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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放榜 ...

  •   “参见父皇。”
      奉天殿内回声清亮,安宁与安少虞几乎同时开口,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处。宁衡一抬眼,瞧见赶来的安少虞,先前还算和缓的面色瞬间板起,看上去很不乐意。

      安宁早在水榭时已经问过侍从官,却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此刻入殿,一眼看见阶下的李定舒与宁衡,又瞧见御案上压着几张考卷,心里大约有了七八分底。

      待两姐弟行完礼,景明帝抬手,指了指案上的几份考卷,这才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叫人不敢怠慢:“你们二人将这三份殿试中的考卷拿去看看,将你们心中的前三名定好名次,写在纸上再交给朕。”

      安宁与安少虞二人相互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点谨慎。二人分别接过侍从官递来的笔墨和白纸,来到一旁临时搬来的小桌后坐下。宣纸铺开,墨锭轻磨,殿里只余翻卷的细响。

      他们低头阅卷时,李定舒也没闲着。虽说他与宁衡立场不一,素来针锋相对,可近来因两家女儿的那层微妙关系,彼此说话竟也缓和了些,至少不至于一开口便要掀桌。

      宁衡正安静等待着景明帝的吩咐,哪知李定舒却偏不肯安分,胳臂肘悄悄戳过去,小声询问道:“宁相怎么看?”
      虽然声音极轻,动作也不大,但这轻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景明帝的眼。帝王眼皮都未掀一下,只当没看见,显然默许他们在不犯规矩的范围内动动嘴。

      “看什么?”宁衡斜睨他一眼,明知故问道。

      李定舒见宁衡反应冷淡,哼了一声,有些赌气似地使用起激将法来:“今日陛下这番举动啊,说不定是想立安宁长公主为东宫啊。”

      宁衡皱了皱眉。

      “宁相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般沉默,不会是——”李定舒正小声地滔滔不绝,话还没说完,景明帝忽然开口,淡淡一句,便把两人从暗里较劲里拎回正事:

      “你们觉得,那三份试卷如何?”

      李定舒最先缓醒过来,赶紧敛了神色。安宁与安少虞仍在翻阅考卷,眉眼专注。

      “微臣以为,”李定舒拱手,答得郑重,“第一份考卷的考生有状元之才。”
      他说的这第一份考卷,正是李孟彦所写,也是他与宁衡一同选出来的状元卷。

      景明帝的目光随即落到宁衡身上:“李爱卿呢?”

      “微臣附议。”宁衡回道。

      半个时辰过去,安少虞先安宁一步,将自己写下的名次呈了上去。景明帝略略扫过,指腹在纸面轻轻一按,淡淡赞了一句:“不错。”
      两息后,安宁也把自己定好的名次交由景明帝观阅。景明帝对安宁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安宁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景明帝看完,没有任何言语,也不露出分毫神色。

      安宁垂眸,仍旧谦卑地看着这个皇帝,同时也是自己父亲的人,此时的她有些不懂。
      是满意,还是另有盘算?

      片刻过后,景明帝让侍从官取来朱墨。如此,朱笔一蘸,案上红意一落,景明二十七年的状元便定了下来。

      李絮和宁冉冉没有等到安宁和安少虞返回。随后,两人索性在坊中走了一转,沿着水榭看了一回湖景,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然后各自回了家。

      致远客栈里,李孟彦正收拾行李。
      他在陵都的别院已打理出来,明日要去奉天殿听候皇帝与百官宣告殿试的名次。若真名列前茅,现下搬去别院也更方便,好免去客栈中一些源源不断的叨扰。

      翌日,春日早早,黎明将至,街中人烟稀少,礼部却是人满为患,人人忙得热火朝天,只因这日要不仅要传胪,还要在仪式结束后早早放出金榜,流程十分繁琐,谁也不敢松懈。

      宁衡皱着眉,正不情愿地检查名次有无纰漏,嘴里还不忘抱怨:“李大人,你自己忙就算了,何苦叫我也来受这份罪。”
      不仅要核对名次,还要将第一甲三人的考卷留档封存,卷首已经有景明帝的亲题,剩下的卷尾还要让六部长官和阅卷官题字。若是漏掉任何一处,都会受到责罚,这对宁衡而言,简直就是一种耻辱,所以就算再不情愿,他检查得也格外细致。

      李定舒正与同僚前后忙碌,下属的鸿胪寺也被叫来一同帮忙。听到这番抱怨,笑着回他:“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宁大人,我与你同为这次的主考官,自然要一起有始有终,完成陛下交代的重任。”
      他用了个题名的由头将人唤来,待宁衡题完后却怎么也不放人走,硬生生把宁衡留在礼部一起忙。宁衡气得胡子都要抖,却也无可奈何。

