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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冲动之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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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絮的心仍旧颤着。
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实在静得过分,她踏进门槛,才发觉额头沁了一层细汗,鬓边微湿,衣领也贴着颈侧。一阵风送来树叶的窸窣声,像有人在暗处低低议论。她的心也跟着一阵紧一阵,乱鼓似的敲着,怎么都停不下来。
秋兰正坐在窗边绣着新月初升的图案。她抬眼见到李絮步履踉跄,脸色发白,忙把绣绷一放,三两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忧虑:“小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话间,她伸手扶住李絮的手臂,将人半搀半引进屋里,又轻轻按她坐到软榻上,顺手拿出手帕替她擦去多余的细汗。
李絮此刻如同失魂落魄的木偶,任由秋兰小心照料,她眼神虚虚落在一处,脑海里翻涌着昨日的一幕幕。
她害怕自己遗漏了任何细节,一个无心的动作也被人拿去嚼成闲话的细节。
自己向来自持,小心又克制,心底的情愫虽已暗生,但从未有过这样失控的时刻。如今,流言已然四起,把她与李孟彦之间的纠葛被放大得毫无分寸。
而更让她心痛的,是那些恶毒的指控,竟是拿她父亲与李孟彦的前程作赌,污蔑李定舒暗中相助,谋私作弊。
昨日的确有一时的冲动。李孟彦抱得太紧,怕她一转身就再也不见,而她在慌乱之下推了他,害他跌入池中。随后她又心神一乱,落下那蜻蜓点水的一吻。
那一瞬间的亲密,那措手不及的冲动,居然演变成了满城的风言风语。
只是如今也不知道李孟彦目前的情况如何。新科及第原本是一桩喜事,现在却被这场丑闻笼罩,就算朝廷再看重他的才华,恐怕也难免要考虑幽幽之口,以免风言风语蔓延。
这一次的冲动,似乎真的造成了不小的祸事。
想到这儿,李絮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股发软的惶恐压下去。
不行,这件事不能再由着它发酵,无论是对李孟彦,还是对于整个李家,都非常不利。
“秋兰。”李絮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不容推拒,“你先放下手中的事,我有急事需要你立刻去办。你现在出府打听一下外面有关我跟李公子的传言。越详细越好。”
秋兰一怔,随即点头。
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见过李絮如此的焦虑和低落,眉间始终锁着一层沉重的阴霾。
说罢,李絮走到妆台旁,打开匣子。拿出了一些银钱塞到秋兰的手中,指尖触到秋兰掌心时,她才发现自己手心也凉得厉害。
“快到中午了,”她叮嘱得十分仔细,“若是赶不回来,就在外头找间好点的客栈吃了饭再回。这事紧急,我现在不能出门,只能靠你了。”
秋兰攥紧银钱,望着李絮那一张愁苦的脸,不敢耽搁,转身便快步出了门。
李絮坐回榻上,目送秋兰的背影在门外一转便消失不见。她心里很乱,无法平静。索性闭上眼,想逼自己镇静下来,可脑中更是喧嚣。
院外的风穿过树叶,又发出飒飒的响声,听起来十分清凉。而她的心正在被烈火焚烧,焦灼难安。
她隐约明白,这件事的影响恐怕远比她想的更大。
一时间,李絮的心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如果当时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李孟彦靠得太近……也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思绪像散开的线头,拽一下便牵出满心的酸楚。她攥紧了衣袖,眼眶里浮起泪光,又倔强地给逼了回去。
“难道真的无力回天了吗?”李絮只在唇间轻轻一问,像问自己也像问命运。
她也说不清感慨的是她与李孟彦的缘分,还是越传越凶的谣言。可她知道,此刻不是任情绪牵着走的时候,她不能再乱。
一家人沉沉用过午饭,筷子落在碗沿的声音都显得小心。饭后,李絮只是回房坐着,安静地等待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秋兰带着些许喘息走进屋内,一抬眼便对上李絮的目光,迟疑了一瞬,不忍开口。
李絮见状,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但仍强作镇定,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先问:“说吧。”
显然所听所见并非全是好消息。
看到李絮注视的目光,秋兰的声音逐渐低沉,她知道这些话会触动李絮的心弦:“小姐,我打听了不少,市井上已有风言风语开始散播……有人说昨日你与李公子在那安乐巷衣衫尽褪,行不轨之事……”
李絮脸色微变,心里是藏不住的愤怒。那不是羞,是被人凭空污蔑的恼与寒。
果然,比她预想的还要更糟糕。
秋兰顿了顿,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还有人说,李公子这次能考上状元,全是因为老爷暗中帮忙的关系……还说......还说李公子是为了功名,才来勾引小姐,求得一方助力。”
这一句话直直划过李絮心口。她的脸瞬间煞白,本来还算平整的袖口也被她无意识地绞得褶皱不堪,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情绪。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意与委屈交织成一团,许多话都卡在唇边,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冷得发颤:
“荒谬。”
她终于抬眼,眸光里压着火也压着疼:“他们怎么敢!还竟敢如此中伤?明明昨日不过是一时失礼,怎么会被传成这样?他的新科状元与我家有何干系?难道真是人言可畏,毫无根据的谣言也能轻易毁了他?”
