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七夕祭来临 李孟彦的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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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雪兰服过汤药，正靠在锦枕上缓一缓气。听得门框一响，她侧过头去，就见李絮脸上尚带未散的绯意，眼尾还氤氲着喜悦。
不祥之感愈来愈重，如同一只无形之手，悄然攥住了她的心。
她抬手示意：“阿絮，过来。”
只是短短一日，钟雪兰的嗓音苍老得厉害，昔日清晰的语调不复存在，连面上也少有血色。
“祖母。”李絮被这一声唤得收回心思，忙应了一声，在床边挨着坐下，身子略略前倾，想离她更近一些。
钟雪兰目光在李絮脸上缓缓停驻，感叹眼前的少女已悄然长大，不再是从前那个满院子追着花蝶的小团子。
想起先前张嬷嬷来回禀，说那位名动洛城的李孟彦正登门拜访，她心里当即升起千百个不愿，终究还是让秋兰把人叫了回来。
直到望见李絮脸上藏也藏不住的青涩欢喜，苦涩翻腾之下，钟雪兰眼眸中有淡淡的波澜划过，却不知自己是否该去阻止。
她这一生，见得世间多少妇女被呆板刻薄的礼仪规矩折磨，年华被困在高墙之内，所有的美好和愿景都葬送在香火枯灯里。而这等漩涡一旦卷入，不知会将李絮拖向何处。
若是一念之差，一份不值得的人和事，足以让这一生悔恨无期。她的好阿絮，不该被世俗规矩绊住脚步，更不该因旁人眼光而舍弃自己心中的盼望。
想到将来难免会有更多风雨，她在这风烛残年之际，只觉许多话堵在胸口，非得趁现在一一叮咛，才算放下。
她低头看向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小手，指尖纤细温暖。自己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李絮的手背，眼底的不忍顺着目光，落在少女姣好的面颊上。
“祖母……”李絮敏锐觉出钟雪兰神情有异，以为她哪里又不舒服起来，她忙起身替她将被角拉拢，又转身到桌旁斟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端回来放在手边，眼中满是担忧。
“阿絮，我有些话想告……”钟雪兰刚启唇，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从胸腔深处汹涌而出，将未尽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与此同时，喉间一股腥甜直冲而上，她来不及偏头，唇畔开始溢出丝丝殷红。
“祖、祖母——！”李絮手中的茶杯应声跌落，碎瓷撞在地上，清脆声响在屋内炸开。
正从厨房匆忙往这边赶的张嬷嬷，脚才迈进小院，被这声响惊得一跳，裙摆都顾不上理，当即疾步奔入屋内。
地上到处是碎裂的杯片，李絮却全然不觉，径直蹲跪在床前，膝盖擦过碎瓷，轻轻一声闷响。
她慌乱地从袖中摸出一方绣帕，手指颤抖，一点点替钟雪兰擦拭唇边渗出的血迹，眼眶里泪水不断打转，快要看不清手下动作。
“祖母……您不要吓我……别这样……”李絮哽咽着，声音因为压抑而在发颤，每吐一个字，她的心都带出一分剜痛。
祖母的病，根本不是她先前以为的那般轻。
经这一阵折腾，钟雪兰只觉浑身力气被抽空，眼皮沉重得压了千斤。
她明白，这身子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而这阵锥心之痛让她连呼吸都疼得钻心不已，想说几句话也无法开口。
半昏半醒间，她模糊见到张嬷嬷进门，先是安抚住哭得梨花带雨的李絮，又红着眼将人轻声哄出门外，交给秋兰带着。
