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演戏 李絮的夫婿 ...

  •   第二日一早,李絮在往日的时辰到了书院门口。马车停稳,她提着裙摆下车,抬眸望了眼书院匾额,心里安安稳稳。

      同往常一般的早课,同往常一般的日子,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才走出几步,身后响起一声温润的呼唤:“李姑娘。”
      声音不急不缓,像清晨的一记轻叩落在耳畔,心头也跟着一颤。

      李絮停住脚步,回身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书院石狮旁,男子负手立在晨曦之中,一袭青衣,衣襟随风微晃,风姿卓越。如朗星般的双目荡漾着柔和的光彩,就这样落在她身上。

      “你来啦!”李絮眼睛一亮,本来还算平静的心湖泛起波光。
      亲眼见他重返书院上课,她的喜意就抑制不住,连出口的话都染上明媚的欢欣。

      李孟彦眼尾微弯,唇角绽开笑意,如同清光穿透琉璃,璀璨却不刺目:“是的,我来了。”

      两人隔着晨风相视一笑,一时间,周遭人声仿佛都远了些,只剩下彼此的目光交汇。

      待两人一同走至戊班讲堂时,堂内已有不少同窗先一步到了,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往常早课前,多是家常寒暄,偶有翻书声,此刻却是一片兴高采烈的交谈,有人甚至克制不住语调,兴奋得快要飞起来。

      “阿絮,快来快来!”钟灵毓眼睛一转,最先瞧见门口的李絮,快步迎上前来,一把挽住她的手往座位那边带,脸上也喜气洋洋的,整个人如盛开的芙蓉,光彩夺目,“阿絮阿絮!这次轮到我们去七夕祭了!”
      她的声音很是轻快雀跃。

      七夕祭?

      李絮眼中泛起不解。她前些日子忙着应付旁的事,对书院近日的安排未多加留意,一时间难免有些迷惑。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李孟彦在她身旁停下,见她不明所以,替她解释道:“每逢上元、端阳、七夕等节庆,云松书院都会选派学子外出献艺,为节会添彩。我想钟姑娘所说,便是今年七夕祭的节目筹备,戊班估计也在其列。”

      “对对对,”钟灵毓忙点头,一边应和,“你瞧,李孟彦那小子说得一点没错。都怪我太激动了,忘了阿絮你还不清楚这事儿。若是能登台表演,可是有上好的礼品赏赐呢!”

      李絮这才恍然,怪不得满堂人都兴致勃勃。

      “周师长已经来过了吗?”见钟灵毓说得兴高采烈,像是板上钉钉的事。李絮虽替她高兴,却不免顾虑。

      一大早就在热烈议论这件事,要是传言有误,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还没有。”钟灵毓摇摇头,又补充道,“这话是我从薛昊他们那里打听来的。昨日下午他们有人去找过周师长,正巧听见山长与周师长说起此事,所以我们才能提前知道。”

      如此一来,倒非无稽之谈。

      “嗯嗯,那就好。”李絮轻轻应着,心里也安定下来。

      正说话间,台前响起一声清脆的戒尺敲击桌案的声音,众人谈笑声当即弱了下来。

      周蕊初已然步入堂中。

      她身着浅色衣裙,神情一如既往地清冷,当目光扫过堂下热烈的神情,她淡淡一笑:“看你们议论得如此起劲,想必已经知道了,今年七夕祭,由戊班与癸班共同赴会,还有一个多月便到节期,望诸位学子好生准备。”

      话音刚落,堂内顿时沸腾起来。

      钟灵毓欢呼一声,紧紧握住李絮的手,高兴道:“阿絮你听!是真的是真的!”

