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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等待良人归 等待李絮的 ...

  •   安少虞放下手中的笺纸,绕过案前,手中的折扇在掌中转得忸怩,不知该往哪儿搁手。

      抬眼看向李孟彦时,他心底虚慌,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于是嘴角勾出一个不甚自然的笑来:“没做什么……闲来无事,随意在你书房逛逛。”

      李孟彦徐徐走近,面色沉静,看似无波无澜。

      然而安少虞清晰察觉到,他惯常的温润气息凝滞成寒霜,再也不似往常。

      略过安少虞身侧,李孟彦衣袖拂过,他伸出修长匀整的手指,将案上的画卷与笺纸一一收拢,动作极其仔细,怕稍一用力,就惊扰了画上的人。

      卷轴合上,他将其妥帖置入一旁匣中,然后转身,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安少虞脸上,一言不发。

      静默似一池死水,将两人牢牢困在其中。

      安少虞心头蓦地一跳。

      他挤出僵硬的笑容,扇子在掌中啪地合上,话语有些突兀:“彦知,你画得不错,哈哈……哈哈……”

      笑声飘散在书房里,尴尬得随时要从空气里掉下来。

      “今日,”李孟彦忽而开口,目光寸寸锁在安少虞脸上,毫不避让兜转,“我会向她表明心意。”

      他直截了当地将自己的用意阐明:“我的心意如何,我想你刚才应当看得明白。”

      安少虞手上的动作一停,笑容牵强地滞在脸上。

      眼前的李孟彦眉眼疏秀,神情温清,却让他喉间发涩。

      他嘴边的薄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想到二人之间的关系,觉得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彦知对李絮的心意,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或许是澄湖同游那次,又或许是每次见面时李絮对待两人时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不是不懂这些差别。

      只是他总爱自欺,觉得女子含蓄内敛,说不定不过是一时羞涩。

      可直到刚才,他看见那一卷画。

      画中,身姿纤长的女子立于柳影间,眉眼徐徐,也看到那几行字里含着的深情。

      所以,就算他抢先一步去向李絮倾诉衷肠,得到的结果不会有所改变。

      毕竟,那位光华如明霞般耀眼的女子,大抵也是钟情于李孟彦的吧。

      这一念头骤然落定,安少虞胸中泛起难言的懊恼。无数种心绪纠结在一起,将他的心搅得乱七八糟,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状似无意地拨弄着垂在扇柄下的玉坠,指腹擦过冰凉的玉面,这点凉意让他勉强收拢了神。

      再抬头时,他将眼底的纷乱按了回去,极力让脸上的神色变得自然,语气打趣般轻松:“哦,是吗?原来彦知已打算向李姑娘表明心迹。那我在这里,先祝彦知得偿所愿。”

      话说得云淡风轻,他自己却听得出其中的发涩。

      “你这么早来寻我,”一阵风吹来,李孟彦抬手收紧身上的薄衫,“又是为了何事?”

      先前杜厚来房中禀报,告诉自己安少虞一早等在书房时,他来不及整衣,只得随意拿过一件外衫披在身上,疾步往书房赶过来。

      谁曾想,刚一踏入书房,就撞见安少虞正低头翻看那幅画卷和笺纸的一幕。

      “本来是想问你一些事的,现在看来是不用了。”安少虞眼底闪过迅速收敛的黯色,他将折扇在掌心一敲,刻意将话说得不那么沉重。

      李孟彦没有任何惊讶,虽然安少虞口中那样说,但他知晓这位好友惯爱装作潇洒,也清楚他今日这样早来,多半是想在离开洛城之前,悄悄试探自己对李絮究竟是多深的情意。不然也不会在自己刚才表态时,露出那一瞬不及遮掩的僵滞。

      他沉默了片刻,只道:“如此,也好。”

      之后,等李孟彦梳洗完毕,正准备邀安少虞一同去用早膳,但很快就被安少虞摆手婉拒掉:“七夕良辰难得,跟你待着实在无趣。我要上街去游玩一番,日后有空再聚。”

      安少虞说着,眼尾一挑,故意风流地眨了眨眼,将往日的不着调放得更甚,大抵想要用这层浮光掩住心底的暗流。

      话落,他折扇一展,冲李孟彦随意告别后就转身离开,身影潇洒悠闲。

      只是那离开的背影,被屋外的晨光拉得很长,带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李孟彦抵达书院时,戊班排练的戏目恰好演练完一遍,众人分散坐在台下歇息,或擦汗,或对词,各自忙乱。

      袁凝韵在剧中扮演的是中途上台弹琴的族人,正坐在一架古筝前调弦。她身姿端雅,长指轻拨,弦声试探般响了几下。

      偏头之际,瞧见李孟彦缓步走来,她喜不自胜,向人打起招呼:“李公子,今晚要来观看吗?”