      熹光初绽,维护秩序的士兵鱼贯而出,他们分立在四周守卫,甲胄寒亮,谨防出现意外。

      此时,借住在李孟彦别院的顾棠才从床间睡醒。
      他眼皮还黏着,脑子也迷糊,正要翻个身继续睡,门突然被推开。李孟彦已换好贡士的公服,伸手便把昏昏欲睡的人从被里拎起来,费了好大劲:“今日要去宫中,你怎么还在睡?”
      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影,他只好过来看看。

      顾棠被晃得头发乱翘,还想继续眠床,话语也说得懒懒散散:“我听说若是中了,会有官员来告知的……”

      “放心,我朝并无这种传统。”李孟彦似笑非笑,语气却不容商量。

      眼见快要接近规定的时辰,他只得催促顾棠赶快起身洗漱穿衣,自己在旁把腰带与衣襟理得齐整。顾棠磨磨蹭蹭,最后还是被他押着出了门。

      杜厚早已在府外备好马车,顾棠匆匆洗漱过后便被李孟彦带了过去。

      慢慢地,参加了殿试的贡士们相继而至,宫门外渐渐人声鼎沸,大家在门外围得水泄不通,生怕错过时辰。

      天色渐白,诸位贡士终于在专门官员的引导下陆续进入,文武百官早已从侧门进去侍立左右。

      景明帝现身后,随着一声高喝,众人齐齐跪拜行礼。此时,一位执事官高举圣旨,景明帝接过,缓缓打开那道自己所写下的圣旨,声音沉稳,传遍殿前:“景明二十七年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第一名,李孟彦;第一甲第二名,梁勤德;第一甲第三名,叶南意。此三人赐进士及第。”
      话音落下,李孟彦心口一震,随即又压回平静。

      说完,景明帝合上圣旨,坐到身后准备好的座位,接下来则是由翰林院大学士来宣布第二甲与第三甲的名字,顾棠名列第三甲第一名。
      听见自己名字的那刻,顾棠膝盖差点一软,险些当场把“谢天谢地”喊出口。

      念罢,众人遵循仪式步骤,恭送景明帝起驾离去,待仪式结束退朝后,李定舒忙忙慌慌地召唤同僚,催促他们赶紧出宫将金榜好生粘贴上墙,以此昭告天下。

      李孟彦端详着四周,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宫门外正在鸣放鞭炮,庆贺高金榜题名的学子。

      烟雾散去,他在人群缝隙里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喜出望外,就要抬脚过去。但宫门外已经聚集起一堆人,见李孟彦出来,许多学子纷纷涌上前,将他团团围住,各自说着道喜的话。

      这些人大多都是在致远客栈的学子,与李孟彦多少打过照面,刚才在奉天殿内,景明帝亲口宣告他是当今新科状元后,众人脑中不约而同浮现出李孟彦那副琼枝玉树的形貌。此刻见到真人,更是按捺不住要凑上来。

      李孟彦被挤得动弹不得,脸色变得有些难为情。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就算是想冲出重围也没办法。无奈之下,他只好强颜欢笑,温言应付着。可那双眼却越过周围的人群,执拗地追逐着方才未曾注意到自己的李絮。

      李絮很早就赶了过来。

      昨夜李定舒归家时已近更深,衣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李絮本想装作不在意,可那颗心偏偏不听使唤,待父亲刚坐下喝口热茶,她便一路跟到正堂,眼巴巴盯着他问:“爹,今科状元是谁?”

      李定舒原本还想逗她两句,可李絮追得紧,连谢子岑都被她缠得笑出声来。他硬是咬死不说,端着长辈的架子,故作严肃:“礼部自有章程,哪里轮得到我在家里泄露。”

      李絮不肯善罢甘休,急得一直攥着谢子岑的衣角。李定舒被她磨得没法,才松口道:“明日一早,到宫门前的墙上一望便知。你若真想知道,自己去。”

      而今早,天还未大亮,李絮就已经醒了。等回过神时,人已站在钟府门口。她是来寻钟灵毓的。嘴上说是顺路,眼神却飘得心虚。
      钟灵毓一见面便笑得不怀好意,故意压低声音:“哟,这么早来找我?难不成是来找‘榜上人’的?”

      李絮耳根一热,又不肯承认。顾不得与人斗嘴,她只拉着钟灵毓一道往宫门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去看一眼,看看李孟彦,是否真的在那榜上。

      此刻,她与钟灵毓正站在人群边缘,等待着礼部将榜单张贴完毕。

      放榜处重重防护,兵卒列得整齐,礼部官员在其间忙得有条不紊。纸卷铺开、金榜张挂,动作稳而不乱。李絮再急,也只能只得放下心情,把目光钉在那面墙上,打算瞅瞅榜上是否李孟彦的名字。

      “爹?”李絮眼尖,一眼就瞧见其中指挥的人,一身朝服,乌冠端正,正是李定舒。

      钟灵毓正欲出口招呼,李絮却先伸手按住她的腕,轻声道:“毓姐姐,爹爹如今正忙,估计没空搭理我们。”