待她们身影消失在门口，张嬷嬷才擦干眼泪，重新走回床边，俯身为她理被抚胸，动作是多年伺候养成的井然有序，只是眼底悲色再也止不住。
屋外，李絮被扶到廊下，靠在柱旁轻轻抽泣。秋兰站在她身侧，犹豫着伸出手替她拍了拍背，小声安慰道：“小姐，老夫人福寿深厚，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泪珠顺着李絮的下颌一滴一滴坠落，她连抬手去拭都忘了。视线在朦胧的水雾中晃了晃，最后定在院中那一丛丛熟悉的花木上。
那些花草，是祖母日日亲手侍弄的。她仿佛又看见钟雪兰挽着衣袖，手持小铲，在花圃中一铲一铲翻土的背影。那时阳光正好，落在她略显佝偻的肩上，却带着恬静的暖。
洛城风物温润，四时分明。祖父李求睿离世之后，偌大的李府顿失旧日笑语，变得冷清许多。钟雪兰闲下来，就将小院一处处荒地翻挖出来，亲自拣石、施肥、松土。
经一年又一年的经营，那片平平无奇的院落，竟被她打理成一方独自成景的小天地。
几株常青之物伏在墙根，枝叶葱茏，不论春夏秋冬，总有新叶吐出。又有花树三两株，春来花朵攒动，秋至叶影斑驳。
给人最真切的生意与暖意，也给人带来盎然的生机。
然而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
是这些风雨，酿成了院中一时的繁花似锦；也是这些风雨，渐渐催折枝头的嫩绿，送走暮春，断送掉流年。
往事与眼前景交织在一起，李絮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里，张嬷嬷说话时眼中的躲闪、欲言又止的古怪。她心头咯噔，瞳孔不由得一缩，心如刀割的痛迅速蔓延全身。
“不……不对……”她喃喃出声，指尖紧紧抓住衣角，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稳住自己。
“秋兰！快！”她猛地转头，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尖，“我要回屋写信给爹爹！你来替我研墨！”
她再也承受不了只在这小院里干等，她要快点写信回去，要让远在陵都的父母知晓祖母的病情。
这一份恐惧与疼痛，她一个人，实在背不起。
话一出口，李絮顾不得鞋履是否踏稳，转身就往自己屋里奔去。脚下步步如风，泪水扑簌簌往下掉，她却只来得及在心里一次又一次默默祈求。
自己所担忧的那件事，一定、一定不要成真。
至于与李孟彦之间的约定，早被她抛诸脑后，像被一场骤然其来的暴雨冲得无影无踪。
若柳巷的李府今夜灯火温柔，堂中一桌团圆，气氛比往常更添几分喜色。
一来姚婉的病痛已然痊愈，脸上有了久违的神采。二来李忆婉终于不用再替娘亲料理琐碎事务，轻松不少。三来李锦胜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两重的千里香，时不时凑近鼻端嗅上一嗅，宝贝得紧。四来，李孟彦心底那与李絮的约定，如一盏灯火挂在胸中，让他兴致颇佳。
几重缘由交织一处，举箸放筷之间，众人谈笑不绝，对第二日的七夕祭更是颇多期待。
李锦胜夹了一块鸡肉，放入碗中，又舀了一勺滚得正香的鸡汤，小心地盛满一碗，双手递到姚婉案前，慈爱道：“儿媳啊，你才大病初愈，明日手里那些琐事就先放上一放，陪忆婉上街走走，也是散心。”
“祖父，不用娘陪我，我自己去就好啦。”李忆婉正接过李孟彦递来的鸡腿，啃得心满意足，含着一口肉含糊反驳。
“胡闹。”李锦胜瞪她一眼，沉声呵斥道，“你年纪尚小，要是碰上不长眼的歹人，怎么办？”
李忆婉吐吐舌头，却不认输，又转头朝旁边笑眯眯一望：“不是还有哥哥吗？对不对，哥哥？”
“明日我有别的事，不能陪你逛街。”李孟彦慢条斯理地用饭，连抬头都不曾，毫不留情地拒绝回去。
