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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离别 李絮要离开 ...

  •   午后的洛城风和日丽,暖阳铺满院中的青石,小院里本该温和惬意,只不过李絮却无暇去体会这般美好。

      她同张嬷嬷正守在灶旁,为钟雪兰煎一剂新开的汤药。药锅咕嘟作响,苦味随着热气一缕缕冒出来,熏得人眉心直皱。

      李絮手中攥着扇子,一下一下轻轻扇着,生怕火候偏了,时不时探头看一眼药色。呛人的气味钻进鼻腔,她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却只是抿唇不语。

      与心中惴惴相比,这点苦味算不得什么。

      待药煎好,二人小心翼翼将药碗端起,一前一后回了屋。

      张嬷嬷扶着钟雪兰的肩,李絮坐在床沿,弯腰低声软语,哄着钟雪兰一点点将药饮下去。

      苦味漫开的时候,她见祖母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也跟着揪了一下,不住柔声劝道:“再喝一口,喝完这碗,病就会好得快些。”

      药下肚不久,困倦袭来。张嬷嬷替钟雪兰理好枕头,轻手轻脚地将人扶躺下,掖好被角,屋中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连日来,李絮都未曾睡好,眼底淡青一圈。她不放心离开,便在不远处桌旁拉过一张椅子,伏在自己的臂弯上浅睡。

      她睡得很轻,稍有动静,就能马上惊醒。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微重而蹒跚,听见这动静,李絮睁开眼,抬起倦意的脸,顺着声音方向望去。

      门口的帘子被人匆匆掀起,一位年已花甲的老人踉跄着迈进院门。须发间夹杂着白丝,眉眼间隐约可见年轻时的风骨。

      只是此刻神情仓惶,目光急切,只因那屋内躺着的,是他生命中万分紧要的人。

      张嬷嬷替钟雪兰掖好被角,转身出来,乍一看见那人,不由呆住,眼圈随即一红:“公子。”

      即将步入古稀之年的老人,仍被张嬷嬷这样称呼。李絮心中一动,心里的猜测清晰起来。

      这位匆匆赶来的老者,应当是祖母口中提过的那位兄长,钟风竹。

      “怡心,雪兰她如何了?”钟风竹气还未喘匀,面色略带憔悴,那张与钟雪兰相似的面容,眼下因忧心而更加清瘦。

      “小姐她……”张嬷嬷垂下眼帘,嗓音发涩,“大夫说,小姐的病情……已是病入膏肓……恐怕……”

      话未说尽,三人同时听见床边传来微弱的呼唤:“是谁……来了啊……”

      三人一惊,顾不得多言,忙不迭地向床榻围拢。

      钟风竹离床最近,他上前两步,满脸悲苦,一眼望见钟雪兰的病容。

      昔年的妹妹如今清瘦如柴,他喉头一紧,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哑声唤道:“妹妹。”

      “哥哥……你来啦……”钟雪兰睫毛微颤,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来。

      她欲挣扎着身子勉强坐起,结果刚一用力,才发现浑身像被抽空了筋骨,半分气力也无。

      一双满是皱纹的手伸过来,将她的手牢牢握住。钟风竹喉间翻滚,有无数的话要说出口,最后只化作轻轻一句:“你受苦了。”

      钟雪兰颤颤巍巍地摇头,唇边带着淡笑:“没有……”

      她略微侧过眼,视线落在张嬷嬷身侧略显单薄的身影上,颤声道:“阿絮……这是你舅祖父……”

      “舅祖父好。”李絮忙向前一步行礼,声音谦虚而恭敬,眼里是未散的红意。

      钟风竹转眸看她,慈眉善目道:“都是一家人,不要如此客气,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声音里是长辈特有的慈爱,也有对李絮深深的疼惜。

      钟风竹的到来,无疑令钟雪兰精神大振。到了下午时,她的气色比先前略有起色,连平日勉强只能喝半碗的清粥,也多吃了小半碗。

      大夫把完脉,叹息之余,仍允了钟雪兰到院中略略散心。

      得到大夫的允许后,张嬷嬷细致搀扶着钟雪兰挪步至院中木椅坐下,李絮贴身在旁,以防钟雪兰站不稳。钟风竹紧挨着妹妹坐下,生怕她一倾斜便跌下椅去。

      夕阳在西,余晖斜照,将院中花木都染上暖光,也将钟雪兰的脸映得分外柔和,显得神采奕奕。

      张嬷嬷端来一条薄毯,钟风竹接过,细细理平,轻轻替她搭在膝上。沉默须臾,他忽然笑道:“妹妹,你可还记得,当年沐家的小女儿刚出生时,特意从你闺名里取了一个兰字,唤她为泽兰?”