      “也是,不过啊,大伯再忙,也没有那边那位忙啊。”钟灵毓有些感慨地说道。

      李絮有点好奇,于是顺着她的话去想会是谁,可钟灵毓抬手指了指,叹得很夸张:“你啊你,自打我们到这儿,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面墙,连宫门那边都不看。”
      她说着,干脆把李絮的头轻轻一拨,逼她往宫门那方瞧。

      这一瞧,李絮才清楚钟灵毓口中的大忙人是谁。
      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那张正在张贴的榜单上,因此没有怎么注意宫门处的动静。只见宫门外人潮聚拢,李孟彦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连衣袖都难露出来,根本无法动弹。只有道喜声一阵接着一阵。

      而叶南意也不见得有多好,他高中探花,乃是第一甲第三名,也跟李孟彦一样,被人团团围住。

      顾棠情况则轻松得多,第三甲第一名也很体面,虽是有人祝贺,但到底不如李孟彦和叶南意身边的盛况,没有引得这么多人挤上前。
      他站在旁边看戏似的,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得意。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拍上他的肩头,顾棠回头,来人正是李絮和钟灵毓。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挤得厉害,顾棠面色不悦起来,语气也不太好,冲钟灵毓说道:“你跑来做什么?”
      这么多人,她要是不小心被撞着怎么办?

      李絮见顾棠语气有些凶,赶紧抢过话,担心钟灵毓当场跟他吵起来:“是我拉着毓姐姐一同过来的,想看看。”

      钟灵毓毓也不恼,反而精神气十足,拍了拍顾棠的臂膀,笑得爽朗:“不错嘛顾棠!”

      “你怎么知道我考上了?”顾棠一脸疑惑。
      榜单还未贴完,而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钟灵毓眨眨眼,笑得理直气壮:“我不知道啊,但是你能走到殿试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她说得坦然,全然不在乎结果如何。二人自小一同长大,她知道顾棠考上与否都会是豁达的心态。顾棠被这句夸得噎了一下,嘴角还是不自觉翘了翘。

      与此同时,一位太过兴奋的男子没注意到身后的李絮,退步之际,不慎撞上了她。

      李絮被撞得踉跄半步,肩头一紧,钟灵毓已经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臂弯,低声问:“没事吧?”

      顾棠脸色一沉,难得摆出严肃的样子,叮嘱道:“这么多人,你们两个还是早些离开,今日彦知和南意应该都抽不出空,出去时小心点,不要被撞伤。”

      钟灵毓和李絮二人应下,转身离开人潮拥挤的宫门处。

      临走之前,榜单已经张贴完毕,李絮来得早,观榜的人还不算多,她和钟灵毓很快在榜上找到李孟彦、顾棠以及叶南意的名字。她把视线在“李孟彦”三个字上停了停,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连呼吸都顺了。
      她心满意足地随钟灵毓离开。等她们走后不久,前来看榜的百姓才陆陆续续到达,放榜处很快被人潮填满。

      等到周围人群终于散去些,李孟彦与叶南意才从恭贺声里挣脱出来。两人的面部都有些僵,笑久了连面皮都不听使唤。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皆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走吧。”顾棠轻松地抬起脚步,对李孟彦与叶南意招手,终于可以把这阵热闹甩在身后。

      李孟彦却是想要往稠人广众的金榜那处去:“等等,我方才看到她了。”

      顾棠挑眉,嘚瑟得很:“我也看到人了,不仅如此,我还和李姑娘说了话,而且啊,我还让李姑娘跟灵毓离开这里了。”

      李孟彦听了也不生气,他抬眼望了下方才李絮待过的地方,有些眷恋:“这样也好,若是她还在,被人群挤来挤去,也不好受。”
      他心里确实更想见她,可比起更想与她相见的心情,让她离开这里不受到冲撞才更要紧。来日方长,并不急于一时。

      殿试终于结束,科举到此也尘埃落定,李定舒也终于能早些回家。

      晚膳时,三人同坐一桌,几日未曾一起用饭,桌上的菜式便备得格外多样,热气腾起,屋里气氛暖融融的。

      李定舒先给谢子岑夹了她爱吃的,又给李絮夹了她惯常喜欢的菜,势必要把这阵子缺的照顾都补回来。夹完才问起正事,带着认真询问二人:“明日宫中会设琼林宴,按照以往惯例,朝臣可带家眷前去,子岑和阿絮要去吗?”
      他知晓以前的李絮不喜这种场合,稍一提起便会摇头推辞。可如今,女儿的变化他看在眼里,此刻瞧见李絮眼神里多了些藏不住的期待,也就愿意多问一句。

      谢子岑没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向李絮,温声道:“阿絮想去吗?”

      李絮抬起眼,那双眼清澈得很,她没有再躲,也没有再装作无所谓,只轻轻点头,声音却格外沉稳:

      “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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