      “这是自然。”李孟彦点头回答,话语温雅却疏离有度。

      袁凝韵揣着一颗心,正打算再寻些话头与李孟彦攀谈几句,却被突然出现的顾棠一个挥手打断:“彦知!这边!”

      顾棠不知何时已经挤到另一侧,像只活蹦乱跳的雀,手臂在半空中用力挥着。

      袁凝韵瞥见这一幕,唇边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顿,心底的喜色悄悄褪了些颜色。

      “彦知!彦知!”顾棠还在那头卖力地呼唤好友过来。

      “大呼小叫地做什么?什么事让你如此开心?”李孟彦被他招得失笑,只得先与袁凝韵客气几句告退,然后转身朝顾棠走去。

      被他这一问,顾棠有点不好意思得抬手挠挠头发,笑得有点傻:“嘿嘿……不就是看到你来,随便招呼一声嘛。”

      嘴上虽是这样说着,心思却早飘去了戏中。

      方才排练时,钟灵毓在戏中唤他“夫君”,软糯缱绻的声调还萦在耳畔。到后来又换上戎装,将他一把揽入怀中,深情地唤他作“冯郎”。

      那一幕至今想起,都让他心窝里发痒,恨不得今晚当真有千百双眼盯着他,看他顾棠如何风光。

      也难怪他乐不可支。

      “钟姑娘呢?”李孟彦不难猜出顾棠的喜悦从何而来,却未见钟灵毓身影,便随口问了一句。

      “她在伍姑娘的陪同下去试穿今日表演的衣裳。”顾棠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连带着答话都比往常积极:“说是要先收拾妥当,好在戏台上惊艳众人。”

      试穿衣裳?

      李孟彦喃喃了一遍,脑中掠过一个场景。

      难不成是李絮前日穿过的那一身?

      他心口微热,不由忆起那日李絮的模样。

      当时他怔神至失态,如今回想起来,心间也冒出阵阵涟漪。

      收回思绪,李孟彦悠然看向顾棠,语气带着挚友间少见的调侃:“晚上演出时,记得镇定些,可不要被吓到。”

      顾棠被他说得不服气,腾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上灰尘,眉一竖:“诶,彦知,你这可是瞧不起我啊,好歹我顾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可能被吓住?”

      他才不会对围观的人感到战战兢兢的,最好是人越多越好。这样一来,也让洛城人好好见识一下他顾棠的风采,省得他爹在家整日拿李孟彦出来作榜样,动不动就说“你看看人家彦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孟彦难得调皮,朝他眨了下眼,卖起关子来,不再多说。

      暮色将至,夕阳褪入远山之后,洛城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七夕之夜,本就是城中热闹的时候。

      等戊班诸位学子齐聚戏台附近时,所有人都被眼前景象惊了一惊:何止是人多,完全可称万人空巷。

      主街两侧人头攒动,男女老少皆往这里涌,孩子趴在大人肩头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不绝,街边卖糖人的吆喝声都被淹在嘈杂人声中。

      因街中人群实在过于稠密,钟承允早早下令,要求今夜不得有人家驾马车上街,以免冲撞行人。于是整条东街尽是行人脚步声,不见车辙,更显一派节日喧腾。

      沿着城东的这条大街往戏台方向行去,处处张灯结彩,彩绸高挂,灯笼成串。街边小贩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摆满了各式物件:新采的鲜花堆成小山,胭脂匣子挨着并排,绣有鸾凤花鸟的帕子,绢面的香囊,银钗步摇在灯下闪烁生光,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戏台不远处,便是兰因桥。