少女双眸凝聚着深沉的愤怒与痛苦。恍然间,她想到李定舒和谢子岑的反应,突然觉得自己无力应对这铺天盖地的恶言恶语。
尽管自己并非无知小儿,但此时的局面却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奈。
一旦这件事传得更开,后果将不堪设想。那些善于捕风捉影的人,也正好会抓住这件小事肆意揣测,任凭她再多解释,也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否则不仅是她的名誉,连累到李孟彦的前途、李府的声望都会受到不可逆转的影响。
绝不能让这些流言飞语继续发酵下去了。
思及此,李絮在心里暗暗发誓,心绪渐渐冷静下来。她不能在这个时候乱了阵脚。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一旁的秋兰,语气恢复了沉着:“秋兰,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要尽快动一动,否则越拖越糟,到那时再想挽回,恐怕就迟了。”
秋兰也紧跟着点头,心知事态严峻:“小姐,那你打算如何?要不要去找老爷商量?”
李絮沉默着,心中在迅速盘算。她很清楚,这件事起因在自己,她不能只躲在屋里等风雨停息。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被迫长大。
不过若是让李定舒知道她要出门,定会大发雷霆震怒。外头对李家的羞辱太多,李定舒绝不愿她再去直面。想到这里,她心里酸得发胀。
“暂时不要惊动爹爹。”李絮的声音很轻,却很沉稳,“此事若让爹爹那知道,我只怕连这个院子都出不了。我得从另一条路入手,先去找到李公子,听听他的想法。”
秋兰略带迟疑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问道:“小姐的意思是……”
“我要亲自去李府。”李絮的语气已然决断:“此事必须尽快解决,而我必须亲自问清楚李孟彦对这件事的态度,看看他如何应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起因在我二人身上,只有我们两人正面处置,才有可能压下这些谣言,避免事态进一步失控。”
秋兰心中担忧,忍不住劝道:“小姐,如今街头巷尾都在嚼舌根,你这个时候去李府,会不会惹来更多麻烦?若是再有人见到小姐和李公子往来,只怕又添话柄。”
李絮听闻,心中亦有一丝踌躇。
是啊,若是她这个时候去,恐怕还有人守在门口等着看笑话。
但她很快压下这份犹豫,抿了抿唇道:“你说得对,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若是我不主动,流言只会越传越离谱。与其束手待毙,不如直面而上。”
她的眼中亮起一种倔强的光,不是鲁莽,是逼自己不能再逃与退。
片刻后,李絮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裳,秋兰将她的发髻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玉簪固定,虽不华贵,却透着清冷端正。她让秋兰准备好车马,二人从后门悄悄上车,随后匆匆向李府出发。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得不快,车厢外面人声车马杂沓,李絮坐在车里,指尖扣着袖口,心神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昨夜池畔的一幕幕总是不肯散。他的深情,她的冲动,还有那一吻的温软如同暖流萦绕在心头。
然而这些看似美好的记忆如今已被流言蜚语无情掩盖。
不行,绝不能再沉迷在那一瞬的温存中,眼下要做的,是要找到应对之策,是把局面扳回正道。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了李府别院门前。李絮深吸一口气,手指掀起车帘,随后缓缓揭开,迈步而下。
抬眼望向那挂着“李府”二字的匾额,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这一趟,不知会如何收场。
她站在门前,让自己静静站了一息,然后才迈步上前。
门房远远瞧见李絮从车上下来,忙快步迎上,恭恭敬敬行了礼。待听她说明来意,不敢怠慢,立即转身入内通报。不多时,杜厚从里面出来。见到她时先是一愣,随即忙上前躬身:“李小姐请进。”
李絮轻轻点头,径直迈入府中,心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书房中,李孟彦伏案而坐,目光定在案上的书卷,却难以聚焦。
