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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驿站相遇 安少虞你怎 ...

  •   越往陵都方向行去,官道两旁的林木渐稀,风也愈发刁钻,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后,淡淡的寒意悄悄爬上肌肤。
      更远些的地方,林梢被风推得簌簌作响,绿叶相撞,像有人正在低声絮语。

      马车行至一段凹凸不平的驿道,车轮碾过石坑,登时颠簸不止。昏昏欲睡的秋兰被颠得身子一歪,懒洋洋地半撑开眼,迷迷瞪瞪地朝四下看了看,见不过是一截晃动的帘角,又把眼皮一合,像猫儿似的缩回去,继续打盹。

      李絮侧目瞧她将醒未醒的困倦模样,抿起嘴唇无声地笑了笑。

      路途漫漫,还不知还要走多久。她索性挪过一只软垫靠在背后,略微用力压住,身子舒舒展展地倚在车厢壁上。

      外面马蹄踏踏,听久了还有些催眠。李絮闭上眼,想要养神,然而心却不肯安静。

      她以为此番离开洛城,只能不告而别。

      那时,她从未带着如此炽热又惶然的心情去盼望能再见到他。

      她也没料想到,李孟彦竟会追来。

      雨幕之中那道疾驰而来的身影,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像一道惊雷落进胸口。她甚至记得他的衣袍被雨水打湿贴在肩背,马鬃飞溅水珠,碎碎地落在他的眉眼间,那样急,那样真,怕迟一步,她会彻底消失在人海里。

      再回过神时,她已经毫不犹豫地奔赴过去。

      那一刻,她之前的克制与压抑都不作数了,唯有在那时,才能把积攒许久的情意尽数倾倒在他一人身上。

      生平第一次遇见这般珍贵的情分,却因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仍免不了一阵心伤。想到自己当时明明在他面前,喉间却什么字都吐不出,心头不免酸胀。

      外头马蹄声踏踏作响,衬得车厢内更是沉寂。李絮有些烦躁,被回忆牵扯得发疼,她还是睁开了眼。
      、
      视线一扫,便见车中的锦盒被颠得挪了些许位置。

      李絮盯着那锦盒看了片刻,她身子前倾,抬手将锦盒拿过抱进怀里。再掀开盒盖,只见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块雕花木牌。

      这是李孟彦先前亲手做来送给她的。

      木牌边缘被打磨得温润,青瓷色的穗子枕在木牌下方,丝线整齐。李絮将木牌拿起,穗子一动,穗子上方那片青翠的柳叶便露了出来,随着她手指翻转,编织的柳叶也在不停摇晃。

      她将木牌翻来覆去看着,仿佛能从这刻痕里看到他低头雕刻时的专注,看到他递过来时眼底的温柔。

      与他尘缘邂逅,随着一场飞舞的飘絮,当飘絮落尽,转眼又化作浅缘。

      李絮垂下眉眼,那里面藏着说不尽的愁绪。

      她怕这一别,就再难相见。便是有机会再见,大概也是物是人非。

      她将木牌轻轻按在掌心里,想要把那点温度留住。可越握越紧,心却越空。

      前面的马车里,谢子岑依偎在李定舒身侧,两人眉眼疲倦,愁思也压在额角,怎么都舒展不开。

      谢子岑闭着眼,低低叹息道:“唉,这次回来得匆忙,也没机会与蕊初见上一面。”

      李定舒握紧她的手,连声安慰:“下次有机会再回来便是。你别多想,先把眼前的事稳住。”

      谢子岑没再言语,只是鼻尖微酸,轻轻嗯了一声。

      天色渐暗,暮云压下来,官道两旁的野草在风里伏低身子。两辆马车相继驶入中途路过的一处驿站。

      车轮慢慢停稳,马嘶声被人声盖住。李絮撩开车帘,夜风携着驿站的烟火气与嘈杂一并涌来,只听见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争执声。

      “……您已经在此处耽搁许久……公主……与属下立刻启程出发。”说话的人语气恭敬,却带着焦急。

      “……我说了再等等……”另一道声音更为清晰,懒散里夹着不耐,像被人催得烦了。

      这声音落入耳中,李絮莫名觉得耳熟。她指尖停在帘子上,脑海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却又不敢断定。

