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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琼林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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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乃是皇帝为款待新科进士所设,新科登科本就可喜可贺,席上自然热闹非凡。赴宴的不仅有新科及第的进士,朝中大臣亦在受邀之列,几乎半个朝堂都在其中。
夜宴将启,傍晚时分,宫门前人声鼎沸。灯架早早点起,红纱灯在风里轻轻晃着,连引路的内侍都笑意满满。李絮跟在谢子岑身边,在引路宫女的带领下,一路往琼林苑走去。抬眼所及皆是浓浓的喜气,宫道两侧花盆摆得整整齐齐,远处乐声断断续续传来,都在提醒着众人今晚是个好日子。
到了琼林苑后,引路宫女福身告退。谢子岑又替李絮理了理衣襟袖口,指尖在她肩头轻轻一按,这才领她往里踏入。
这是李絮第一次参加如此隆重的宫宴。她一面走,一面好奇着打量四周,不免惊叹皇家的奢侈排场。琼林苑里光是服侍的宫女侍官便多得数不清,来往间衣袂翻飞,却不见丝毫慌乱。名贵花草的摆设错落其间,琳琅满目,处处透着精致。席上的菜品种类亦丰盛得叫人眼花,光是水果冷盘就摆出了好几层。
她讶异于所见的盛况,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自己所在的桌次前。李絮端端正正坐下,动作带着些拘谨。谢子岑则落座在对面。这里生地不熟,她又何尝不想挨着谢子岑坐,心里也更踏实些。可宫宴规矩严明,席位各有定数,她不得不独自落座。
方才跟在谢子岑身侧,时不时会遇到一些夫人上前的寒暄与上下的打量。好在众人都懂分寸,过来问候时无一人提及她是否有意结亲之事。如今她单独坐在一处,反倒更省心些,免得再应付那些眼神与试探,少去了许多困扰。
这样想着,李絮难得放松起来。
今日琼林宴与她以往见过的宴会有所不同。虽然是皇帝为嘉奖新科进士所设,但到底是宫宴,所以气氛不如以往轻松,言笑也多收着。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住席间低声交谈不断。有人谈新科文章,有人夸状元风采,有人暗暗打听哪家姑娘或公子尚未定亲,话题绕来绕去,总是绕不开那些家常事。
一时不知如何自处,李絮只能干巴巴望着桌上发呆,她盯着银箸旁那朵雕得精巧的萝卜花,认真地让人以为她势必要看出点花样来。直到身旁有人落座,她才下意识侧目看了一眼。
这一眼,顿时让李絮有说不出的喜悦,她没忍住,有些激动地握住来人的手。
宁冉冉今日一副高门贵女的打扮模样,比往常更为华丽庄重,极合宫宴规制。被握住手的那一刹,她先是惊了一下,待看清是李絮,又笑容可掬道:“阿絮。”
“冉冉!”李絮眼里亮了亮,若不是四下还有这么多人,她真的想紧紧抱住她,至少抱一抱自己方才那点孤零零的局促。
钟灵毓的父亲如今升任大理寺卿,自然在受邀之列。可李絮来得太早,一进琼林苑便被规矩牵着走,所以一个眼熟的人也没遇见。四周的女子侃侃而谈,唯独她,孤零零在这里坐着,半天也未曾开口。
“这是怎么了?”宁冉冉不明李絮这番凄楚的表情,微微疑惑。
李絮坐在宁冉冉身边,就差感激涕零,带着有些夸张的庆幸开口:“我终于,终于可以说句话了。”
她生性不喜嬉闹,若是对方主动,她也乐之为友,如今发现周围竟无一上前与她搭话,而对于自己主动迈出那一步,让她先去攀谈,她又总觉得别扭。正犹豫顾忌着,宁冉冉翩翩而至,简直就是一件幸事。
二人相对一眼,李絮终于笑出声,连胸口那点闷都散了些。
周围笙歌鼎沸,席间也没人敢四处随意走动。宫里不比宫外,若撞上什么意外,轻则落得一个失仪,重了说不定还会被扣上一些不该有的罪名。李絮因此也不敢贸然去找谢子岑,只能隔着席位远远望一眼,心里记着她在对面便好。
待到宴席快要开始时,钟灵毓才姗姗来迟,一脸的不高兴,李絮还未向她打听清楚缘由,忽然听见一声高唱,立刻将她的念头打断。
景明帝与皇后在一片簇拥中现身,身后跟着盛装出席的安宁与安少虞。众人齐齐起身,衣袂声连成一片。待景明帝与皇后在上座坐定,新科进士与百官依次拜见。景明帝照例说了几句场面话,李孟彦等人依次上前谢恩,宴会也便正式开始。
与皇后说话时,景明帝神色格外和善,与对百官时的威严不同。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一朝天子身边只有皇后一位妻子,宫中也少见绯闻,人人都知二人伉俪情深。