明日，他要做的那件事，于他而言，远比闲逛热闹街市重要得多。
“哥哥——！”李忆婉手里的鸡腿一顿，小脸立刻皱成一团，颇有被亲人遗弃之感。
姚婉瞧着这一大一小你来我往，既觉好笑，又无可奈何，只好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明日街上人定然挤得很，我病才好，倒想图个清净，就不跟着忆婉去凑这热闹了。”
李忆婉才刚露出欣喜的表情，耳边又听她补上一句：“不过，你得让护卫一路跟着。”
小姑娘脸上的欢欣顿时又蔫了些。
姚婉暂且不去理会女儿的幽怨，将话题一转，语声温柔起来：“对了，前几日准备的东西，都分发出去了吗？”
“放心吧，娘。”李忆婉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坐好，认认真真地回话，“前些日子我和哥哥已经把名单列出来了，在钟知府的帮忙下，那些衣裳、布匹，还有粮食都已经送到她们手中了。”
“那便好。”姚婉点头，眼中浮起欣慰，看向女儿的目光多了赞许与怜爱。
七夕将至，若柳巷的李府照旧延续往年的旧例，在此日为家境清寒或困窘的女子送去布匹、针线、粗粮等物，祝她们能借一双巧手养活自己，凭本事在来年讨得更稳妥的生计。
堂中烛火映在木梁之上，带着温意。
李忆婉素来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既得母亲称赞，又知善事已妥，当即重新投入饭菜的怀抱，吃得欢快。
不多时，桌边响起碗筷轻放之声。李孟彦早早放下筷，取帕拭了拭唇角，眉眼间隐隐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从席间起身，向尚在用饭的三人略一颔首，语气温和得体：“我已吃饱了。祖父，娘，妹妹，你们慢慢用。”
话落，衣袂微动，人已翩然离席。
“哥哥今日好生奇怪。”李忆婉偏头嘀咕，小声不解道，“平日里不都是他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的吗？”
“不必管阿彦。”姚婉抬眼望了儿子离去的背影一瞬，又很快收回视线，将菜往女儿碗里推了推，“来，吃菜。”
李孟彦一路快步往书房去，夜风携着花木清香拂过廊下，他胸中的期待更浓几分，连步伐都不自觉轻快起来。
她，大概是愿意来赴约的吧。
若不然，今日他轻声相邀时，她怎会那般眼笑眉弯，唇边轻应一声好？
那一声虽短，却在他心上落下一个印记，前前后后，回味了不知多少遍。
李孟彦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底悸动，入室后点了盏灯，转身来到案前，从画缸中抽出一轴画卷。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摊开纸面，指腹不由自主沿着画中女子的眉眼轻轻描过，再落在一旁自己亲手写下的词句之间：
桃花榭里，执卿手、共寄余生。
年年今日，望明月枕清风。
不知……她会如何回应这份心意？
他就这样凝神望着那幅画，良久未动，直到灯火微跳，他才缓缓回神。随即转身从案上整齐叠放的一沓笺纸中，挑出一张纸色、纹路是与纸盒中所置之物极为相近的笺页。
此时窗外月色正好，银辉倾泻入内，透过花格撒在案上的笺纸上，淡淡一层光晕，也替这纸笺披上清光。
李孟彦执笔濡墨，提腕落字，每一停一顿之间，都盛着自己最为珍贵诚挚的情感。光影掠过他的侧颜，令那张温润内敛的脸上，多了痴念。
夜渐深，万籁俱寂，唯有书房内灯火未灭。清雅的身影独坐于榻前，时而低头写字，时而不觉走神，任那一张笑靥在脑海中一遍遍浮现，他的唇角竟还不合时宜地扬起傻气的笑来。
七夕祭终于如期而至。
今日云松书院照例停课，顾棠少有地起了个大早。出门时恰好撞见策马疾驰而过的安少虞。
他虽讶异，终究只是摇摇头，不再多管，径直朝云松书院行去。