      当年洛城人家提起钟雪兰,总要赞一句端秀难描。洛城家中有儿有女的,无不暗自羡慕,都恨不得能生得像钟雪兰那样。沐家那时喜得千金,便取名沐泽兰,盼她将来也如钟家姑娘一般惹人称道。
      后来,沐泽兰嫁给钟承允,就有了如今的钟灵毓。

      钟雪兰将头倚靠在钟风竹肩侧,目光越过院墙,看向缓缓落下的余晖,露出一个沧桑的笑容:“泽兰是个好孩子。”

      笑里有欣慰,也有说不清的感念。

      “哥哥……”钟雪兰合上眼,语气低低的,“我……想念求睿了。”

      一句话轻得似风,却让周围的人胸口一窒。

      钟风竹攥紧扶椅的手,强自按下翻起的酸楚,努力稳住声音:“说什么傻话。”

      他低头看着她愈发倦怠的神情,抬声唤道:“怡心,将雪兰扶进屋……让她好好睡会吧。”

      张嬷嬷忙上前,与李絮一左一右将人扶起,慢慢往屋里送。李絮搀着祖母的手,感觉那掌心的温度正一点点往外散去,忍不住悄悄收紧手指。

      院中静下来,钟风竹独自坐在木椅上,一动不动,只盯着远处夕阳落到尽头。

      许久许久,在无人的一瞬,他才悄然抬袖,轻轻抹了一把眼角。

      终究,钟雪兰还是没能熬到李定舒与谢子岑赶回来的事后。

      在钟风竹到来后的第二晚,夜色浓得像泼了墨,院中灯火依旧,只在床头留了一盏柔光。

      就在这个静得听得见心跳的夜里,钟雪兰在钟风竹、李絮以及沐泽兰、钟灵毓等人的环绕守候下,安静祥和地走完了一生。

      任凭李絮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唤得一声比一声高,躺在榻上的人再未睁开眼。

      “好阿絮,别哭了。”钟风竹用力将李絮拦住,嗓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钟灵毓满脸泪痕,也红着眼轻声劝慰:“阿絮,还有我们在呢……”

      但即使再多的话,这时候的李絮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的心脏此时太过沉重,仿佛被压上一块大石,连呼吸都成为折磨。

      直到她再次走到床边,多看一眼在床榻之中合眼长眠的钟雪兰,伸手触摸到那逐渐变凉的肌肤,脑海中混沌而迷蒙的恍惚才徐徐散去。

      祖母是真的走了。

      来时还祖孙携手,在笑语里并肩而行。

      如今却是阴阳相隔,再难相见。

      原来死亡带来的绝望,会让人悲到这样的心痛。

      第二日拂晓,天色灰蒙蒙的,云边还没见出日光。李定舒与谢子岑总算从陵都赶回李府。

      一路风雨兼程,车马不曾停歇,两人都疲惫不堪,身上的衣衫多日未曾换洗,已经皱得不像样子。平时重视穿着的夫妻二人却不在意这般形象,而是直直赶去钟雪兰的院子。

      推门入内,一眼看见在床榻上静卧的钟雪兰。

      不惑之年的七尺男儿扑到床前,膝盖重重跪在地上,俯身靠在被褥边,声音一下子沙哑:“娘,我来迟了……”

      谢子岑也也紧紧捂住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掉个不停。

      父母的到来,让李絮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她整个人扎进谢子岑怀里,肩膀一抖一抖,哭得泣不成声:“娘,祖母去世了……我、我都没有好好陪着她……”

      “傻孩子。”谢子岑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强忍住自己的悲意,“祖母不会怪你的。”

      在李府与钟府有序不紊的张罗下,桂花巷口悬挂的红灯笼很快被换成素白的灯罩,府中所有人也依礼换上素衣。内外皆是一片肃穆,众人忙着设灵堂、摆供桌、订棺木、迎僧道,看似井然,却处处透着哀色。

