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误会(一) ...
-
李孟彦头上所戴的簪花,正是她三年前亲手所送,如今端端正正别在状元冠侧,金线缠着花梗,更添几分珍重。李絮不由怔了怔。
不知他是怎么说动了礼部,让此花出现在状元所戴的冠上。
她正想着,抬眼便见李孟彦已缓缓走来。眼见他逐渐逼近自己,她也愈发不自在。好在离她还有近两步的地方时,李孟彦停住脚步,不再走近半寸。
男子喉结轻动,把满腔心事压了又压,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我……可不可以向李姑娘讨一个邀约?”
话尾微微打了个结,仍带着些磕绊,却比当年说得顺畅了些。
李絮听着,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三年前七夕祭前夜,他也是这样站着,明明一身清贵,却带着少年的紧张,连眼神都不敢太放肆。她忍不住想笑,唇角轻轻翘了下。
“怎么了?”李絮没有立即应下,只悄悄打量着李孟彦的一举一动,男子矜持的可爱模样,实在是想让人故意逗他一逗。
问出的话,也与三年前一模一样。
李孟彦被这句问得耳尖发热,脸上浮起一层腼腆。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表现得已经足够明显,可面前的那位红衣姑娘,仿佛是看不懂他的心思似的,反而是在问起缘由。
他再次紧张起来。
“我......我有事想与姑娘说。"说出口的那一瞬,李孟彦紧张的不止是那句将要坦白出口的心意,更紧张她会不会不来、会不会又像从前那样错过。
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此时心慌渐起,静静等待着李絮的回答。
李絮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她努力把那股悸动压抑住,笑靥盈盈地应道:“好。”
话音落下,伫立在前的红衣公子双眸瞬时一亮,甚至又情不自禁地往走了几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缩近,李絮心跳更甚,仿佛即将冲破心房。
二人之间若隐若现的情愫,不停撩拨着她的心弦,若是距离再近一步,恐怕都会听见自己明显的心跳声。
终于,在李孟彦与自己距离不过一米时,李絮终于无法言谈自若,她匆匆往凉亭外假意瞥了一眼,胡乱找了个理由:“娘亲好像在外头寻我,李公子告辞!”
说完,她提起裙摆便往凉亭外头冲去,只留下还未反应过来的李孟彦,站在珠帘后愣了半息。
李孟彦拨开珠帘,凝望着急急离去的丽影。
李絮正低着头,心还乱着,却忽然被一前一后两道黑影拦住去路。
她下意识抬头张望,见到钟灵毓正横过身姿拦住她的去路,顾棠则跟在身后,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毓姐姐?”李絮一脸迷惑,不解钟灵毓为何拦住自己。
钟灵毓笑得意味深长:“是我。”
李絮这才松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心悸作祟,方才那一瞬,她竟险些把人认成李孟彦。
不过钟灵毓抬了抬下颌,朝后示意:“有人在找你。”
李絮又开始意乱心慌起来。
她回头一看,李孟彦已经踱步朝他们走过来。这里离凉亭不远,他不过几步就走到三人身侧。
顾棠先一步凑上来,挤眉弄眼地冲李孟彦道:“哟,彦知的脸这般红润,不知是遇上什么喜事了啊?”
虽与李孟彦不在一桌,但他也亲眼见到安少虞差了人扶李孟彦去醒酒。只是没想到,这会儿脸上的那层绯色比之前更深了些。
他眯着眼,若有所思得看了看李絮,又看了看面前的李孟彦,装模作样地掐着下巴,看似严肃地分析道:“李姑娘一身红衣,彦知也是一身红服,这个场景......”
李絮瞳孔一颤,一下便明白了顾棠话中隐含的意思,心里直叫不好。
随后顾棠惊呼一声:“倒像是你们二人在拜堂成亲似的!”
话音刚落,一计重拳落在顾棠背后,他随即“嗷”地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钟灵毓收回手,蹙了蹙眉尖,教训得干脆:“让你乱说话!”
顾棠将有些歪掉的乌冠扶正,有些委屈道:“我就是开个玩笑,灵毓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谁让你又多嘴,这种玩笑也能乱开吗?”钟灵毓好不容易被安抚下的火气又蹭蹭蹭地往上冒。
眼见人又要生气,顾棠赶紧顺着话哄道:“是我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可好?”