      兰因桥横跨在一段清而明净的河上,桥身以青石砌成,岁月在石缝间生出薄苔,却不显破旧,只添了沉稳。

      据说这河渠是前朝的某位官员带人开凿出的河渠,为的是让澄湖湖水能够流经过城内,从此洛城多得一段水光潋滟。

      从兰因桥上远远眺望,能瞧见戏台一角被灯火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桥上的人若立定,可闻隐约的丝竹与戏腔,晃晃悠悠送来。

      河畔两侧另修筑有数座亭台楼阁,雕栏曲折。许多衣裳华丽的女子立在青翠花木间,有的提灯,有的携着荷包或绣囊,正笑闹着玩一种名为“斗巧”的游戏。
      有人比谁穿针更快,或是比投针入水时水波的纹路更多,有人则展示自己新绣的花样,欢声笑语与河水相和。

      离约定的时间尚有两刻多钟。李孟彦抱着一卷用锦缎包裹好的长物,穿梭在往往来来的人群中。锦缎紧紧地护在臂弯里,生怕在这纷杂人声中被磕碰到。

      如今,他便是抱着准备赠与她的心意而来。

      赶到戏台前时,前方早已聚满密密麻麻的看客,肩挨着肩,一点都看不到空隙。吆喝、谈笑、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整座城的喧闹都涌至此处。

      李孟彦没有往前挤,而是向旁略让,寻了一处人群略显稀疏的地方静静伫立。

      夜色渐深,他立在那一隅,衣袂无声,怀中紧抱着那卷锦缎。而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影,落向戏台的方向,也落向兰因桥将要映出的那一抹身影。

      戌时一到,戏台上鼓声三记,丝竹齐鸣。帘幕轻启,第一折开演。

      钟灵毓穿着俏丽的少女装束登台,鬓边只挽一枝小花。她步伐轻快,如山间振翅的小鸟,被“父亲”唤入中庭,接过象征族中权柄的佩玉,自此肩挑重任,继任为首领。

      台下的看客旋即爆出一阵叫好。

      这出戏从首尾相连,中间许多承接情节的段落,皆由戊班学子轮番上场,各展所长。或舞剑,或抚琴,或作折子小戏,将正戏串联起来,正如李絮先前所言。

      只是轮到推进下一幕时,顾棠这里却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岔子。

      本是他先独自上场,亮一段身手,随后钟灵毓才会以“谯国夫人”的身份登场。然而当他方在台上走完定式,听到幕后锣声一响,再抬眼望去时,便见幕后一抹红影款款而出。

      钟灵毓一身红衣华服步上戏台,冠珥璎珞,霞绡罗袖,面上妆容娇而不艳,目光流转之间,恰似画中人走下了绢素。

      顾棠身形一顿,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台下众人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耳畔传来低呼,显然也被这一身装束惊艳得失了神。

      顾棠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近前的钟灵毓,台词噎在喉间,迟迟接不上去。

      他这会才懂了,为何先前李孟彦会郑重其事地叮嘱让自己镇定些,不要被吓到。

      如此风华照人、落英入画的姿容,任谁看到都不可能会镇定。不要说说台词,就连呼吸他都差点忘了。

      钟灵毓见顾棠没有要回话的意思,余光扫到台下众人纷纷探头张望,心中暗叫不妙。于是脚下莲步一移,顺着情节靠近“夫君”,趁着转身的掩护,纤手悄悄伸到顾棠胳膊上,毫不留情地在衣袖下狠狠拧了一把。

      一番痠痛从胳膊上窜起,顾棠猛地一个激灵。再抬眼时,大红衣袖近在咫尺晃动,妆台灯火映在钟灵毓眉眼间,眼波明亮,尾音含笑,偏又因戏中的悲意添上几分哀婉,动人心魄的容颜快要从他瞳仁里溢出来。

      顾棠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演戏,还是梦境。他情不自禁地依着剧情开口,声音是说不出的真切:“喜有佳人为侣,夫人这厢有礼了。”

      钟灵毓收回指尖的力道,神情完全入戏,微微颔首,弯身行礼,声线绵长,带着不加掩饰的柔情:“冯郎有礼。”

      两人一来一往,将方才的失神巧妙掩过去。台下的哄笑、轻叹、惊艳声混杂成一片,让人分不清哪一句是真情,哪一句是戏文。

      台下,李孟彦看顾棠险些出丑,又被钟灵毓一把拉回正轨,不由暗笑了几声。见顾棠总算稳住,他悄然起身,避开人群,从侧方退了出去。

      两位挽手相行的女子从他身侧走过,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话,话语刚巧落入李孟彦耳中。

      “听说前面有位老人在卖玉兰绢花。”其中一人掩不住雀跃,“大家都想着买上一朵,去系在兰因桥下那棵玉兰树上。今日又是兰夜,灯月相映,想必极好看,不如我们也过去瞧瞧?”

