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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拂尘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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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渐深,庭院中的月光如水,待在别院的李锦胜手中捧着一杯温酒,却无心品尝,姚婉不在,李孟彦也不在,偌大的别院显得空旷冷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坐在屋内,对着冷清的四壁默默生着闷气。
原本他就才来陵都不久,虽然年岁渐长,却依旧是个爱走动的性子。于是白天的时候,李锦胜趁着上午就精神奕奕地踏出门去转悠。
生意人的惯习自然吸引他去了热闹的地方。走到临河的集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李锦胜眼中闪过喜意。顺着香气而行,寻至临河的一家酒肆,推门而入。
大约是还未到饭点的缘故,酒肆内的客人并不多,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人,李锦胜并不在意,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点了壶酒,再添上几碟小菜,打算舒舒服服地在这儿吃顿早早的午饭,吃完后再去四处转转。
李锦胜身上穿的锦衣料子上佳,在白日下微微泛着光,点菜时也大方客气。旁桌的一位青年人留意到他如此作态,似是生了些攀谈的念头,遂主动移步凑了上来,笑道:“这位大哥,您这口音可不像本地人啊,莫不是来陵都做生意的?”
李锦胜闻声,抬眼看了看青年,见他神色殷勤,爽朗一笑,回道:“哈哈哈小兄弟,你叫我大哥可不敢当,我这年纪,怕是当你爷爷还差不多。”
青年一听,忙不迭地摆手笑道:“哎,大哥您真是谦虚,一看就是比我年长的大哥,亲切得紧。”言语间极尽谄媚。
听及此,李锦胜脸上虽挂着笑,却略带了些不耐烦,这人说话虽热络,却不是个好的。
然而生意人伸手不打笑脸人,李锦胜在家中耍脾气,在外头却有着生意人的精明,他只淡淡说道:“我这把年纪,哪里谈得上做生意,不过是沾着家里人的光,来陵都走走看看罢了。”
青年听了,眼中精光一闪,越发殷勤笑道:“大哥这话谦虚了。看您这红光满面的,想必家中定是科举高中了,可喜可贺啊大哥!”
也不怪他猜得这么准 ,近段时日来陵都的人,几乎都是来参考的学子,否则就是陪学子来赶考的家人。
“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罢了,拿了个名次,不值得一提。”说到这儿,李锦胜眉间微微舒展,语气却依旧谦虚。
话虽如此,心中却不免生出几分得意。他家那臭小子果然不负所望,中了个头名回来,虽说与家中打拼下的产业相比,还差了几分火候,但也是难能可贵。
正想着,青年已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桌上的酒菜移到了李锦胜面前。李锦胜见状,岁觉得不悦,但也并未发作。
青年察觉到李锦胜的情绪变化,凑近了些,笑容讨好道:“大哥,您家那位大人真是才华横溢,说不定运气再好点,当个状元也是也是有可能的。”
而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却透着一股阴冷:“哪像现在的那位李状元,干了些偷鸡摸狗的事,德行有失,也不知家里使了多少钱才给送进去。”话到此处时,青年的声音明显低了许多,但足够让李锦胜听清楚。
此话一出,李锦胜面色陡然一沉,愈发难看,有些不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年见他如此反应,更是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李锦胜耳边道:“大哥,您恐怕还不知道吧?那位李状元近日被人知道与礼部尚书家的千金私定终身,甚至有人看见他们在安乐巷中衣衫不整,行些不堪的事,十分丢人现眼。”
青年说着,更是眉飞色舞,恨不得将话添油加醋:“而且,这位李状元家境富庶,有传言说,他这好成绩啊,怕是靠着贿赂礼部尚书才得来的呢,如今这消息啊,早就在陵都城大大小小地传遍了。”
听到这番话,李锦胜眉峰拧得死紧,两鬓的青筋暴起,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在盛怒当中。
眼前这街头混子的言辞之恶毒,竟敢如此污蔑他家的彦知!