      看到她眉眼间洋溢的快乐,尚且拘谨的李絮也被一点点感染,跟着轻快不少。

      七夕祭啊……
      传说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节令,人间也借着这一日,编织许许多多的动人故事。

      想到这里,她心底生出几缕期待。

      下课小憩时,讲堂中人来人往,桌案上书页被翻动,又很快被合上。大家都无心温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绞尽脑汁地在想那将要表演的节目。

      “阿絮,要不我去表演马术?”钟灵毓双眼发亮,仿佛已在脑海中将自己披甲执缰、纵马台上的英姿排练了无数遍。

      “这怕不行的,毓姐姐。”李絮忙劝,“听周师长刚才所言,应该是要在高台上演示。你若在台上御马,不大安全。”

      风一吹,马一惊,稍有不慎……

      想到可能的后果,她心口就揪紧了。

      “那舞剑可好?”钟灵毓并不气馁,抬手比划了个剑花的姿势,眼神亮晶晶的,“你在一旁为我伴奏。”

      “也不妥……”李絮有些局促,拇指在指尖不自觉摩挲,“我的琴技实在糟糕得很,不好意思在台上献丑。”

      两人一来一回,话题热络,旁边听着的人却不免摇头。

      顾棠用手支着桌案,一边用手托住下颌,一边看着旁边两个姑娘越说越起劲,连连摇头,合上眼睛叹道:“有这么兴奋吗……”

      准备表演不但耗时费力,还得分神练习。对那些只惦记着科举功名的学子而言,这等事多半是避之不及,不会轻易掺和。

      想到这里,他意识到了什么,身子一挺坐正了些,伸出手指戳了戳前面那人的后背:“彦知,你要去吗?”

      前排的少年略略回首,只留给他一个俊逸无双的侧脸,语气淡淡:“我随意,去也可,不去也可。”
      对他而言,登不登台,不过多一件事,算不得什么要紧。

      听到这回答,顾棠愈发垂头丧气,重重叹了口气:“我可不想去,琴棋诗画什么的,我也就棋下得还能看。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里头,我擅长的又只有射和御,你说,我总不能上台给大家表演下棋和射箭吧?”

      说到御时,他心里更是堵得慌。他的马如今还押在李孟彦那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凑够银钱赎回来。就算想御马,也无马可御。

      说了半日,前面那人仍是毫无反应。

      “彦知,你倒是说句话啊。”顾棠忍不住抱怨。

      “你且别吵。”李孟彦开口,声音低下去些,“先听听袁姑娘怎么说。”
      顾棠这才收声。

      原来在顾棠自顾自碎碎念的当口,堂内一角已围了不少人,袁凝韵正立在那儿说话。

      李絮与钟灵毓也从座位上起身,随着众人一同挪到人群聚拢之处。

      袁凝韵生得娴雅清秀,神态沉静,说话时声音圆润清朗,如珠落玉盘,颇为好听。

      “大家各有所长,擅于之处不尽相同。若仍依往岁旧例,各自轮流上台,虽也可成,只是难免单调。”她目光缓缓掠过众人,继续道,“我在想,不若将诸位所长汇入到一场节目之中,彼此相辅,既不失旧制,也添一番新意。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她话音一落,周围人低声议论起来。

      钟灵毓率先举手赞同,声音清脆:“我觉得袁姑娘说得极好!”

      她是真心喜欢这个提议。不仅可容纳更多同窗一同参与,也能让各人把自己的本事用在刀刃上,各显其能。

      正当众人意兴渐起之时,一名男学子却抱臂斜倚在桌旁,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神色,阴阳怪气道:“袁姑娘,你说的当然不坏,只是要把大家的本事都揉在一处,可是件难事啊。”

      说话的名叫高自珍,平日便有好逞口舌之利的毛病。此时见众人对袁凝韵颇为推崇,心下早就不耐。
      这世道又没女子做官,书院里一众人马首是瞻地听她说话,他看着就不舒服。

      “凝韵只是提个法子,与诸位一起商量。”一位与袁凝韵相熟的女学子站出来反驳,“若是行不通,另想别的也就是了,你在这儿怪声怪气做什么?”