      “那还等什么?再迟些好位置都被人抢了。”另一人扯了扯她的袖子。

      两人说笑着朝前快步走去,很快淹没在人潮之中。

      李孟彦脚步微顿,心中一动,本想径直往兰因桥方向去,眼下却不动声色地转了个弯,往与桥相反的一侧街角行去。

      桥头不远处的街角,果然有一处小小的摊位,案几简陋,却被围得严严实实。待排在摊位前的人陆续买完离开,李孟彦才抱紧怀中那卷用锦缎包裹好的长物,俯身跨过台阶。

      摊后坐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人,正低首细细缝制花瓣,指尖动作从容,针线翻飞间。案上摆着一篮又一篮的玉兰绢花,花瓣层层叠叠,做得极为精致,在灯火下柔光微晃。

      李孟彦停在摊前,略微弯腰上前,温声道:“老人家,这玉兰绢花,可否成对卖?”

      老人手中动作不停,只抬眼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襟整洁,气度端雅,目光又落向他怀中紧抱的物什。

      “自然可以。”老人含笑回答,“只是来买花的郎君姑娘们,每人只要一朵。你为何要两朵?”

      李孟彦垂眸,看起来是在望案上的绢花,又像透过这花,看到某个人的眉眼。

      他面上不觉浮出一层暖意,声音柔了下来:“我在等人。”

      他顿了顿,目光略略抬起:“我想,她应当会喜欢此花。”

      老人听了,面上了然,唇边笑意更深,似是见惯了这般年少心事:“喜欢,自然会喜欢。”

      他爽朗一笑,指尖绕着丝线一转,利落地将两朵花缚好:“成对更好,一左一右,也好看。”

      李孟彦郑重接过,指腹触及绢花,柔软细腻,却不及他心中那个人的一分暖。

      他将花小心放入袖中,又抱紧怀里锦缎,向老人颔首道谢,这才折身往兰因桥的方向走去。

      兰因桥下早已围满了人。男子女子、少儿老者,都挤在那棵玉兰树旁,有的踮着脚尖,有的相互扶持,有的索性爬上低矮的枝桠,争先恐后在枝丫间系上自己那一朵小小的绢花。

      树枝间原本寥寥几朵,如今被绢花铺满,乍一瞧去,真有玉兰盛放之姿。月光洒下,花影轻晃,整株树都住满了清香的梦。

      有人笑说:“若仙子夜行,怕要误认这里是天上的琼花树了。”

      惹得一阵哄笑。

      李孟彦没有挤进那团热闹,他绕过人群,沿着桥栏缓步而行。

      另一侧的桥头稍显清静些,脚下石板被月光洗得发亮,远处戏台的灯光被人影遮挡,只余若有若无的丝竹乐声随风送来。

      夜风自水面吹来,吹起他的衣袂。他神情安静,翩然俊雅,整个人融在这夜色与水光之间。目光不时掠过桥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又落回河面。

      天上银盘高悬,月光如水,漫过桥身,又流入河中。今夜的洛城,对旁人而言,是热闹的七夕兰夜。

      对他而言,却是一场将要开启的问心。

      然而城南桂花巷的李府,与外面的热闹宛如隔了重重云雾。

      院中灯光昏黄,廊下只挂了两盏宫灯,烛火不稳,映得影子摇摇晃晃。

      屋内,药香与淡淡血腥气混杂在一起。钟雪兰靠坐在枕上,面色蜡黄,唇畔沾着未尽的血痕。她又一次止不住地咳嗽,手中的帕子很快被深红的血渍浸透。

      李絮紧挨床沿坐着,她贴在诊案一侧,双手紧紧绞着衣角,不敢离开给祖母看诊的大夫半步。

      “大夫,我祖母如何了?”见大夫将手自脉上收回,李絮连忙上前一步,明珠似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灵动,气都不敢喘重一些。