他可不愿钟灵毓再次不开心起来。
李絮姣好的面容此时红得可以滴血,好在周围不如别处明光瓦亮,脸中红晕倒也不太明显。
本来觉得并不奇怪的事,被顾棠这么一说,倒是变得奇怪起来。这下,她反而更不敢面对李孟彦了。
李絮深深吸了口气,意图平复自己那股乱窜的情绪。
“阿絮我们走。”钟灵毓牵起李絮的手,从李孟彦与顾棠中间略过,半点不给人再起哄的机会。
两人走后,李孟彦像无事发生一般,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红色朝服的衣襟,回头笑吟吟唤了一声:“顾棠。”
顾棠听见这笑,脸色霎时僵滞。
这笑他太熟了,八成又是想拿什么事来威胁他。再看李孟彦,哪里还有醉酒时的姿态,眼清神明得很。
“糟了......”李孟彦突然转换了神情,有些痛苦地皱起眉,看起来烦心不已。
他竟忘了与李絮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什么糟了?”顾棠假装随口追问,然则暗自庆幸。只要不是来算他的账便好。
李孟彦并不理会,而是追随着李絮离开的身影。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去。
李絮还在懵懂中,不停回忆着顾棠的话,越想越觉得脸热,脚下却偏偏越走越快。谢子岑过来寻她时,仍旧是呆呆的模样。
谢子岑连唤了好几声,李絮似乎才从自己的情绪中惊醒过来。她平息住心潮的波动,神色恢复如常,朝着谢子岑温温一笑:“娘亲。”
谢子岑看她脸色不对,有些担忧道:“听灵毓讲,你刚才受了些惊吓,有没有受伤?”
听到这话,李絮转头看向钟灵毓,对方朝她悄悄吐了吐舌头。看来是见自己失了神,怕谢子岑担心,钟灵毓便随口编了个由头替她遮掩。
想到这里,李絮心里一暖,眨了眨眼,声音亲近得很:“娘我没事,只是被一颗石子绊住,踉跄了几步而已。”
见李絮确实无碍,谢子岑才放下心道:“没事就好,刚才内侍来传话,说时辰已到,现下可以出宫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安少虞正站在相隔的另一边,或许是四周花影缤纷,灯火映叶,遮去了他的身形,也遮住了他的目光。
他细细打量着李絮,此时的她恰好从一盏挂在树梢的宫灯下走过,华灯的光辉洒落在她秀美的侧颜上,照得那一瞬尤为夺目。
起初只想逗弄逗弄她,谁知她对他满眼嫌弃,后来他动了真心,向她表白心意后,她更是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安少虞正要再看,仿佛察觉到什么,他不禁回头往身后一看,下一瞬便撞上宁冉冉的眼神,嘴边的那点笑意顿时滞住。
他忙忙掠开视线,摇起折扇,将艳若桃花的面容遮住,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步子也放得散漫,却掩不住不合时宜的狼狈。
第二日一早,李絮便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几笔熟悉的字,落墨沉稳,转折处又带着一点温柔的收势。
李絮心间咚咚作响,她将信紧紧握在手中,迫不及待地跑回自己的小院。
进了屋,她才小心翼翼地挑开封口。纸张摩挲,墨香淡淡,李孟彦的语气从纸上缓缓流出来,认真得叫人不敢随意敷衍:
三月廿十五,月湖春光灿烂明媚,良辰美景,暮暮朝朝,欲邀约李姑娘到此一叙,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述,屈就小酌,万勿推却。
李絮读完一遍还不够,又把信翻回去,从头再读。
她眼里先亮起一丝期待,又很快染上激动,下一刻却又羞得把信贴近胸口,就这样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
窗边的秋兰正绣着帕子,针脚细细密密。她抬眼一瞧李絮的模样,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什么?李孟彦邀你出去?”