酒过几杯,景明帝便宣称有些头晕,早早退出宴席,皇后也起身随行离开,如今高位上剩下的,只有安宁与安少虞二人,另有宫女侍卫侍立两侧,场面仍端正,却少了天子在座时那份压得人不敢喘的沉重。
李絮初见天子容颜,壮着胆多看了几眼,不免也会瞄见安宁与安少虞,今日的安宁长公主一袭繁复宫装,光彩照人,安少虞收起了平日的那点戏谑,身着一袭暗红衣袍,让人瞧起来也十分正经。
安宁起身走到中央,袖摆一掠,高声宣布道:“今晚乃是庆贺新科进士荣耀登科,诸位不必太过拘束。”
花落,紧挨在下首的叶南意缓缓起身,率先站出来,一字一句清晰道:“多谢安宁长公主。”
安宁见状,垂眼看向他,两双朗目相望,片刻间生出几分不动声色的较量。
众人见此,也纷纷起身叩谢,场间的那点凝重总算散开了些,谈笑声也跟着抬高了半分。
上桌是离皇帝主位最近的一桌,右边是状元、榜眼、探花三人所坐,左边则是正一品等高位大臣所坐,如此往后,接着是中桌,到了李絮等人所落座的的桌次,就是最远的下桌。
李孟彦眼力极好,自李絮进来,他所有的视线便被牵了过去。明明下桌离得最远,他却总能在繁杂中一眼寻到她。
偏偏旁人此时也在悄悄观察上桌那位新科状元。
一身红色朝服,将李孟彦本就生得极好的模样衬托得俊朗无双,气质高雅如兰,让周围一众无不发出赞叹。
李孟彦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住瓷白酒杯,将酒杯端起,放在薄唇边,先是轻嗅,又轻轻抿上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待品尝完,他放下酒杯,又抬头望向位于下桌的李絮,似是期待着她能望过来看到自己。
正看着,她与身边的宁冉冉巧笑倩兮,二人不知是谈到什么,一同捂嘴掩笑起来,连原本心情不太畅快的钟灵毓也被带得笑靥连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李孟彦看着看着,唇角不知不觉扬起。
宴毕,比起方才正襟危坐用膳时,众人也更为随意,只等宫门时辰一到,便可依次出宫。琼林苑里仍灯火通明,乐声已不似开席时那般规整,更多的是人声笑语与杯盏轻响交织。
李絮原想趁着这会儿细细问一问钟灵毓先前为何心情不佳,可她还未走过去,钟灵毓便被顾棠叫走了。
今日顾棠身着绒蓝朝服,头顶的乌帽上簪着铜牌制成的簪花,乍一看竟稳重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落拓不羁。他也不怕钟灵毓那副不好招惹的神情,凑过去好声好气地哄着,软硬兼施,总算把人劝下了桌。钟灵毓嘴上不饶人,脚下却还是被他带着走了,临走前还瞪了顾棠一眼。
看着他们离开,李絮心里本还有几句话想追上去,又觉得在人前拉扯太显眼,便按了下了。
在人多的地方待得久了,她也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不同于宁冉冉交友甚广,才刚起身便有人来拦着说话,哪里像她这样说走就能走。
向宁冉冉告别过后,宁冉冉握了握她的手,笑着叮嘱她别到处乱跑,也别离得太远。李絮点头应下,遂离开了座位,沿着廊下缓缓走到一旁,停在那些摆出来的名贵花草前,开始认真观赏。
她确实也看得认真。盆景枝叶修剪得整齐,花朵在灯影里显得更鲜艳,香气一阵阵送来,叫人心口松快。身后不时有人经过,李絮就静静听着他们谈论今晚宴席上的所见所闻,谁敬了谁一杯酒,谁的文章被夸了两句,哪个大人又与哪个大人说笑......大多都是一些琐碎事,听着听着,她也觉得索然无味。
她正准备抬脚离开时,身后突然走近一群女眷,她本不想听,可在听见李孟彦的名字时,李絮心中一凝,不由地慢下脚步。
“你可看到了那位新科状元李孟彦?”说话的是个鹅黄衣衫的姑娘,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当然,人长得可俊了!”另一道女声立刻接上,笑意直往外溢。
“也不知谁家姑娘会有福气,能够抱得良人归。””黄衣姑娘叹了一句,叹得像在替自己惋惜。
另一位粉衣姑娘忽然压低嗓子,有些故作神秘:“不过我听说啊,这位状元郎人品似乎有些问题。”
“真的吗?你是从何处得知?”黄衣姑娘有些大吃一惊,她不敢相信,那样清丽俊逸的状元郎,品行居然会不端。
“我听我哥哥讲的,勾栏早就传遍了。”粉衣女子补充道,还摆出一副“我可不是乱说”的样子。
其余女眷还以为会知晓什么让人大吃一惊的消息,结果听见粉衣女子的话,无不嗤鼻:“你这话听起来就假,那位李状元的精神气,可不像你哥哥那样萎靡。”
肯定是有人眼红,这才造出谣言,往李孟彦身上泼脏水罢了。
鹅黄衣衫的姑娘连连点头:“还是你说的有道理!”