      这时,李定舒与谢子岑也下了马车。他们跟在李絮与秋兰身后,四人一同往驿站那方走去。

      驿站门口挂着官灯,灯影落在地上,摇摇晃晃,把人影拉得长长的。

      还未踏进门槛,里面忽然一阵推搡,把人影挤到了门边来。

      李絮抬眼一看,只见安少虞的手臂被一位面相冷峻的男子死死扣住。那人身形挺拔,动作利落,一看便知是习武出身,任凭安少虞如何扭动挣扎,都挣脱不开半分。

      安少虞的注意力全在那男子身上,显然正与其争执,全然没留意门口又来了人,嘴里还嚷着:“我说了不——”
      又再次发力试图挣脱。

      话音未落,就在他不经意回眸的瞬间,只见门口站着李絮。她正亲密地靠着一位青年女子,准备要进来的样子。

      安少虞像被人踩住了尾巴,神色顿住,随即扯出惯常的潇洒笑容来。

      “安少虞?”李絮冲口唤道,直接就叫了他的全名。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他与那冷峻男子之间一扫,愈发觉得怪异:“你怎么在这儿?”

      这人前两日还嚷嚷着要在洛城多待几日,怎么转眼就出现在回陵都的路上,且还被人押着似的。

      安少虞被扣着手臂,仍不忘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笑得略尴尬:“我家中出了点事,要回陵都的话,自然在这儿。”

      他又使劲扭动那只被制住的胳膊,发现无济于事后,索性作罢,顺势转过话头,“怎么,你也要去陵都?”

      那冷峻青年一手牵制着他,仍要开口,语气恭敬死板:“殿下,请速与属下——”

      安少虞脸色一变,连忙抬起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掌,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含混地压低声音:“闭嘴!”

      可惜还是迟了。

      李絮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

      她眼睫微颤,不禁在安少虞身上多停了几眼。目光从他那张桃花面挪到他身上衣料,再到那冷峻男子的姿态。

      那不是寻常随从,更像是宫中或王府里出来的护卫。

      见李絮停在前方,没有继续往里走,李定舒从身后绕到前面。待看清安少虞的面容,他也愣了一下,疑惑地叫道:“定王殿下?”

      安少虞呆呆望着李定舒,眼睛瞬间瞪大。连桃花眼都忘了勾笑,整个人僵在当场。

      李絮也被这一声“定王殿下”惊得心头发麻。

      她不敢相信,那个在洛城里爱玩笑、爱逗人的安少虞,竟然会是定王。

      偏偏李定舒一向实诚,没有领悟到安少虞那一连串挤眉弄眼的暗示,又接着问道:“定王殿下还没走?”

      他问得并不奇怪。

      在收到李絮寄来的信后,李定舒与谢子岑就马不停蹄往洛城赶去。两人中途就在这处驿站歇脚时,恰好遇上回陵都的安少虞与左佑。夫妻二人自然认识安少虞,相互见礼后,安少虞问起他们去洛城的缘由,李定舒不便多说,只含糊道家中有急事,需他与谢子岑立刻赶回处理,处理完毕不过几日便会返程。

      按照洛城到陵都的路程推算,如今安少虞本该早已回到陵都才是,怎么会过了这么久还在此处,李定舒自然不解。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安少虞与两人告别时,就暗自打定主意在驿站多磨蹭几日。为说服左佑,他甚至还将自己的贴身玉佩藏进怀里,假意告知左佑玉佩在驿站遗失。左佑虽冷着脸,却拗不过安少虞,只得妥协,陪他在此处翻来覆去“找”了几日。

      就这样耗着,直到今日李絮、李定舒与谢子岑一行从洛城返程路过。

      李定舒这一问,安少虞脸不红心不跳,把谎话说得极圆:“我的贴身在驿站遗失,找了许久也未曾找到……对!这才耽搁了几日。”

      “需要下官帮忙吗?”李定舒上前一步,神情诚恳,示意自己可以出一份力。

      所谓丢失的玉佩本就是子虚乌有,任谁也不可能找到。安少虞一听,连忙讪讪笑道:“不……不用劳烦李大人……”

      让人去找,不就露馅了吗?