他今日本该在翰林院当值,而不是休沐。昨日的一时冲动,如今回想起来,他胸口仍热得发烫,对李絮的情愫愈发浓烈,但眼下的局势在逼着他退后,让他对这份情感既无法深表,也不敢放任。
想护着她,又怕自己的靠近成了她的灾难,想解释,又怕越解释越招惹。
若流言不止,他的前途固然艰险,李絮的名声更是会被刮得片甲不留,连李定舒与谢子岑都要被牵连。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公子,李小姐来府上找你。”杜厚的声音从房外传来,紧接着,还不等自家公子应下,杜厚已经自作主张把门推开了些。
李孟彦从今早开始就魂不守舍的,若再让李小姐在外头多站片刻,怕是连心都要乱成麻。
李孟彦抬头一看,李絮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竟然真的是她。
他腾地起身,椅脚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
“阿絮,你怎么来了?”李孟彦迎上前,语气里有惊讶,也藏不住欢喜。可欢喜刚冒头,又被他生生压下,现在不是欢喜的时候。
李絮缓步走进书房,目光与他相对,那股复杂的情感险些把她淹没。她先轻轻一颔首,才开了口,语气带着急意却仍克制:“李公子,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这满城的风言风语。”
她仍称他为李公子。
李孟彦心头微沉,眼底暗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收敛情绪,眼下若还要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只会显得他不分轻重。
思绪万千之际,他压住喉间的涩意,低低叹道:“我也才听闻不久,实在是我一时鲁莽,才连累了你。如今局势如此,我本打算亲自登门向你赔罪……不料你倒是先来了。”
李絮摇了摇头,心中那股隐忍的情绪压得她眉间微蹙,眉宇间有些为难:“如今道歉已是于事无补,我们必须寻得一个妥善的解决之策,尽快平息这些流言。否则,不仅是你我二人的声誉,连你的李家与我李府都将陷入纷扰。”
李孟彦闻言,深知李絮说得十分清楚,清楚得让他更觉得自己昨日的冲动可恨。
两人默然对坐,书房内的气氛凝滞下来。
沉默片刻,李孟彦抬眸,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到她那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阿絮,你打算如何?”
李絮抬首,目光落在李孟彦的脸上。她来前已想了许久,脑中把能走的路一条条过了一遍,越过越窄,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她的声音依旧轻缓:“仅凭我们两人,恐怕难以扭转局面。既然这流言牵扯到朝廷与科举,我们要借的,就不是市井口舌,而是能压住口舌的权势。”她停顿了一下,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还是把那名字说出口,“我想……安少虞是合适的人选。”
话出口的一刹,李絮自己都觉得如鲠在喉。
她不是不明白这选择有多别扭。可谣言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偏现下又牵出告状和作弊,已经不是关起门来解释几句就能了事。她不能去求钟灵毓家,那是亲缘牵连,越帮越像串供。也不能靠只身来京的顾棠,顾棠身份不够,插手反惹人怀疑。宁冉冉那边她心里仍存愧疚,更何况此事若是波及她父亲宁衡,只会让李府与宁府的关系更僵。
思来想去,能在权势面前说得上话,又能把事情往止谣方向上引的人,竟然只剩安少虞。
她不是信他有多好心,只是知道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安少虞若肯出面,说不定还尚且有机会扭转皇帝心意,圣心一稳,后头的查证、追源与收口,才有可能顺利。
李絮抬眼看着李孟彦,像是在求他,又像在逼自己不得不这样做:“这是无奈之举。我只希望此事尽快止住,别让你我两家再受牵连。”
“安少虞?”李孟彦闻言微怔,语气中本能地透着抗拒:“他虽是定王,但如今与你我二人交情已然不深,若是贸然寻他相助,只怕不妥。”
一是定王府不是随便能进的门,二是他有自己的私心,他不愿李絮与安少虞再添出更多牵扯。更何况,他不是看不出来。安少虞那人玩世不恭,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可偏偏对李絮那份心思,从来不算遮掩。
难道她当真一点也没察觉出来安少虞的情意吗?