“状元郎模样可真俊啊。”不知是谁又发出一声感叹。
李孟彦......
那些女眷含蓄或炙热的话语落进耳里,李絮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今晚不止她一人把目光放在那个人身上。
也不知怎么的,她脚下跟着那群女眷走了两步,等回过神来,人已神不知鬼不觉混进了队伍边缘。她清了清嗓子,认真思索过后,堪堪冒出一句:“我觉得,那位叶探花长得也很好看。”反正都混进来了,闲着也是闲着,便陪着她们聊一聊。
焦点全都在李孟彦一人身上,叶南意长得也很好看,怎么就没人讨论呢?
不行不行!
李絮说得看似认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反正都混进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和大家来聊上一番。
“那还是状元郎好看些。”黄衣女子思忖片刻,还是不太同意。
一句话,众人讨论的焦点又纷纷转回李孟彦身上。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致勃勃,把状元郎从眉眼夸到了衣袍褶子。
渐渐地,李絮终于放弃。心里又酸又好笑,索性不去争了。
待众人穿过一座拱门时,她趁机后退,悄悄从那群女眷队伍里退了出来,见无人注意到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之后,她转身走向旁侧凉亭。凉亭外挂着珠帘,帘子在夜风里轻响。李絮抬手拨开一道珠帘,迈了进去。
只是珠帘刚撩开,她就看见了倚靠在凉亭中的李孟彦。
李孟彦如今身为状元,自然有源源不断的人纷纷上前道贺。酒过几杯,他已经显露醉意。自己酒量不算好,小酌一两杯尚可,然而盛情难却,面对推辞不掉的酒杯,他也只得接过。
眼看人已经有几分摇晃,脚步也有些虚浮,安少虞赶紧排上几位侍从,将人扶到一旁的凉亭中醒酒。
凉风习习,终于吹散掉几分酒意,李孟彦原本正欲起身离开,却又忽然不想走了。他坐在那里,指尖轻按着额角,目光落在亭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她。
穿着茶红色褙子的女子从前走来,衣身用金银丝线织出一朵朵盛开的金花,甚至在衣缘与绣缘,也用金线绣着华美的花草纹样,既合宫宴规制,又不显俗气。纯白的裙摆曳地,其上销金勾出精巧的花瓣纹,从中延伸出一条条美丽的花丛金线,显得轻秀灵动。
乌黑的秀发尽数盘起,发髻下是一支金色钿子,两边分别插上金叶簪子,又在左上方簪了一支淡粉缠花,模样是昙花状,另一侧则是用珍珠排钗装饰,简约中又不失华丽大气。
盛装之下,更衬得李絮脸庞娇俏柔丽。
李孟彦望着灯影灯影里的她,心口像被人轻轻拽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
李絮也正看着向她靠近的新科状元。她的两眸熠熠生辉,又带着一点不敢太直白的躲闪。怕自己盯得太久,便把心思暴露得彻底。
李孟彦头上乌冠间插的,是一朵用金丝线缠绕出来的花,只不过在多了几片金叶,旁的也用金线工整地缠绕起来。
虽然新科进士均需佩戴特定的簪花,但煦朝规定,状元簪花可用更为尊贵的金色,与其他人相比,状元的簪花也显得更为特别,这是皇帝对新科状元的褒奖。
一袭红衣的男子负手而立,看着那位娇羞的少女,笑容朗朗,带着几分酒后才有的直白:“你,可要为我添花?”大约是酒意作祟,让他说话也大胆起来。
古有状元游街,一些大胆的女子,会将随身携带的或丝帕或珠钗或花簪掷向状元,以此表达爱意。只是前朝曾出现因此造成百姓受伤的事,于是后来严令禁止,此后也再无状元游街的习俗。
李絮看向李孟彦头上戴着的花冠帽,瞳孔先是一震,见他正注视着自己,看样子还在等待自己的回答。
随即侧头,女子已然羞红了脸,声音却清清楚楚落在他耳里:“我已经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