      钟雪兰的灵柩安放在正堂中央,香烛长燃,轻烟袅袅。

      李絮换上孝服,跟在李定舒与谢子岑身后,缓步走进正堂。她随二人一起跪在铺好的蒲团上,浑浑噩噩地按礼焚纸、上香、叩首,动作一板一眼,

      谁都没哭出声,脸上皆被抹去表情,只剩木然。

      灵堂一侧置了张铺着软垫的椅子,钟风竹被扶着坐下。他苍老的身影略显佝偻,在至深的悲痛之下,只呆呆望着那口棺椁,心思不知飘去了何处。

      不远处,张嬷嬷再也抑制不住悲伤,先是轻声抽泣,继而肩头止不住地颤,最终掩面失声。屋内众人本就强行忍着,这一抹哭声一开头,仿若揭去蒙在他们心上的布。

      不多时,灵堂内哭声此起彼伏,哀恸之意直冲屋檐。

      三日之后,按例所有仪节操办妥当,李府开始遣人向亲朋好友一一送去讣告。短短一日,钟老夫人谢世的消息传遍了洛城。

      而这三日里,李孟彦过得并不好受。

      七夕祭那晚,他在兰因桥畔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李絮前来赴约,无人知晓他的心里是多么难过。

      七夕之后的第二日,云松书院给参与筹备七夕祭表演的学子放了一日假。那一日阳光明媚,院中花木摇曳,远处鸟鸣清脆,是最适合出门踏青的好时光。

      可在李孟彦眼中,这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彻骨的心凉时不时袭入心间。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肯见,甚至连午膳也不肯用,只吩咐人将饭菜撤去。

      案几上,那幅画卷静静摊开。

      清冽好看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画中那位女子,他有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心口,只化作一个个在心里反复盘旋的问题。

      她为什么不来?

      为何答应了自己,却又不来赴约?

      还是他误会了……她其实并无那一丝心动?

      可他分明觉得,那些日子里,她看向他的眼神,是带了不同的。

      难道这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转眼间,他的眼中充满惆怅,浓稠得化不开。

      一连三日,李孟彦都不曾去书院上学,姚婉只得差人去书院给他告假。

      午膳时,听得又说李孟彦闭门不出,李锦胜发起脾气来,筷子在桌上一拍,怒道:“他这样,还读什么书!”

      姚婉总觉哪里有不对,其中肯定另有缘由,她只能唤来杜厚询问:“杜厚,那日七夕祭,阿彦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杜厚愣了愣,一脸迷茫地摇摇头:“那日公子说有约在身,不曾让我随行。我只好自己去市集逛了。”

      一旁正在吃饭的李忆婉听见这话,嘴里还叼着一块菜,不忌形象地插嘴道:“我那时看见哥哥在兰因桥上,手里拿着花,还抱着东西,看起来是在等什么人呢。”

      “那之后呢?”姚婉忙追问。

      “人太多,我挤不过去,就没凑上前。”李忆婉又仔细想了想,“后来也没再见着哥哥。娘,这……很严重吗?”

      姚婉慢慢摇头,目光却柔了下来,语重心长地感叹道:“阿彦……是长大了啊。”

      难怪这三日他将自己幽闭在屋里,原来是被佳人负了约。

      有了喜欢的人,也难免有了情绪。

      正用饭间,门外又进来一位仆从,神情恭谨肃然,躬身向三人禀报道:“夫人,老太爷,桂花巷李府的钟老夫人,三日前去世了。”

      李锦胜正要拿筷子的手一僵,停在半空。姚婉亦是怔住,一时间皆是不敢置信。

      良久,桌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声。

      李锦胜放下筷子,哀哀惋惜道:“钟夫人一生行事,实为奇女子,可敬可叹。”

      “爹……”姚婉忧心忡忡地看向李锦胜。

      她深知父亲对李求睿与钟雪兰夫妇向来敬重,如今二人相继离世,这份空落连她也不知该从何安慰起。

      “先吃饭吧。”李锦胜勉强说了这么一句。

      可他实在无心再用,刚才因李孟彦高涨的气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因此只吃了小半碗后,他就移开碗筷起身,推说回房歇息。

      另一边,杜厚双手端着一个托盘往书房走去。盘中食盒氤氲着热气,暖意在廊间散开。

      到了门前,他先抬手叩了几下门板,随即立在门外,恭声道:“公子,夫人让您去用晚膳。”

      门内静默片刻,之后才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扉听来没什么起伏:“让他们先吃吧,我不饿。”

      杜厚不肯就此离开,继续耐心劝道:“夫人料到公子不会出去吃饭,特意叫我把饭菜送了过来。”

      书房里静了几息,继而是一声不耐的回应:“我说了,不饿。”