想到此处,李孟彦心尖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不明显,但足够让他清醒。
李絮摇头否认,神情比他想的更果决:“正因为他是皇子,身份尊贵,流言才难以伤到他。也正因他是皇子,他说的话,才有人肯听。而且,他是个聪明人,他明白此事若任由发酵,牵扯的不只是你我名声,更是科举与朝廷的体面,他不会看着不管的。”
她说到这里,眼底浮出一点疲惫,却还是咬牙撑住:“现在事情已然如此,我们别无选择。”
李孟彦听着李絮的话,心中有些犹豫。
他其实也在权衡。以自己的如今身份,若贸然去走官面澄清,只会被人拿来做文章。若是等礼部或大理寺查证,时间越久,流言反而会越扎根。而李絮已经被困在府中,连出门都要冒险,她却还是亲自来了。
这份勇气与担当,让他心里又疼又软。
更要紧的是,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昨日的错是他先失了分寸,今日若还叫她孤身想法子,他便真成了无用之人。
李孟彦终于轻叹一声,点头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只是——”他看着她,声音低而认真,“此行你要处处小心,凡事由我先开口。若他有半分轻慢,我也不让你受着。”
李絮心头一震。她原以为他会再反对几句,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应下。那一瞬,她鼻尖发酸,却强迫自己不露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唇角挤出一点带苦的笑:“李公子,这麻烦早已临头,再多的波折也不及眼前这道坎。我们只能尽力一搏。”
两人商议已定,便决定即刻前往定王府去。
待二人各自的马车渐行渐远,姚婉静静站在大门背后,神色复杂,眉头微皱,似在思索着什么。杜厚站在她身后,见夫人这般模样,忍不住低声询问:“夫人,您为何看起来这样忧心?”
姚婉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浮现出一丝无奈,语气中夹杂着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我哪里是忧心?我分明是对彦知那孩子看得清楚。你跟在彦知身边多年,怎么也看不透彦知的性格。他这孩子向来最守分寸,如今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跟着李家小姐去求定王,不是胡来是什么?”
她叹一口气,声音更轻“唉,真是造孽啊。”说罢,她又叹了口气,眉间的忧色未减,缓步转身朝府内走去,心中对这场纠葛隐隐生出几分怅然。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满陵都的街巷,李絮的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期待,毕竟她与安少虞虽然有些交情,可那交情并不稳当,此番去求助,便是把自己的脸面与清白押在别人一句话上,难免会有一些冒险。
她不知道安少虞会如何反应,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趁机为难。
终于还是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可她没办法了。
定王府大门巍峨高耸,气派非凡,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威严。
李絮原本对安少虞的府邸并不知情,然而只需稍加打听,便很快得知了定王的住处。大名鼎鼎的定王安少虞,如今声名显赫,更是王储的热门人选,京中无人不晓。
李絮和李孟彦到达时,门房通报后不久便有人引他们入府。李絮一步踏进门槛,心中的忐忑愈发加深。
待被仆从引入正厅,安少虞斜倚在榻上,神色闲适,手中捧着一盏香茗。见他们进来,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起身相迎,笑意漫不经心:“怎么今日这般凑巧,你们俩一道上门?”
话未落定,李孟彦已先一步上前,躬身一揖,神色比往日更为端肃:“少虞,此番叨扰,是我之过,与阿絮无尤。”
“阿絮”这声称呼落地的瞬间,厅内似有一丝无形的纹波轻轻荡开。
安少虞指尖一颤,茶盏边沿轻轻磕在盏托,发出清脆极细的声响,足以泄露他心神一瞬的失守。眉目间原本闲适的调笑也停了半息,有股凉意顺着心脉慢慢沉下。
但他很快敛住了情绪,唇角又恢复成玩世不恭的弧度,眼底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沉色。
李孟彦将话说得极轻,仍不自觉流露出来自己的偏爱:“昨日之事,本就是我一时失慎,如今坊间谣言四起,不独牵连我一人,亦累及阿絮与李尚书。只盼你念在我们的情分,可否出面帮些忙?”
这一番话说得极稳,既不卑躬,也不自矜,把分寸拿捏到了极致。他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又处处护着李絮与两家的清誉。
安少虞原本挂在唇畔的笑意微微一凝,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孟彦:“哦?你倒先替李姑娘出头了。”
李絮这才随他上前半步,规规矩矩俯身行礼:“定王殿下。”
安少虞没有立即回答,先是示意二人落座,随后,他也跟着坐下来,又拿起手边的茶,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姑娘,彦知,所以你们这么急着来找我,就是为了那些满城的流言吧?”
李絮的心一颤,她微微屈身施礼,语气带着恭谨,低声道:“正如殿下所言,如今流言蜚语四起,影响已非一日,实在是无奈,才斗胆前来寻少殿下相助。”
听罢,安少虞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李絮身上,似有深意。
他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眸中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彩:“我倒是好奇,李姑娘为何认为我能助你?难道你觉得,仅凭我一句话,就能让整个京城的流言烟消云散?”