青年却不见收敛,假装未觉,继续自顾自地絮叨着:“大哥您是外地人,恐怕还不清楚这些内情吧?这位李状元真是胆大妄为,与自己同姓之人私相授受就罢了,居然还勾结朝廷命官作弊,还敢如此招摇!要我说,他这状元头衔早该撤了,让位于那些真正有才学的人。”
李锦胜再也忍无可忍,霍然起身,猛地从腰间掏出二钱银子重重甩在桌上,转身便走。
酒肆老板见状,心中暗喜,正准备去收拾桌上的银钱,不料那青年竟伸手拦住,抓起一钱银子收入囊中,另一钱推给老板:“老板,我和大哥的这顿饭哪值这么多,要么再给我一壶酒,要么把银子还我,我替大哥收着。”
酒肆老板脸色一变,满脸写着不愿,甚至还眼神招呼上小二,打算用强。
青年却冷冷一笑:“我可是魏秦魏公子的人,最好别惹我,不然就让你这酒肆关门大吉。”
听到魏秦的名号,酒肆老板心中一凛,不得不屈服,转身拿了一壶酒递了过去。青年接过酒,得意地喝了一口,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盯着李锦胜离去的方向。
魏秦交代的差事,他可算是办妥,又能赚上一笔了。
李锦胜迈出酒肆,心中怒火未散,脑中如被巨石压着,令他喘不过气来。脚下的青石板路也仿佛被泼了层寒凉,每一步都沉重如铅。街市上熙熙攘攘,但在他耳中,如同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模糊不清,再无方才的精神抖擞。
“荒唐!简直是荒唐!”李锦胜胸中怒火翻腾,终究忍不住低声怒斥,手中的拳头紧握,指节泛白,恨不得砸向那青年的脸以泄心头之恨。
彦知那孩子从小就聪慧勤勉,怎么可能做出那般龌龊的事?
心中疑云顿生,愤怒中又无端涌上一阵心痛。
越想,他心中越发憋闷。
怪不得先前提及与袁凝韵的婚事时,彦知总是三缄其口,推诿再三。
原来竟是为了李求睿的孙女。
命运兜兜转转,又绕回到李家,李锦胜既愤懑又难过,嘴里不停低喃:“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呢?”
声音沙哑,带着力不从心的疲惫,即使有着数十年的阅历,仍是让他无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荒诞。
怀揣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李锦胜这才早早回到家中,从白天到黄昏,他都坐在院中得石凳上,目光空茫,独自一人闷闷不乐着。
与此同时,尚在外头忙碌生意的姚婉也身心俱疲。
帐房里灯火温黄,雕花木桌被擦得发亮,几盏清茶搁在手边,茶烟袅袅,混着墨香与纸气。姚婉端坐其间,面前摆放着各处铺子送来的账簿和报表,摞得整整齐齐。几位掌柜毕恭毕敬地站在她面前,逐一汇报各自店铺的经营情况。
她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先扫过厚厚的账本,只将最上头那本账簿翻开,手指轻轻划过其中的几页,动作看似随意,眼神却稳得很,几行数字扫过,已将涨落得失牢牢记在了心底。
“曲水街的绸缎铺近来销路如何?”姚婉抬眼问道,声音不高,自有一股威严压着,让人不敢敷衍。
负责的掌柜忙上前半步,拱手回道:“回夫人,陵都自入夏以来雨天连绵,江南绸缎运送略显滞缓。为维持供应,我们已与扬州的几家织造商达成协议,会利用其余货船补充库存。虽然勉强维持了供货,但因运输成本增加,利润较以往有所减少。”
姚婉听着,神色不变,只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停在账本一处,目光依旧沉稳:“嗯,马上进入雨季,水路易受阻滞,供货不稳是意料之中。你们要做好应对,未雨绸缪。明年春季早些时日,便在江南购置一批上好原料,尤其是那些耐储存的高档绸缎,以备不时之需。若能提前占据市场,便可稳住生意。”
掌柜闻言,忙不迭地点头应允,随后又有别的掌柜继续汇报其他店铺的经营情况:“青云街的茶行倒是有了些起色,因南方雨水充足,茶叶品质颇佳。我们已与几家江南茶商达成长期合作,确保了来年的茶叶供应。”