此时,在街边的一张小凳上,钟灵毓听完李絮的话,茶杯都还停在唇边,便猛地放下,声音抬得老高。
李絮吓得肩头一缩,忙伸了手去扯她的衣袖,压着嗓子说道:“毓姐姐小声点。”
昨日收到李孟彦寄来的信后,她在家里欢喜了整整一日。今日好不容易把心跳压得平稳了些,哪还受得住钟灵毓这一嗓子。若是声音再大些,这条街上的人怕是都能听到她的心事了。
今日她与钟灵毓出门,是为了去陵都的铁匠铺挑一件趁手的兵器。
离开洛城时,钟灵毓惯用的兵器还落在顾棠家里,这些日子在陵都,她手脚都憋得发痒,偏又不肯断了练武。沐泽兰被磨得头疼,无奈拗不过钟灵毓的执着,还是将她放了过来。
天暖风轻,两人进了铁器铺,叮当声里,铁匠拿出了几样样式让钟灵毓试手。她也挑得认真,握柄、试重、抬腕一扬,眼里满满的跃跃欲试。
待选好心仪的兵器,钟灵毓付了钱,铁匠拍着胸口承诺会按她的尺寸打制,过几日亲自送到府上。钟灵毓一高兴,又多定制了两样,定要把这阵子落下的练功全补回来。
等她们再出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太阳晒得人发困,李絮与钟灵毓都不愿顶着热气赶路,便在街边寻了个茶摊歇脚。
茶摊还兼卖馄饨和小食,钟灵毓不愿忍饥受饿,有些等不及,询问过李絮的意见,又叫来载她们过来的车夫一同吃些。车夫很有分寸,过来便另寻了一桌坐下,不叫两位姑娘尴尬。
二人点了两碗中份、一碗大份馄饨,又点了几样小吃和两盏茶。趁着馄饨未煮好,李絮这才主动说起李孟彦邀约她的事。
钟灵毓却先皱起眉,瘪着嘴不大满意:“那他怎么不约今日?”
李絮忙解释道,语气认真得像在替人辩白:“听我爹讲,这几日新科进士们还要去孔庙祭拜,之后还要受封官职,所以这两日李公子和顾公子应该都会很忙。”
科举一落幕,原以为李定舒能松口气,谁知还未歇稳,便又被新的事务缠上。
钟灵毓摩挲着杯身,叹道:“文举过后还有武举,大伯恐怕还要忙上一阵。”
她顿了顿,忽然轻声加了一句:“要是我也能去考就好了。”说完就倒满了茶水,随后一饮而尽。
钟灵毓的落寞,身边的李絮自然有所察觉,心口也跟着发涩起来。
她又何尝不忿,李定舒也曾多次上书景明帝,希望能让女子和男子一同参加同场应试,不作区别。可朝中多数大臣立刻就出言反对,其中竟还有一部分是口口声声支持立安宁长公主为东宫的朝臣,嘴上说“女子亦可”,轮到真要给路走时,却又缩得比谁都快。
眼见这样,景明帝只是轻飘飘地一句“祖制不可改”,就这样糊弄过去。
李絮握紧了掌心,抬眼认真道:“一定可以的。”
若安宁长公主真登上那个位置,说不定会有转机。到那时,毓姐姐就有机会去参加武举,把那些不如她的男子统统甩在身后,那才叫痛快。
钟灵毓闻言,深深看了李絮一眼,眼中隐含波动。
恰在这时,摊主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过来,小心地放到桌上:“二位客官,这是你们点的馄饨。”
二人也不再继续说话,拿过瓷白的勺子准备吃起来。碗里热气蒸腾,香味直往人鼻尖里钻。李絮舀起一个馄饨,放在唇边吹着,吹得很慢。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臭小子!中了状元也不知道回家报个喜!还要我这个老头子找过来才知道!”那声音沧桑却中气十足,一开口就压过半条街。
状元?
李絮和钟灵毓对视一眼,听着这声音,总觉得熟悉得很,又联系到话中的状元,几乎立刻猜出是谁。
果不其然,此时正站在店铺门口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家,不是李锦胜是谁。
两人正想着起身过去打声招呼。
茶摊离那家店铺不过十来步,李锦胜并未立刻注意到这边的李絮和钟灵毓,他还在门口发泄着自己的不满:“这样怎么对凝韵丫头交代!”