      大夫望着钟雪兰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只是摇了摇头。

      这一声摇头叹息,沉甸甸地落在室内每个人心上。

      李絮一颗心猛地往下坠,脚下像踩在棉花上,很是虚浮。

      她来不及细想,将那一抹摇头视作莫大的威胁,正准备再追过去询问大夫,袖子却被人轻轻拽住,是床上的钟雪兰。

      “阿絮,不要去了。”钟雪兰声音虚弱,她望着孙女,既有怜爱,又有淡淡的疲惫。

      “祖母,大夫他一定是诊错了,一定还会有别的法子——”李絮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哽住,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极力克制不让泪水落下来,嗓音却不可避免地发颤,抽噎声从喉间挤出,听得人心酸。

      大夫不愿将结果说得太明白,视线在几人之间游移,神色为难,最后只好看向钟雪兰与一旁服侍的张嬷嬷。

      钟雪兰微微偏过头,不忍再看李絮悲恸的模样,只怕一对上那双含泪的眼睛,她自己就快撑不住。

      张嬷嬷早已红了眼眶,拢了拢眼角的泪,咽下哽咽,轻声对大夫道:“大夫,还是……告诉她吧。”

      大夫这才转过身来,面对李絮时,缓缓道出实情:“钟老夫人的痼疾,拖得太久,已是病入膏肓……”

      “恐时日不多”几个字在舌尖打了转,瞥见李絮一脸悲痛欲绝,他还是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话虽未说尽,却已足够沉重。

      李絮喃喃重复了一遍,耳边的声音都遥远起来。

      下一瞬,她的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

      只剩被抽空全身力气般的颓然。

      她的脸苍白如纸,双唇翕动,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怎么会……怎么会……”

      来时祖母还精神矍铄,亲手为她整理鬓发,指点她种花,怎么才一转眼,就被病痛折磨成这般模样?

      明明只隔了短短几日,她却被迫直面那两个字:生死。

      胸口酸楚弥漫,李絮本能地咬住唇,不肯在钟雪兰面前放声痛哭。

      自幼到大,她一向懂事,总觉得在祖母面前,自己应当是那抹让老人安心的亮色,而不是哭得泪流满面的孩童。

      哪怕今日听到这般结论,她也只是咬着牙,将哭泣憋回去。压抑的哽咽如潮水一般往喉头涌去,愈压愈高,让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阿絮。”床上的人轻唤一声。

      李絮猛然抬头,迎上那双被病痛折磨得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面仍是她熟悉的慈爱,可那份疼惜让她几近崩溃。

      她只怕再多看一瞬,眼泪便再也忍不住。

      下一刻,李絮突然起身,逃一样地冲出房门。

      穿过昏暗的回廊,她的脚下一刻不停,脚步踏在青石上发出凌乱的声响。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些湿意,将她脸上的泪痕吹得更凉。

      一路奔回自己住的小院,她没有推门入内,只在院中的一处角落里蹲下。那是白日里她爱用来晒书、看话本的地方,角落里还留着几片她不慎撒下的花瓣。

      洛城夜里气候不算寒凉,甚至称得上舒适怡人,可李絮只觉浑身发冷,心口也被冰封住。

      她肩背紧绷,十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脸上因连日忧劳愈发憔悴,半点血色也无。

      月光透过屋檐一角,落在她的肩上,给瘦弱的身影镀了一层薄光。

      在这无人看见的一隅,她再也支撑不住,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破胸而出,带着撕裂的痛。起初只是不住地抽噎,随后愈哭愈厉,几乎将这几日的恐惧与无助与一并哭尽。

      她想到自幼陪伴左右的钟雪兰,想到那些教自己识字的夜晚,想到钟雪兰为她挡下的那些责难……

      那些温软的旧日,在这一刻全被残忍地扯回心上。

      泪水一串串落在地上,悉数落入泥间,而她此生第一次失控的悲恸,只能这样悄无声息地烂在心底。

      兰因桥上的人,还在等着她。

      此时的戏台上,也到了最催人泪下的一折。

      “夫君——”钟灵毓换上一身戎装,盔甲虽是戏服,仍勾勒出英姿。她怀中紧紧抱住奄奄一息的顾棠,哭得梨花带雨,可还要咬字清晰,将那句“夫君”唤得揪心。

      顾棠嘴角抹了假血,脸色故意涂得惨白,侧身仰躺在她怀里,假血顺着下颌滑落,在颈侧开成一点惊心的红。他努力抬眼看她一眼,按剧本虚弱无力地说道:“今生幸得结成双,悲叹可谓永相随,良缘成虚歌空唱……”