      这样的语气于素来温雅的李孟彦而言,已算是少见的烦躁了。杜厚心知再劝也未必有用,只好转身,打算离开。

      却在迈步之际,杜厚脑中闪过姚婉的叮嘱,他顿了顿,又转回紧闭的门前,对着里头道:“对了,公子,夫人让我转告,桂花巷李府的钟老夫人,三日前……逝世了。”

      话音方落,只听砰地一声,房门从内被猛然拉开。

      李孟彦站在门内,面上压抑的阴郁一扫而空,只剩惊骇与焦灼:“杜厚,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杜厚怔怔地望着他,只得重复,“桂花巷李府的钟老夫人,三日前去世了……”

      李孟彦的身形一晃,随后又极力让自己站直。脸上的震动与错愕很快被他按下,恢复成往日清润寡淡的模样。

      原来,是他错怪她了。

      李孟彦伸手接过托盘,转身回到书房,将门轻轻掩上。他在矮几旁坐下,铺开食盒,慢条斯理地吃起饭来,每一口却似嚼蜡。

      这一番重击之后,心绪又被狠狠拽回至七夕祭前一日。

      他明白不该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儿女私情,可心念却不听使唤,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越要压抑,越是汹涌。

      直到脑海里浮现出李絮肝肠寸断、痛哭失声的模样,李孟彦仿佛体会到她的心情,于心不忍起来。

      她失去祖母时,该是怎样的悲痛?

      原先的不满与委屈,在这个念头下渐渐散去,他剩下的只有心疼。

      将钟雪兰安葬妥当之后,李定舒与谢子岑反复商议,终是决定将李絮与张嬷嬷一道接回陵都。谁料张嬷嬷执意不肯离开,坚持要留在洛城,说要为钟雪兰守着家宅。

      李定舒与谢子岑见她态度坚决,知再劝无益,最后也只得依她之愿。

      将别的事安排妥帖后,离开洛城的日子便定了下来。

      临行前一日,秋兰忙得脚不沾地,时而清点物件,将箱笼一一收拾妥当。而李絮却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神情恍惚,只怔怔地望着天,钟雪兰的离去让她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窗外本是晴日,不知何时,天边聚起厚重的云层,将阳光慢慢遮住,屋内亦暗了下去。

      望着那一抹阴影逐渐吞没天光,李絮才意识到,七夕祭那日,她连赴约都忘在了脑后。

      那晚的李孟彦……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站在兰因桥上?

      他又是想对她说些什么呢?

      思绪一层层缠绕,李絮坐着一动不动。外面的天色晦暗,她不知又想到什么,只是低低摇头,神情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当初在答应李孟彦的邀约时,她有多欢喜,如今想到那失约,心中就有多酸楚。

      若是真如同她心中猜测的相同,他大概会对自己失望了吧。

      为什么想到这一点,心里就那么发疼?

      李絮抬手,将手帕覆在眼睛上,手帕很快被泪水浸透出痕迹。这些日子,她仿佛被人推入寒冬里的冰窖,不止周身透凉,那份寒冽更直接冻在骨里,让人痛得凄寒彻骨。

      而现在,她又被丢进一只看不见底的醋缸里,酸楚接连不断地翻滚而来,将人淹没。

      “小姐,小姐——”秋兰收拾好最后一只箱笼,转身一看,只见李絮坐在窗边躺椅上,纹丝不动,不禁连声唤她。

      李絮用力按了按脸上的手帕,稍微平复呼吸,这才揭下手帕,唇角勉力勾起弧度:“秋兰,我没事。”

      话虽这么说,嗓音却微哑。

      言其君子,温其如玉。可她与那位淡然如玉的李孟彦,当真只是有缘无分了吧。

      李絮一家启程离开洛城的这日,天开始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打在屋檐与石阶上,溅起点点水花。桂花巷李府门前,钟府一干人等皆着素衣,依依不舍地立在雨幕之中送别。

      马车伫在门前,轮旁溅着泥水。行李已装妥,只差临别一刻。

      钟灵毓站在车旁,衣裳被雨沾湿一片也浑然不觉,只是留恋拉着李絮的手:“阿絮,到了陵都,要常常给我写信。”

      “毓姐姐……”李絮强自按下的悲意,再难抑制,泪光在眼底一圈一圈晕开,眼泪盈盈地主动伸手将钟灵毓抱住。

      她来洛城不过短短几月,却在这里扎下太多牵挂。与祖母的晨昏相伴,与李孟彦的次次往来,与钟灵毓的日日相处……

      如今一夕分离,不知来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她舍不得这座城,更舍不得这些人。

      钟灵毓也抱紧她,鼻尖发酸,轻声道:“你若想我,就写信骂我也成。”