赶到讲堂时，袁凝韵、伍思思等人已在堂中等待。见顾棠姗姗来迟，几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顾棠连忙拱手致歉，眼神却不自觉绕着堂内转了一圈：“灵毓怎么还没来？”
昨日还说好今日一早要再多排练几回的，怎么这会儿不见人影？
“谁说我没来啊？”一声慵懒娇俏的嗓音自门口悠悠传来。
顾棠回头一看，只见钟灵毓正倚门而立，伸着懒腰打哈欠，发髻挽得松松，今日衣衫略显随意，却偏生有股说不出的灵动。
“你不要紧吧？”顾棠收敛玩笑，语带关切，“脸色不太好。”
钟灵毓摆了摆手，笑意淡淡：“我没事，倒是阿絮那边，让人放心不下。”
说到这里，她眉间忧色更浓。
昨日李孟彦将李絮歉意连同缘由一并告知戊班众人。钟灵毓当晚几次想去李府找阿絮，告诉她自己并不介意。
阿絮从急来寻她替演，虽是临时变更，但事出有因，她只将这视作信任，毫无不满之意。
谁知当天入夜，钟府便接到了从桂花巷李府匆匆传来的消息：钟雪兰病情加重。
钟风竹闻讯后，更是连夜从别院赶回。
这一连串的变故，自是让钟灵毓心绪难安，时刻挂念着家中的李絮。
好在昨日简短的排练中，她与顾棠的配合出乎意料的顺畅。而顾棠之前扭捏说不出口的“夫人”之类的称呼，上场时却喊得极有情意。
不过再如何顺利，今日白日里总还得多过上几遍。毕竟到了傍晚酉时，他们要一同前往市集，在洛城百姓面前正式献演，时间已是十分紧张。
即便如此，钟灵毓心中仍是心甘情愿。能替阿絮分担一分，便不负阿絮对她的信任。
另一边，李孟彦昨夜在书房待到很晚，直到东方微白方才回榻合眼。
等安少虞上门拜访时，他还沉沉睡着，连门响都没听见。
杜厚得知安少虞造访，不敢怠慢，亲自将人引往书房，躬身道：“还请安公子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叫公子起身。”
“无妨，是我冒不请自来，不必催他。”安少虞轻摇折扇，浓黑的长眉微挑，看起来随和又不失俊逸。
杜厚应声退下。屋内只余安少虞一人，他也不拘束，随意在窗边拣了张椅子坐下。
窗外晨风徐徐，吹得室内纸页轻响不绝。
不远处的书案之上，一轴半卷的画卷因风舒展出一角，被镇尺压住的几张笺纸也被吹得轻轻翻动，发出飒飒的声响。
这一动，倒将安少虞的目光勾了过去。
他站起身，负手走近书案，将那副画卷慢慢拿起。
初时还茫然不解，不过随手一看，待画卷一点点展开，他眉峰轻蹙，水色眼眸深处渐渐浮现出几缕难以分辨的情绪。
画中的女子衣袂轻扬，眉目秀丽，仿佛要随风从纸上走下来。
那轮廓，他并不陌生。
恰是让他朝夕萦绕于心的那张面容。
再看一旁题于画上的几行小字，字迹清隽，情意却极深沉。
他略略一扫，又伸手取过被镇在一旁的笺纸细看，字句之间，与画上的心意遥相呼应。
安少虞唇线不知何时抿紧，俊秀的脸庞被一层阴影覆上，红唇低低念出其中一句：“……盼得小楼添红袖……”
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尾音却带着自嘲的味道，“没想到，你对她，竟已用情至此……”
晨光熹微，投下一道耀眼的光影。
就在这时，一道微带寒意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你在做什么？”
安少虞抬眸望去，只见不知何时，立于门槛处的李孟彦披着一件松松系上的外衫，清俊挺拔的身形在逆光中显出轮廓，气度疏朗。
只是他的眉眼间，多了冷意。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七夕祭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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