袁凝韵的名字忽然撞进耳中,在顷刻之间,李絮双眸震动,她握着汤匙的指尖一抖,好不容易吹凉的馄饨又落回碗中,几滴热汤溅在手上,她也毫无察觉。
她紧紧地抿住嘴唇,还停留在李锦胜的那句话上,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对凝韵丫头交代。
还未等她缓过劲,熟悉的女声又传递过来:“爹,此事还不可操之过急。”
“难不成让凝韵在洛城等她!”李锦胜瞪大双眼,显然不愿意再慢慢商讨。
“阿彦当初走得急,婚姻大事还是细细商讨为好。”姚婉的声音温和,却掩不住疲惫,她显然也被这事磨得心累。
想到李孟彦离开洛城时的场景,她总觉得不太对劲。袁善上门议亲时,她没有像从前别的媒人上门那般强硬反对,只说问过自家儿子的意见再商议。她也一直知道李孟彦心中有一位姑娘,而且按她猜测,这位多半也在云松书院,所以这次袁善来时,她才会一反常态。
由于李孟彦一心一意准备科考,姚婉白日不好打扰,打算晚一点再过去问问,哪知夜里再去时,他居然已经早早睡下。第二日送人登上马车时,姚婉想了想,终究还是问了。
只是刚说到“前几日,云松书院的袁善袁师长”这里时,便被李孟彦打岔道:“全凭娘亲做主。”随后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李锦胜一同在门口送行,听得分明,自然是将这话当成李孟彦点头应下亲事的意思。可姚婉到底留了个心眼,只说等李孟彦科考过后再议,转头便差人将这话回与袁善。
“袁善先生上门议亲时,怎么不见他出来反驳!”李锦胜还是气鼓鼓的。
姚婉只好又苦口婆心劝起人来。
李絮一动不动。
她也不知自己在看哪里,鼻尖渐渐发酸,眼眶里热意上涌。她忽然觉得,昨日李孟彦送来的那封信可笑得很。
对女子而言,婚姻是天大的事。就算李锦胜不明白,但姚婉莫约是懂的。如今他们二人已经把婚约摆上台面商量,想必已经是快定下了。
姚婉的声音一字一句传来,李絮只觉得刺耳,扎得她心口发紧。
钟灵毓一直忧心忡忡地盯着她,见她手背红了一片,忙掏出帕子,轻轻替她把手上的汤渍擦去。
虽说才知晓李絮的心事不久,却也看得出来,李孟彦对李絮绝不只是同窗之谊。
她从小和李孟彦、顾棠一同长大,对于李孟彦也略知一二,那人生得一副好相貌,却最守礼,言谈举止从不会失仪。就算是称呼她,也从不像顾棠那样一口一个“灵毓”叫得随意。甚至可以说,他对旁人礼得有些过头了,正因为如此,大家对待他也是彬彬有礼,钟灵毓偶有打趣,也只是点到为止。
而李絮偏偏能让他破了例,还叫人不忍对她生气。这对于李孟彦来说,大概就是人生头一遭。
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终于,李絮动了动眼眸,看到钟灵毓收回手帕的动作,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干得发涩:“毓姐姐怎么还不吃,馄饨要凉了。”
接着,她伸出汤匙舀起一个馄饨,却连吹也不再吹一下,就胡乱塞入嘴中。
滚烫的温度瞬间烫得她舌尖发麻。李絮慌忙把馄饨吐回汤匙,眼角立刻溢出泪水,是真的疼,也是心里那口委屈再也压不住了。
随后,她放下勺子,将凳子往钟灵毓身边挪得紧紧的,下一刻,她一把扑到钟灵毓肩侧,低低哭喊,声音闷在衣衫里:“毓姐姐,好烫啊呜呜呜呜呜......”
她知道自己的情绪快要失控了。与其在街上硬撑,还不如这样,才可以好好哭上一场。
钟灵毓也顺手放下汤匙,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掌心温热,安抚得一下一下。
摊主端着碗站在一旁,望望伏在肩头痛哭的李絮,又望望锅里还咕嘟煮着的馄饨,满脸不解。
这馄饨是烫,可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李锦胜与姚婉早已离去,等李絮哭得没了力气,肩头轻轻颤着,钟灵毓才扶她起身,细细替她拢好鬓边碎发,又让车夫把马车赶来。
她把李絮扶上马车,送回了李府。回到房中,钟灵毓也没走,陪在李絮床边,替她倒水、听她抽噎,陪了她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