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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误会(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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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胜和姚婉回到别院时,李孟彦还在宫中,并未归家。只有杜厚一人出来迎接,等二人用过饭,茶也换了两巡,李孟彦才终于赶回。
他进门时步子不疾不徐,却掩不住一身疲惫。身上的官服还没有换下,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余味。刚跨进正堂,李孟彦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屋里坐着谁,李锦胜中气十足的声音便先砸了过来:“臭小子!考上了怎么也不告知我们一下!还让我和你娘跋山涉水地赶过来!有没有良心!”
李孟彦没急着理会,他先将官帽取下递给杜厚,待在凳上坐定,才抬眼问得平静:“祖父没收到榜贴?”
殿试成绩公布的那一日,礼部便已派人去将高中的榜贴送至新科进士家中,按理说,状元榜贴更不会漏。眼下李锦胜这样发作,李孟彦心里其实不太信。
他转头望向坐在一旁的姚婉。对方轻轻点了点头,神情里带着些无奈。
然而李锦胜和姚婉不知道的是,在她们二人离开洛城不久后,宫中专门派来报喜的报录人敲开了洛城李家大门,那日锣鼓喧天,喜报旗子一摆,半条街都热闹了。只身在家的李忆婉开门迎接,十六岁的姑娘年岁较小,见到这一番敲锣打鼓的大阵仗,也有些糊里糊涂。
上门报喜的报录人见到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开门,脸上一直保持的笑也僵滞了一瞬,但好歹理智尚存,随即又立刻挂笑回去,嗓门提得极响:“恭喜李家!恭喜李家!李孟彦高中状元!”
那声洪亮得惊人,把整条街都喊热了。周围的街坊邻里闻声蜂拥而至,争相道贺,恨不得把喜气带回家里。李忆婉性子本就活泼,呆愣几息便反应过来,笑得眉眼弯弯,连连回礼,嘴里“多谢”说个不停,喜得脸颊都红润润的。
而别院这边,李锦胜还在横眉竖眼,李孟彦心中顿时明白了事情原委。
金榜早已公布,但家中又迟迟没有传来消息,于是李锦胜着急之下,这才叫上姚婉来陵都寻他。
“定是你们二人走的太急,将榜贴错过了。”李孟彦不紧不慢地说道。
从陵都到洛城不过五六天路程,若是快马加鞭,三日就能抵达,但这类报捷之事并非火急军情,不算十分紧要,因此送榜贴的人自然不会拼命赶路。算算日子,榜贴大概正是这两日送到。
姚婉看了眼还在斗气的李锦胜,忍不住轻轻笑道:“别看你祖父表面这样,其实他心里高兴得很呢。”
“娘,我知道。”李孟彦也浅浅一笑,眼底那点疲色被温柔冲淡了些。
李锦胜有些挂不住面子,别过头冷哼了一声。
姚婉又问道:“吃过晚膳没有?”
李孟彦“嗯”了一声,回答道:“在翰林院已经吃过了。”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烛火摇摇,李孟彦原想着早些回屋歇息,便起身向二人告辞。可他刚动,姚婉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手指无意识捻着帕角,像在斟酌如何开口。
李孟彦脚步一停,想了想,又坐回凳上,开门见山道:“娘,有什么事你问便是。”
杜厚见状,忙又去点了几根蜡烛。烛光一亮,屋里顿时明亮了许多,连姚婉面上的犹豫也无处躲藏。
姚婉犹豫片刻,又看了眼李锦胜。李锦胜嘴一努,示意她快说,怕她磨磨蹭蹭把机会磨没了。
“这次来,我还有一事想要问你。”姚婉的话很轻很轻,只有在家人面前,她说话才会这般柔声细语:“阿彦......你......是否心属曾与你是同窗的那位袁凝韵姑娘?”
她问得极为小心,因当时李孟彦离开家时话说得含糊不清 ,她一直担心是自己误会,拖到现在才敢问个明白。
谁知李锦胜听闻这话,立刻张口反驳道:“什么心属不心属的的!他都同意了!要我看,直接定亲算了!”
“祖父你在说什么?”李孟彦皱起眉,他何时说过要与别人定亲了?
姚婉姚婉连忙把话接过来,试图让李孟彦回忆起那天的事:“还记得你离开的那日吗?当时前一天,书院的袁善袁先生曾来找过我,问我你是否愿意同他家的女儿袁凝韵定亲。”
“当时是阿彦你自己说,让我来全权做主,可还记得?”姚婉继续提醒道。
李孟彦闻言,猛地站起身来,脸上当即浮现出苍白之色,那白不是病色,是一种不明所以的惊骇。
“这么震惊做什么?不是你自个儿亲口应下的吗?”李锦胜白了他一眼。
李孟彦的反应却冷得很,他站在烛光里,好看的双眸被一层夜色笼罩,好似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极力地抑制住颤抖波动的情绪,他才有些清冷地开口:“娘,祖父,我不会和袁姑娘定亲,当初说的那句话,也并非是同意这桩婚事的意思。”
“你说什么!”这回轮到李锦胜激动地站起来,椅脚都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爹你先别说话,听听阿彦怎么讲。”姚婉倒是松了一口气,她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应下袁善的议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孟彦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那娘和祖父可还记得我中得解元和府元后的事?”