      他说着,手轻轻抚上钟灵毓的面颊,指尖略带颤意,像是真的舍不得离开她,继续用深情的语调道:“犹记得我们初相遇时,你灵动眼波,让我一见倾心,久久不能忘怀。”

      钟灵毓潸然泪下,声声都是真情:“冯郎,你不能离开我啊!”

      “夫人莫哭。”顾棠强撑着气息,语带悲壮,“当山河重逢,长风过处,便是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胸膛起伏渐止,眼睛逐渐闭上,手臂软软滑落,算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台下观众低声抽泣,或者悄悄偷看身边人,幻想若是有朝一日,他们为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时,该是怎样一番滋味。

      这段情节的唱腔随风传至兰因桥畔,词意凄婉,声调悠长。

      李孟彦倚在桥栏,听在耳中,只浮起顾棠故作悲戚、哭得涕泪横流的模样,不禁轻笑了一声。

      桥上的人来来往往,成双结队的,也有独自一人的。有人上桥,有人下桥,他们在树下系好绢花匆匆离去,又换上新的面孔挤进来。

      李孟彦最初还能从人群里分辨出一张张陌生的脸,也在寻找那张熟悉的容颜。

      然而时辰一点点过去,潮水般的人群渐渐退散,叫卖声也慢慢远了。摊贩收起灯笼,挑着担子离去,桥上的热闹被夜色冲淡,只剩寥寥几处光亮着。

      直至桥上行人走得七七八八,桥下的玉兰树前再无拥挤,李孟彦握在袖中的玉兰绢花,早被他在不知不觉间捏得略略变形。

      目光停在桥口方向许久,始终没有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终于,他垂下眼帘,心黯淡下来。

      她……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沉实而冷静地落在心底,并不轰烈,却是说不清的空落。

      怅然若失的酸涩浸润开来,从一个小小的点开始,缓缓向心的四周晕染,直至将整颗心染透。

      李孟彦抬眼望向那棵玉兰树,树上挂满了别人系上的绢花,花瓣随风轻晃,灯影摇移间,看起来像真花一样,洁白中透着亮色。

      可那其中,没有属于她的一朵,也没有为他而来的那个人。

      眼前灯火有些发晕,不知是月光晃了眼,还是心中的期望散得太快,李孟彦只觉双眼开始朦胧,连树影都看不出轮廓。

      他抱紧怀中的长卷,自桥的这一侧走到另一侧,绕至玉兰树跟前。

      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蹲下身,抬手拂去树根一小块落叶,将那两朵温软如新、尚未被夜风吹散温度的绢花,轻轻放在树根近旁,动作温柔虔诚。

      良久,他站起身来,抱紧怀里的东西,朝那棵花满枝头的玉兰树望去最后一眼,方才转身,步子不快,每一步却都沉重。

      背影渐行渐远,终被夜色吞没。

      直到人影彻底隐没在桥尽头,旁边树下的暗影中,才缓缓探出一人。

      安少虞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那张风流俊逸的桃花面上,映出他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眯了眯眼,看着那道远去的孤单背影,唇角带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目光转回玉兰树下,安少虞走近几步,弯腰捡起那两朵被放下的玉兰绢花。指尖摩挲着绢花细致的花瓣,他轻声自语:“既已至此,你大概不会再守在此处望她,也不会再在这里期待她出现了吧。”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两朵绢花一左一右系在枝丫间。随着他手指一松,两朵白花在夜风中晃动,与树上缀满的花一齐摇曳,与旁的并无不同。

      “公子,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一旁树影下传来左佑的催促声。

      安少虞最后看了眼那树,目光在两朵新系上的绢花上停顿片刻,这才转身随左佑离开。
      衣袂翻飞之际,他收敛住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派放浪不羁的神色。

      离烟恨水,梦杳南天秋晚。

      彦知,若你因此对她心灰意冷,不再复求。

      那他,是不是可以,去试一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等待良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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