      左佑抓着安少虞还不肯放心,怕他下一刻又胡来,执意要趁夜离开:“殿下,如今已耽搁数日,请速与属下回去。”

      安少虞这回倒不挣扎了,他一下转了个性子,随口就定下出发日期,满脸笑意:“好,明日跟李大人他们一路回。”

      左佑被他这轻描淡写噎得一时无话,眉心微动,显然满腹无奈,又不好当着外人反驳。

      李定舒听完安少虞与左佑这一番对话,心里略一揣摩,便觉其中必有隐情。只是宫廷宗室之事,外臣不宜多问。为避嫌,他寻了个由头告退:“定王殿下,下官与夫人还要去驿站处理一些事,请殿下恕罪。”

      此处驿站只供来往官员与公差使用,入住的流程较寻常客栈更繁复些,确实需要登记文书、验牌验牒等,倒也说得过去。

      “无妨,李大人去忙就是。”安少虞腾出那只空闲的手,冲李定舒与谢子岑摆摆手,姿态潇洒,假装方才的窘迫从未发生。

      李定舒与谢子岑瞧见这副滑稽模样,只能困窘地两两相望,觉得好笑又尴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合礼数。

      谢子岑很快收敛神色,转向李絮,语气放得柔软:“阿絮,我和你爹要先去驿长那里一趟。你和秋兰随后就来。”

      她仔细叮嘱着,见李絮乖乖应承,才拉过李定舒往驿站里面去。

      等李定舒与谢子岑一走,李絮不急着迈步进去。她站在门外,探究好奇的目光直直落在安少虞脸上,想要把这人看个分明。

      “你是定王?”她问得干脆,又像怕自己听错似的,微微眯了眯眼,紧接着上下扫视了一番。

      那张桃花面依旧是漫不经心的风流气,可怎么看,都不像传言里要与安宁公主争夺皇位的那位定王。

      一想到那些朝堂传闻与皇城风雨,李絮暗自腹诽。

      爹爹当初不站他,果然是对的。
      就眼前安少虞这副样子,连驿站里的热汤都能拖到凉,哪里像能治国安邦的人?别说执掌万机了,怕是连正经坐在龙椅上半个时辰都嫌无聊,更遑论一国之君。

      被李絮这样毫不掩饰地盯着,安少虞惯常的从容难得出了岔子。他此时还有些脸红,不自在地轻咳几声。

      偏偏左佑还死死扣着他不放,手指如铁钳一般,半点余地也不给。安少虞想摆出架势也摆不出来,反倒像被人拎着脖颈的猫。

      李絮歪了歪头,越看越觉得离谱,继续询问道:“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定王殿下?”

      安少虞听李絮连问两句,以为她是要拿他那些风流名声来取笑,连忙炸毛似的反驳道:“我哪里花心了?那是谣传!”

      李絮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他会往这处想。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她的眸中浮出狡黠,唇角弯起,顺着他的话问道:“你很花心?”

      安少虞忙不迭摇头摆手,恨不得把清白二字贴在额头上。

      见他急得像被踩了尾巴,李絮这才收起玩笑,白皙的小脸上挂着纯粹的笑,语气认真起来:“你的姐姐,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安宁公主吗?”

      安少虞嘴角一抽,他停了停,才不情不愿地承认了一声:“是。”

      果真是。

      想起安少虞在洛城的那些作派,李絮不由感叹:“怪不得这么猖狂。”

      这人就是狐假虎威,倚着身份肆意惯了。

      若非运气使然,生来就顶着皇家身份,哪里会这样肆无忌惮呢?

      左佑耳力极为敏锐,听见那句猖狂,眼底寒光一闪,当即按住腰间佩剑,声音冷硬:“不得对定王殿下无礼!”

      秋兰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赶紧挽住李絮的胳臂,指尖发凉。

      李絮也被那寒光惊得一凛,毕竟剑鞘一响,谁都会生怵。

      可这里是驿站,往来多是官员与差役,刀剑轻易不能出鞘。她并不忌惮左佑当场拔刀,只是这般以权压人的味道,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她皱了皱眉,忍不住小声嘀咕着:“这不就来了吗……”

      左佑当即耸眉瞪眼,声音沉得吓人:“你敢!”
      态度看起来很是凶狠。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松开了死死抓着安少虞的手,握住刀鞘向前疾行一步,摆出一副真要拔刀的架势。

      安少虞本想上前劝阻,手刚抬起,目光瞥见李絮与秋兰还怔怔愣在原地,那副被惊住却又强撑不退的模样,一个机不可失的想法蓦然浮现在脑海中。

      若此时他把人拉走,制造险中救人的机会,来一出英雄救美,此刻便是时不可待。

      这荒诞的想法来得太快,安少虞根本来不及细想,趁着李絮不注意,骤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拔腿就往驿站外跑去。

      “诶——!”秋兰被这突兀的外力扯得踉跄几步,不得已松开挽住李絮的手。左佑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稳稳托了一把。

      谁知秋兰受惊未定,又气得眼圈发红,反手拍开左佑的手,嗓音带着哭腔却硬气:“都怪你!拿什么刀来凶人!”