他心里其实明白,这主意多半出自李絮。李孟彦那样的人,宁愿自己扛,也少来求人。可人既送上门来,如此珍贵的机会,那不得好好逗一逗、挫一挫他那份端正的锐气。
李絮抬眸,迎上安少虞那双深邃的眼眸,虽有些颤抖,却毫不退缩:“定王殿下身份尊贵,位高权重,这流言蜚语或许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但我相信,若您肯出手相助,这些流言至少能被按住,不再肆意蔓延。困局也才有转机。”
她的语气柔了些,也更诚恳:“我知此举有些冒昧,但如今事态紧急,我已无旁路。若殿下愿意出手,臣女感激不尽。”
安少虞轻笑一声,起身踱了两步,步履悠闲,眼底藏着些试探。他走到李絮跟前,忽然俯身将脸凑近,压低声音低声道:“若我相助,你可愿为此付出代价?”
李絮微愣,感觉到事情并不会如此简单,仍是强自镇定:“殿下的意思是?”
安少虞唇角微扬,神色愈发悠然,缓缓道:“要我帮忙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的目光突然深邃起来,带着一抹探究和不自觉的期待,“你若愿嫁我,我自会竭尽全力,保你与彦知清白无损。”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他心里其实也没底。近来景明帝脾性难测,他也未必能把局面一手捏住。不过事已至此,问上一问也无妨。若能趁机得一线可能,未必不是好事。
此话一出,厅内气息骤然一滞。
李絮整个人几乎僵住。她万万没有想到,安少虞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的语气是那样的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对李絮而言,却如同晴天霹雳。
手指在袖口中微微颤抖,胸口的怒意与羞恼一齐涌上来。她从未想过,安少虞会提出如此荒唐的条件。她本以为他还算是个好人,不料他竟会如此肆无忌惮,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觊觎。
一旁的李孟彦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几乎是本能地握紧拳,声音冷冷道:“少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少虞缓缓直起身,并不理会李孟彦的质问,目光依旧停留在李絮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反应,带着些挑衅:“彦知,你我多年好友,这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李絮望着他,神情微微松动,轻声道:“殿下玩笑,臣女受之不起。”
安少虞哈哈一笑,笑声中透着几分释然:“李小姐不必如此严肃。我不过是试探一番,既然你我交情尚在,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而后,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而李孟彦快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眼神像要把安少虞盯出个洞来。仿佛安少虞要是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他会不管不顾让人狠狠揍一顿。
安少虞瞥见他的神色,眼底掠过复杂,随即收敛住,仍是一笑:“行了,流言的事交给我处理,你们自可安心。”
李孟彦不肯就此放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少虞,阿絮并非你可以随意支配之人,还望以后谨言慎行,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随即,他站起身,迈出一步,向着安少虞,面带不悦地低声道:“不要为难自己阿絮。若殿下不愿相助,我自会寻别的法子。”
安少虞轻笑一声,眼中尽是玩世不恭,他瞧着李孟彦,语气中带着点调侃:“彦知,你倒是一如既往的骄傲。”他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李姑娘开了口,我又岂会坐视不理?”
听到这话,李絮随即抬眼望向安少虞,心口一松的同时,仍是不敢放松警惕。
果然,安少虞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李姑娘你来寻我,是为了彦知的声誉,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名声?”
这一问让李絮不由怔住,她望着安少虞,心里百感交集。
听起来像在取笑,又感觉在逼迫她正视自己的心。
她强忍着内心的波动,语气沉静:“为我,也为他。”
安少虞沉默片刻,目光缓缓转向桌上的茶盏,似是陷入了权衡。
片刻后,他回过头来,双手负于身后,轻叹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便试试。不过,李姑娘可要记住,人言可畏,日后行事需三思而后行。”
语气虽温柔,但字字如剑刺入心底。李絮不由得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多谢殿下相助。”
安少虞微微侧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想从她的脸中寻觅些什么。眼中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成惯有的洒脱与不羁。嘴角微扬起,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却透着意味深长:“好了,既然如此,我明日便会进宫,向父皇略加言辞。至于后续如何,便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李絮连忙俯身道谢,心中还未能完全平复。她从未预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安少虞的帮助对她而言是一场赌局,虽然有几分胜算,但究竟是否能如愿,她亦没有十足的把握。
而一旁的李孟彦,自始至终没有多言,只是眉间的阴郁显得愈发浓重。似是纠结又似是隐忍,视线在李絮与安少虞之间来回徘徊,无法说出也无法放下。
二人辞别之后,安少虞独身立在庭院中,眼中不再是白日里的那般轻松自若。笑意散去,只余一点说不清的嫉与闷。
他在生气自己无法压抑心底那隐秘的悸动。
对李絮的感情,或许从未真的放下过。他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还是伸了手。明明想靠近,却又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她与李孟彦一道共迎风雨,自己还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夜幕渐深,那一瞬的孤独与深情,被风一吹,也散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