      雨声渐大,打在檐角,溅在她们交握的手背上,冷凉却真实。

      还是要分别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轧过青石路,溅出道道水痕。大雨滂沱,雾气朦胧之间,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行于大街,马蹄踏水声远近回荡。前方是通往城门的长街,城楼在雨幕后隐约可见。

      也不知行了多久,身后忽有急促的马蹄破雨而来,愈近愈响。

      雨点狠狠打在那人脸上,将发丝拍得贴在额前,顺着鬓边淌下。他一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手胡乱抹去泼面而来的雨水,只求视线不要被遮挡。

      素来爱惜衣物的他,早已顾不上满身狼狈,衣衫被雨浇透,紧贴在身上,皱得一塌糊涂。

      一路追来,始终不见他熟悉的马车,李孟彦心里焦躁,暗暗埋怨要是顾棠早点来告诉他就好了。

      眼看快要到洛城的城门,雨幕中终于出现一块雕着“李”字的木牌,挂在马车侧边。

      李孟彦心中一紧,收缰策马上前,几乎是脱口而出:“等等——李姑娘!”

      嗓音被雨声冲得略显嘶哑,却坚定清晰。

      这一声,全然没有往日的光风霁月,而是近乎失措的呼喊。

      车厢内,李絮认出熟悉的声音,倏然一惊,掀帘向外看去,赶忙让车夫停下马车:“先停一停!”

      马车渐缓,最终停在雨帘之中。李孟彦见马车停下,清逸的身影在雨里翻身下马,朝这边疾步而来。

      前头一辆马车中的谢子岑正要出言询问,便见女儿已经取了车内的一把伞,匆匆忙忙冲入雨中。

      “你怎么来了?”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李絮撑着伞走近,见他浑身湿透,连发梢都在滴水,心中不由难过。

      她下意识将伞举得更高些,尽量往他那边倾去,想替他多挡些雨。

      刚有动作,执伞的手被人轻轻握住。

      那是一只略显冰凉却力道温和的手,指节修长,微微一带,伞柄顺势从她掌心滑出,落入他的掌中。

      李孟彦将伞向她这边偏了偏,整个身子都暴露在雨里,自己只遮了不到半面。他不敢让李絮淋上一点雨。

      目光落在眼前这抹身影上,眼前的少女一身素衣,发间也插着白花,在阴雨天里多了些沉静哀意。

      李孟彦顿了顿,斟酌开口:“李姑娘,我——”

      他想寻个借口挽留,哪怕多留她一日也好,哪怕只是送她到城外再分别,只要能在她离开前,将心意讲明。

      可话到了嘴边,成百上千个借口都显得苍白而笨拙。

      一向才思如泉的他,偏偏在她面前,常常一败涂地。

      正踌躇间,李定舒撑着一把伞走过来,略带担忧地问:“阿絮,怎么了?”

      还来不及与李孟彦好生攀谈几句的李絮,回首看见父亲,只得将一腔纷乱收敛起来,侧身介绍:“爹爹,这是我在云松书院的同窗,名唤李孟彦。”

      李定舒本想客气疏离地应一声,却在听见这个名字时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只因李孟彦的名字在洛城人人皆知。

      人人都说洛城的李孟彦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是人人争为夸赞的好郎君。然而眼前这位全身是雨、衣袂狼狈的少年郎,与城中的传言一时难以重叠。

      只是李孟彦眼中的真切与行礼时的从容,举止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倒与传闻不甚相悖。

      “原来是李公子。”李定舒稍稍拱手,温声问道,“不知此番匆匆追来,可有什么要紧之事?”

      此时的李孟彦衣衫沾雨,却挺直了背,礼数周全:“伯父好。在下……是想来告知李姑娘,她先前借给在下的马车,已经修妥了,日后自会遣人送还。”

      声音不高不低,仿佛只是为了一辆马车而来。
      可他的不舍却快要溢出眼底。

      李定舒这才恍然:“不过一辆马车而已,如今我们还要赶路,他日有缘再回洛城时,再还也不迟。”

      李孟彦咽下所有未出口的话,心间酸涩:“多谢伯父宽厚。”

      见他全身湿透,李定舒将手中那把伞递回给他:“这伞李公子且拿去避雨,我送阿絮上车便是,后会有期。”