      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当众呵斥,左佑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终于露出一丝错愕。

      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们,哪里是真要动刀,谁知竟真的把人吓着,还把殿下逼得跑了。

      另一边,安少虞带着李絮出驿站后,跑出一小段距离,来到驿站前方不远处的草地上。

      几匹驿马被驿卒拴在木桩旁,悠闲地低头啃草,偶尔抬头打个响鼻,呼出一团白雾。

      “你做什么!”李絮忍无可忍,用力甩开安少虞的手。

      她甩得很用力,袖口都被带起一阵风。而她还嫌不够,抬手就在安少虞手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掌声清脆。

      李絮胸口起伏,眼里火气直窜:每次遇见安少虞,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安少虞倒不生气,揉捏起被拍红的地方,觉得新鲜:“他要拔刀了,不把你拉跑,难道还站那儿等他砍你?我这是在帮你。”

      “他不是你的手下吗?”李絮斜眼冷声回他,目光直直戳过去。

      她可没忘记,要不是她讽刺了一句猖狂,那侍卫才不会拔刀作势。

      安少虞噎了噎,眼神飘了一下,含糊其辞:“我……我一时忘了……”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李絮气笑了,努力摆出凶狠的模样冲他嚷。

      她眼尾微红,鼻尖也因夜风与方才的情绪微微发热,可不肯示弱的劲儿仍撑着她,把话说得又快又硬。

      咬牙切齿的样子落在安少虞眼里,反而变成了另一种鲜活。

      他不但不恼,任凭她如何责骂,他都不甚在乎,只想把眼前这张脸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看着看着,他才察觉出哪里不对。

      李絮往日衣着素雅,却从未像今日这样,从头到脚皆是一身白。

      素衣素裙,连腰间带子都不见别的颜色,发间也无任何珠钗金钿,只有一支白色小花簪。

      安少虞盯着她,桃花眸里盛着不解与好奇,话已脱口而出:“你怎么穿得这样素?还是鲜艳点的颜色适合你——”

      “你住嘴!”没想到李絮狠狠皱起眉,声音一下拔高,像被人触到了最不能碰的伤口。

      安少虞仍不知趣,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我说得没错啊,你穿得粉嫩些,这样才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子,多好看啊,对不对,你……”

      他越说越起劲,自顾自发表着所谓的高谈阔论。

      可李絮在这滔滔不绝的话里,开始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当即明白自己为何这么难受。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在洛城也好,在这驿站也好,这个安少虞总爱拿自己的见解当作真理,理所当然地评断旁人。只要熟了几分,就可以把界限踩碎,把别人的苦与痛当作可随意触碰的玩笑。

      他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话。

      更何况——钟雪兰才离世不久。

      她真的受够了。

      李絮抬起眼,眸中不再有先前的恼怒,也不再有玩笑,只留下无尽的冷漠与空寂:“我祖母才去世不久,所以我要穿着花枝招展去送别她吗?”

      她从未这样对一个人说话。她向来知礼克制,可这一次,她不想再忍。

      不是厉声,而是淡漠得像把刀,轻轻一划,就让人哑口无言。

      安少虞怔住了。

      他这才重新打量李絮的素衣与白花簪、眼下还有淡淡青影。再想到方才李定舒、谢子岑、秋兰几人也皆身着素服,眉眼间尽是奔波后的悲恸与疲惫,他脑中轰然一响。

      “对不住。”这三个字不假思索地说出,比他任何一次玩笑都更真。

      “我不接受。”李絮的目光里没有恨与怨,只是一种决绝的疏离。

      她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走出几步,她的指尖攥紧衣袖,掌心被掐得发疼

      再遇见这样的事,她要更勇敢一些,也要更坚强一些。就像祖母对她的期望,毓姐姐对她的期望。

      草地上只剩下安少虞一人。驿站的灯火在远处摇晃,夜风掠过草叶,沙沙声像在替人叹气。

      他脸上的神色渐渐落寞,而那点英雄救美的小算盘,显得可笑极了。

      不远处的马儿又打了个响鼻,安少虞被这声音拽回神,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马儿的鬃毛:“我让她伤心了。看来我得好好努力才是,马兄你说对不对?”

      马儿被他扰得不耐,左右晃了晃头,甩开他的手,尾巴一扫,又埋头吃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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