被叫到的姚婉与李锦胜互相看了眼对方,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原来,在李孟彦相继取得佳绩后,云松书院对他这等苗子愈发看重,也开始操心起将要赴会试的学子。
周蕊初亦然,且因周蕊初是教导李孟彦的师长,所以对李孟彦的课业格外上心。姚婉为报答恩情,曾专门设宴款待周蕊初,还为云松书院送去许多实用的新物件,只盼望各位学子们能够得偿所愿。
而在李孟彦出发来陵都那日,姚婉正要同他说些“师长关怀”或“回报恩情”的话,他没等姚婉讲将话说完,便下意识以为又是一位师长来操心他即将赴试之事,于是顺口说了那句话。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袁善上门居然是来议亲的。
“所以,我那日的话,并不是答应亲事,”李孟彦语气压得很稳,却字字清楚,“而是劳烦娘和祖父帮我去回报恩情。”
李锦胜听到这话,看到李孟彦毫无愧疚之色,登时立眉竖眼,气简直不打一处来:“臭小子!凝韵在洛城等你那么久!你怎么能这样说!”
李孟彦看着祖父,眼神并不躲闪,却也不硬碰硬,只淡淡道“袁师长来家中商议这事后才过去小半月,如今是我配不上袁姑娘,还望娘帮我推辞掉。”
说完,他朝姚婉和李锦胜行了个礼,礼数周全,却不留余地,随即转身离开。
李锦胜仍不太解气,指着李孟彦离开的方向骂骂咧咧起来:“儿媳你看看他!我原以为双喜临门,结果你说你说,这叫什么事!”
李锦胜气够了,他才重重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试图平复一下心情。
姚婉抬眼看着仍在生闷气的李锦胜,柔柔一笑道:“爹,我之前就劝过你,是你自己太急了。”她说得轻,却句句在理。若非她留了个心眼,未贸然应下,而是以李孟彦会试将此事掠过,若真把亲事说定,往后还不知要闹成怎样的局面。
李锦胜自知理亏,也不再反驳,只闷声叮嘱她早些回房休息。
转眼来到两天后,钟灵毓在府中陪了李絮整整两日,陪她坐在廊下看花开落,也陪她在屋里翻话本、发呆、发呆后再发呆。到了第三日,沐泽兰派人前来询问,钟灵毓这才不得不准备离开。
临走时,她拉着秋兰到一旁,语重心长地嘱咐:“这两日阿絮情绪不佳,你辛苦一些,多留意她的动静,再劝劝她。”
秋兰自然爽快地答应,她虽是李絮的贴身丫头,却与李絮一同长大,情分早不是主仆那样简单。且李府待她极好,李絮待她也从不苛刻,常让她去忙自己的事,出门也不要求她寸步不离。许多时候二人之间的相处说是姐妹也不为过。
看到李絮的恹恹模样,秋兰心中多有不忍。这几日虽然也会吃饭,也会说话,偶尔也会笑,可谁都能看得出来,李絮只是把所有事都埋在心里,嘴角勾着,但眉眼从来都不会弯一弯。
不能再让李絮这样下去了,得让她振作起来才行,哪怕只松一松也好。
于是,秋兰走到躺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问道:“小姐,听说书斋新进了一批书,要去看看吗?”
李絮偏爱看话本,若是提议这个,说不定能把她哄出门,去街上走走,心情也也会变得好一些。
果然,李絮没抬头,只捏着指尖将话本翻过新的一页,声音从话本后面透过来,听起来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好秋兰,我不想动,你帮我去看看嘛。”
她连书都没放下,像是把自己藏在那一页纸后,谁也不想见。
秋兰不肯轻易罢休,软声地好说歹说,连“我一个人挑不准”“小姐要是错过了可别怪我”都搬了出来。磨了半晌,李絮终于有了动静。
“好吧好吧。”她将书拿下来,冲秋兰挤眉弄眼了一番,借着这点小动作宣泄心中的不满。
二人来到街上时,正值人多的时候,李絮与秋兰熟门熟路走进常去的那家书斋,挑了几本新话本。李絮原本打算抱着书就回府,可秋兰今日异常地热情,拉着她不放,非要再去别处逛逛。
秋兰也有自己的打算,眼下她正在替李絮做新衣,料子已经备好,只差添一些花饰。若是去琳琅阁看看,说不定还能得到些灵感,描出更为好看的式样。
于是两人一路逛着,中途还买了些小吃。李絮一边咬着热乎的小点心,一边听秋兰说东说西,也跟着笑了几声。买到心仪的话本,又尝到喜欢的味道,李絮心里的烦闷都消散了不少,肩背也松下来。
只是快到琳琅阁时,李絮不经意的一抬眼,却是停住脚步,不肯再往前一步。她直直盯着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迎面而来。
李孟彦。
秋兰自然也将人认了出来,她忧心忡忡,试探着唤了一声:“小姐?”