姚婉抬手轻按了按额头,略带思索地说道:“既然茶叶品质上乘,且供货稳定,你们可以考虑与陵都的几家茶楼合作,推出新的高端茶品,售价略高,但贵在稀有。这里贵人甚多,不怕没销路。”她话音一落,掌柜们纷纷称是,连连记下。
本以为姚婉今日不过是照例核账,谁料话锋一转,有人低声提起魏家正想伸手染指桃源巷的药材生意。
闻言,姚婉手中翻页的动作顿住,唇角露出一丝冷笑:“魏家敢与我姚婉争夺药材生意?他们以为凭借自己在陵都的关系,便能轻易夺去这桃源巷的三分天下?”语气中隐含着轻蔑与冷意。
几位掌柜面面相觑,皆不敢接话。过了会儿,其中一人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魏家已与几位南方药材商议成合作,若我们不及时应对,恐怕会影响今年夏季的药材价格与供应。”
姚婉低低地哼了一声,有些不屑,她不急不躁,将账簿合上,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道:“传我的话下去,让桃源巷的铺子迅速调整价格,先以薄利吸引客源,待到夏季需求旺盛之时,再稳住价格,掌握主动权。”
“至于魏家——”姚婉的唇角再度扬起,语气更慢更沉,已将对方的路数看得透彻,“就让他们得意几时,待他们资金周转不过来之时,再一举反击。”
掌柜们听后,齐齐应诺,心中对姚婉的决断力实在是敬佩。待众人退下后,帐房里忽而静了下来,姚婉轻叹一声,终于松了松肩,抚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思绪纷繁复杂。
外头风雨未歇,生意要守,家里的人心也要稳。她能算银两的进出,而偏偏最难算的,是那些藏在言语背后的风波与人情。
这一口气叹出去,比核十本账都还要累。
正准备离去之时,幽深的街巷中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姚婉面前稳稳停住。
她抬眼一望,只见一位白衣男子翻身下马,步伐稳健,眼中透出温润如玉的光芒,仿若夜色中的明珠。
“婉姨。”白衣男子轻声唤道,声音如春风拂面,恰到好处地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姚婉定睛细看,才认出是李孟彦的至友叶南意。
心中紧绷的心弦稍稍缓解了一些,但不免生出疑虑。姚婉抬了抬下巴,语气沉稳,多了几分审度:“南意,你为何在此?”
夜色沉沉,叶南意却在她回府的路上拦截,这份“巧合”无论如何都着实显得蹊跷。
叶南意并不急着解释,只微微一笑,像是早料到她会问,温声说道:“婉姨勿忧,有人想见您一面,只是身份不便现身,特托我来接您前去一叙。”
话说到这里,叶南意目光中满含温柔,语气也更显恳切:“婉姨,近来的那些流言,想必您比谁都清楚,孟彦的为人从不越矩,他定不会做那等有失品行的事,这也是我来的目的。”
姚婉皱起的眉头微微舒展,但心中的不安依旧未能完全消散。她看着叶南意,心里已在飞快衡量。
他向来不爱掺和是非,若不是牵涉太深,断不会亲自跑这一趟。而能让叶南意托请自己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位了。
心念至此,姚婉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心中已有了答案。她不是不信叶南意,正是因为相信,才更会觉得此事的背后,处处都是盘根错节。
她语气放得更谨慎了些,问得也更直接:“我需要去何处见她?”
叶南意见姚婉心里有数,也不再绕弯,神色转为郑重:“清风阁。她在那儿恭候。”
姚婉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夜色尽头那条灯影稀疏的路。再回眼时,神情已恢复惯常的镇定,连声音也不急不缓:“既如此,有劳南意带路了。”
叶南意侧身让出道来,依礼相请。
姚婉随即登上马车,马车缓缓起行,叶南意牵马随行,清风阁的灯火在远处若隐若现,那里有一场早已准备好的对答,正等着她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