸位多少也有耳闻。若是没有李定舒大人的授意,二人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私相授受,依草民之见,李定舒大人恐怕是想为自己的女儿招一位状元女婿,恰好李孟彦与李絮二人情深意重,因此才利用职务之便,助他作弊。”
此话一出,整个堂上顿时沸腾,百姓们交头接耳地讨论,满是震惊与疑惑。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让所有人都难以相信,但其中也不乏有些人开始揣测其中真伪,隐隐有几分动摇。
钟承允站在人群中,眉头皱起,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寒芒。他紧紧盯着廖文轩,隐约觉得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而廖文轩的这这番说辞与表现,更是将背后的某个阴谋推到了明面。
这个廖文轩,从始至终,针对的都是李孟彦与李絮。
他明知道李定舒身居礼部要职,行事素来谨慎自持,断不可能为了一个后辈铤而走险,插手科举作弊。可他却仍在状告此事,看似指向李定舒,实则暗箭始终对准的是李孟彦与李絮,不论失败与否,李孟彦与李絮的名字,都会被抛进流言的泥沼之中。
世人向来偏爱喧嚣热闹,没有人会耐心去等一个清白昭雪,一旦传闻起势,真相反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尾声。人们记住的从来都不是结案文书,而是最初那惊世骇俗且津津乐道的闲话。
廖文轩要的是把李孟彦与李絮之间的事情彻底闹大,闹到避无可避,闹到再也无法遮掩,闹到两个人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指点、被揣测、被剥夺退路。
状元乃天下读书人之首,却做出违背天下读书人不容之事,是对整个士林清流的亵渎。若是此事成真,李孟彦的品行也会遭受天下人质疑,前途将尽毁于此,李絮也会走向身败名裂之地,前路尽断。
更可怕的并非一时的惩处,而是世人的目光。流言才真正要置人于死地。
果然,就在此时,大理寺卿从旁边案几上拿起一份卷宗,轻轻拍了拍,将案卷递给旁边的书吏,语气愈发沉稳:“廖文轩,你所说之事,本官已尽数查明。你口中的所谓亲眼所见,也不过是凭空猜测。”
“自从筹备科举期间,李定舒大人日日奉旨入宫觐见圣上,从早至晚根本没有空闲出宫,更别提与李孟彦见面。”
大理寺卿说着,将案卷递给旁边的书吏,令其呈至廖文轩眼前,毫不留情地说道:“这是宫中记录的出入文牒,有礼部同僚作证,证据确凿。李大人虽与李孟彦有些交情,但并无证据表明他曾做过任何不法之事。你的一面之词,毫无说服力。”
之后,卷宗在堂上百姓面前缓缓展露,旁边的官员细细诵读,证据之确凿,无可辩驳。
随后,大理寺卿冷冷看向廖文轩:“廖文轩,你可还有何话说?”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百姓们纷纷低语,指指点点。廖文轩脸色煞白,豆大的冷汗从额间滑落,嘴唇微微颤动,却再难言半字。
整个人从云端瞬间坠入谷底,廖文轩慌乱地抢过卷宗,双手不住地颤抖,翻看几页后,冷汗直冒,面色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魏秦当时可不是这样跟他说的!
魏秦明明告诉他的是,若是揭发此事,不仅能获得一笔丰厚的酬劳,朝廷也会看在他告发这事的份上,酌情给自己安排一个小官。
可是如今的情况——廖文轩不敢再想下去。
堂下的百姓听到此处,更是对廖文轩说长道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愤愤不平。
钟承允仍旧没有放松,此事太过蹊跷,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十分突兀。
大理寺卿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朗声道:“廖文轩,污蔑朝廷命官,扰乱科举制度,罪责重大。大理寺判你二十年内不得参与科举考试,杖责三十,以示惩戒。若是有异议,尔等可去御史台请求复审。”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廖文轩心头。他的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双目圆睁,额角冷汗一颗颗冒出来,沿着鬓边滑下。方才那点强装的从容,被这几句话一撕,再也维持不了。
他嘴唇颤抖着想要求饶,随后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幸而身后有堂差扶着,他才踉跄着撑住,没有当众栽下去。
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哪里是他的败局,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诬陷。自己不过是局中被利用的一枚棋子。世事翻覆,瞬息之间,他的人生已然毁于一旦。
猛然抬头时,他的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环顾四周,想要寻求一丝帮助。然而,围观的百姓已经纷纷露出了鄙夷与冷漠的神情,没有一人同情他。
就在此时,廖文轩瞥见人群中一抹熟悉的身影。
魏秦的手下正冷冷地看着他,那冰冷的眼神,在无声嘲弄着他的无能与失败。
那一瞬间,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廖文轩的心头,他再也顾不得体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救我啊!我冤枉!快救我!”
喊声在堂内回荡,魏秦的手下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随后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极轻的手势,却让廖文轩瞬间噤声,他的眼睛惊恐地睁着,再也发不出半点声。
那人用手指比划出的数字,正是那笔原先承诺给他的报酬数目。
随后,那名手下消失在人群中。围观的百姓起初听到他的呼喊,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没有一人出声替他求情,后来见他闭口,也是嗤之以鼻。更多的人开始低声议论,嗤笑道:“亏得他还敢喊冤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大理寺卿终于不耐烦地皱眉,冷冷地问道:“廖文轩,你方才所唤救你,是为何?”
廖文轩喉咙哽住,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再也没有人会在意他的辩解,他的处境早就已经注定。
大理寺卿见他久久不语,带着威压挥手:“带下去,择日杖责三十。”堂差应声而动,铁链声叮当作响,廖文轩心如死灰,原本仅存的一丝侥幸也在此刻彻底破碎。
他低垂着头,目光空洞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这些日子里的得失。用二十年的前途,换得区区五百两白银,究竟值不值得?
二十年之后,他已接近花甲之年。
倘若这二十年间还能考得功名,有个官职,或许日后捞取的油水远不止五百两吧?
五百两,这个数目忽然变得可笑起来。廖文轩不禁哂然,心头涌上悔意。他曾以为这场赌注自己必定会赢得漂亮。却未料到所谓状告,所谓证人,不过是等着他一头撞进来,当那个出头鸟而已。
若是刚来陵都时没有被这里的繁华所诱惑,如果当初没有走进赌坊,没有在那里输掉所有的积蓄,或许一切会有所不同。
而且,若不是魏秦趁自己落难时趁虚而入,许以重利诱惑,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魏秦的那几句“留心李孟彦的行踪”“到时自然会有好处”“只要你去状告此事,无论成败,我保你无虞,五百两银子不过是个开始”仿佛魔音一般,不断回荡在他的耳边。
想到这里,廖文轩心中一沉,想起自己如何一步步走进魏秦的圈套,如何悄悄观察李孟彦,如何在魏秦那里拿到第一笔报酬时,心中那微不足道的胜利感。
可是,如今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力的双手,那一刻,彻骨的寒意直逼心头。
悔恨和愤怒交织成一股莫名的苦涩,廖文轩看着前方,他正走进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迷雾之中。还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才智,若得慧眼相识,早晚都会步入仕途,可如今,早已消失在贪念与诱惑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