然而李絮不为所动。
她脑海里翻涌的,全是那日李锦胜与姚婉的对话。那些话像被人用针线缝在她心口,平日不动还好,一旦触到就会疼起来。
自己明明该上前去问问他的,可是为什么就迈不出这一步呢?
可是她也怕,怕问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怕他一句话就把她仅剩的撑持都拆散。说到底,还是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眼睁睁看着李孟彦离她和秋兰越来越近,李絮胸口乱得发紧。她挣扎了片刻,身形终于一动。
她转过身,叫住身边的秋兰,声音压得很轻:“秋兰,我们下次再来吧。”
虽没有点名缘由,但秋兰还是懂了。她看了看前头渐近的两人,又看回李絮那张故作镇定的脸,轻声答应道:“好。”
随即,她也转过身来,陪着李絮原路返了回去。李絮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克制着自己回头。
这边,李孟彦正欲跨入琳琅阁时,冥冥之中察觉到一股熟悉的视线,他立刻偏头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混入人群,碧青色的衣角一闪即逝。
他心头猛地一跳。
为避免自己看错,他闭眼用力甩了甩头,想要把自己从错觉里拽回来。
再次睁开眼时,已然看不到那个身影。
浓浓的思念之下,李孟彦有些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原来我也会这样傻。”
居然会因为太过朝思暮想而出现幻觉,若是被她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样笑话自己。
李孟彦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杜厚看得一头雾水:“公子?”
“没事,我们走吧。”李孟彦收敛了神色,抬腿迈入琳琅阁。
当初来陵都来得匆忙,只备下几件衣物,如今打算在陵都长住,不得不出来添置些常服。
更何况,他明日还要去见李絮。
这样想着,李孟彦的心情不禁愉悦起来,连步子都轻快了些。
回到别院时,李锦胜正坐在前院晒太阳,日光暖得人发懒,他半眯着眼,一见李孟彦进来,便懒懒抬眼问了一句:“买这么多衣服做什么?”
“别院的衣物有些少,所以公子去添置了一些。”杜厚回答道。
李锦胜又看了眼那些衣物,嘴里不饶人:“你如今已有官职,每天穿公服即可,买那么多常服做什么?”简直就是浪费。
“明日休沐,自然要穿一下常服。”李孟彦神色平缓地说道。
听到这里,李锦胜倏地瞪大双眼,直接站起来,指着李孟彦说道:“休什么沐?你才入翰林院不久就想着休沐,怎么会如此懈怠,想当年你祖父我为了生计四处奔走,可从来没想过贪乐的!”
说着说着,他兴致愈发高昂,又把自己当年的发家事迹翻出来,滔滔不绝讲起来,全然忽略了李孟彦购置的那一堆新衣。
眼见李锦胜讲得正起劲,慢慢转身背对两人,手还比划着当年如何吃苦耐劳。李孟彦趁机对杜厚使了个眼色:“我们走吧。”
随后,二人不管不顾,悄悄溜回屋中。
“所以啊阿彦,你也要明白,趁着年岁小,多多历练一番——”李锦胜说着说着,便又转过身来,可是哪里还有李孟彦的人影。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李孟彦早早地赶到了月湖。
月湖是用人力开凿出来的一方湖泊,风景极佳,人烟却极少,因是私人所建,只要来的人出够价钱,便可入内观景。自从生出要向李絮表达心意的念头后,李孟彦便早早让杜厚妥善安排,把一切打点得周周到到。
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地势条件,月湖胜景宜人,再加上是用高金所建,曲径回廊,花木错落,近水处还有小亭小榭,处处皆是佳境,风月无边,也清静得很。
岸边,李孟彦时不时地来回踱步,又时不时抬头望望来时的路。若是衣衫被行走的脚步带得略散,他也会停下脚步,抬手将衣襟理得服服帖帖,连袖口也不肯乱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李絮正在家中,让秋兰教她衣缘的刺绣,她低着头,一针一线走得极慢,把所有的心思都缝进了布里。
而李孟彦此前差人送来的信,则被她随意扔在一个不常注意的角落。那封信在等她回头,可她偏偏不肯看。
这一绣,就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