      礼貌辞别后,他客客气气地留下伞,将女儿护在身侧,引她往马车走去。

      随即,李定舒护着李絮再度上车,而后也跨上自己所乘坐的马车。李絮临上车前,忍不住回头看向李孟彦,唇瓣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将满腔话语咽了回去。

      随后,她掀帘登车,帘子一垂,将两人隔在雨雾两端。

      车夫扬鞭,往城门的方向驶去。

      雨幕之中,马车渐渐拉开距离。

      李孟彦却还立在原地,撑着那把伞,目送两辆马车渐行渐远。

      正此时,后面那辆马车的窗牖被人轻轻推开一线。一张熟悉的姣好面容探出,雨丝打在她的睫毛上,她却不管不顾,只用力向后望着。

      那份目光,依依不舍,缱绻难舍。

      在一片影影绰绰中,李孟彦感受到那份流连,他没有挥手,也没有上前,只静静看向那一抹远去的车影,心底的某个念头在此刻落定。

      傍晚,李孟彦浑身湿透地回到家中,狼狈不堪,如同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一般。姚婉与李忆婉见状,俱被吓了一跳,忙催人备热水,让他先去沐浴更衣。

      到了晚膳时,热腾腾的姜汤被端上桌,香气辛烈,姚婉亲手将碗推到他面前:“先喝了驱驱寒气。”

      李孟彦没有立刻端起碗,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抬眼看向桌前三人,郑重其事地宣布:“祖父,娘,阿婉,我——想参加科举。”

      唯有如此,他才能堂堂正正前往陵都,光明正大地去见她。

      姚婉闻言,放下手中的姜汤,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并无寒热后,这才疑惑问道:“你从前不是对科举毫无心思吗?如今怎么赶上劲了?”

      李孟彦垂下眼,指尖轻轻收紧,低声道:“我想……再多成全一些本事。”

      他不愿将来旁人只道他凭借的是家中的财力与名望,他要靠自己的才学与功名,在陵都立稳脚跟。

      如此,才配得上去追随她的脚步。

      “阿彦,你不考,在娘心里,也是最好的儿郎。”姚婉只当他是一时少年意气,心中柔软非常,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旁边的李忆婉不服气,鼓起腮帮抗议:“那我呢,我呢?”

      姚婉失笑,伸指捏了捏李忆婉的双颊,慈爱地回应道:“阿婉也是。”

      上首的李锦胜自始至终沉吟不语。半晌后,他终于开口,目光沉稳:“你可想清楚了?”

      面对祖父炯炯如炬的眼神,李孟彦反倒更镇定,目光清亮,毫无犹豫:“我想好了,我要考科举。”

      李锦胜细细端详着李孟彦的神色,毫无半点虚浮。

      他这才相信,李孟彦这一次是真心的想法,而且是下定了决心。

      于是,他当即拍板道:“既如此,便安心准备,科举也不是朝夕之间就能考上的,家中还有忆婉,你不必挂念家业。”

      提到妹妹,李孟彦心中一涩。目光落在年仅十三的李忆婉身上,心中多有愧疚。

      李忆婉原本不叫这个名字。

      在李鸿去世之前,她的名字唤作姚忆之。

      当年,李鸿与姚婉得了这样一个女儿,喜不自胜。姚婉抱着襁褓中千盼万盼的小婴儿,欣喜万分地给她取名“忆之”。李鸿觉得好听,却不懂其中的意思。问其缘由,姚婉一边逗着孩子,一边似嗔似怨:“你常不在家,我想着,若你偶尔想着忆之,就晓得家中还有妻与女在念着你。”

      那时,夫妻二人对这个小女儿疼爱有加,惹得年少的李孟彦时常暗暗吃醋。

      直到李鸿突如其来的离世,让姚婉备受打击。

      思念之深,难以遣怀,她不顾众人的劝阻,执意将已经十岁的姚忆之改名为李忆婉,寓意那离去的丈夫仍在冥冥之中记挂着她,念念不忘。

      想到这些过往,李孟彦望着妹妹,他放软了音调,语重心长地叮咛道:“忆婉,你要好好跟娘学管家,以后李家上上下下的家业,终会落在你肩上,切勿贪玩过头。”

      李忆婉望着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眼中仍有稚气未脱的亮光。

      得到李忆婉的应允,李孟彦这才拿过盛满姜汤的碗,一饮而尽,喉间一片炽热。

      碗底落下时,他眼中的犹疑尽数散去,只余清明。

      阿絮,只愿你能够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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