      高自珍嘴上的对不住说得倒快,心里却憋着一肚子气。

      他可没魏秦那般肆无忌惮,总还有点自持,晓得剩下的有些话只适合在心里骂骂,不宜真说出口。

      李絮听在耳中,难免不快。

      她与袁凝韵算不得多亲近,但同窗至今,素来觉得这位姑娘行止得体,见解又不俗,因此对她印象极好。

      本来众人该对这番提议兴味十足,被高自珍这么一闹,气氛腾起的兴头当即一滞。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不若试试百戏如何?”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人群稍稍分开一条缝隙,李孟彦负手而立,眉宇间含笑不露,语调如三月暖阳,恰到好处地将冰凉的气氛驱散开来。

      “我觉得袁姑娘的提议极好。”他慢慢道,“若是大家都能各显所长,不如排一出剧目,将百戏之法融入其中。当然,与市井玩耍的那般杂戏自是不同。”

      百戏的提议一出,众人眼中纷纷闪过神色。有人忆起典籍上所载的宫廷盛事,有人则想到街市间卖艺的艺人,一时各有遐想。

      袁凝韵的目光追随上前,为她解围的男子站在落入讲堂的阳光里,侧颜如玉,神色温雅。她的眼底不由浮起一丝异样的神采。

      高自珍又发声道:“那你倒说说,要排什么戏才合适?”语气虽略收敛,话中针对仍在。

      闻言,李孟彦眉梢略略一拢,神色从容,说得很是坦然:“我一时还未想好,不过大家可以一同商量。”

      众人听了,皆是觉这话不逞强敷衍,于是连连点头,心中的热度又升腾起来。

      袁凝韵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周围同窗,柔声道:“不如今日散学之后,诸位若不急着回去的,便多留一会儿,同坐一处好好商议可否?”

      堂中响起一片低语,片刻之后,许多声音先后响起。

      “我可以。”
      “若不耽误太久,自然也行。”
      “我也留下。”

      ……

      只有高自珍和他身旁的几个男学子推托说另有要事,明确表示不愿多留。

      转眼间来到散学的时辰。散学鼓声方歇,讲堂内外的喧闹还未散去。愿意留下的学子将几张案几挪到一处,围坐成半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的焦点,尽落在这百戏上。

      “市井艺人演百戏,多是安息五案、鱼龙曼衍之类的杂技,翻腾走索,颇为惊险。”李孟彦负手而坐,语声温和,不自觉成了众人思绪的落脚处,“其中虽也有歌舞俳优,但我想,诸位未必人人都会,亦未必乐于在台上扮俳。若将其内容换成琴、舞、剑、射等诸艺,再融入一出戏里,各展所长,或许更为妥当。”

      他说到这里,略顿半息,目光扫过众人:“既如此,我们当先定下一本戏,诸艺才好有依附。”

      这样一来,原本还略显散乱的思路,登时像被理顺的丝线一般,各人心下都有了个谱。

      坐在他旁边的顾棠挠挠头,想了想,率先拍案出声:“既是七夕祭,那不如演《牛郎织女》如何?应景极了。”

      话音才落,就迎来钟灵毓的一记当头棒喝。

      “牛郎织女只有两人,你打算如何分给大家演?”她斜睨他一眼,话里毫不客气。

      真是个呆子,所有人兴致如此高昂,哪里会只让两人出风头?

      周围几个也有此想法的人,连忙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牛郎织女的故事固然动人,可真要排成一出戏,终究容不下这么多角色。

      如此又商量了小半晌,屋外光影一点点偏斜,堂中议声不绝,却迟迟定不下一本合适的戏。

      约莫一刻钟过去,仍是毫无头绪。

      李絮一直坐在人群略后的地方,双手老实叠在膝上。她听着诸多提议在耳边兜转,心也跟着翻来覆去,某个念头几次探出头,又被她按了回去。

      这么多人在,自己……真的要说吗?

      她又拢了拢鬓边碎发,还是鼓起勇气,嗓音轻得像从喉间小心捧出来:“大……大家觉得……谯国夫人的故事,如何?”

      “谯国夫人?”周围议论声倏地一顿,众人齐齐望向声源处,目光里带着意外。

      与往日别人提起她时的那种打量不同,这一次,是她主动将众人的视线引到自己身上。

      被这许多双目光一围,她心底难免有些慌乱,睫毛轻颤,视线不知该往何处放,只好在四周胡乱掠过。

      直到她看见不远处的那双眼睛。

      李孟彦正静静看着她,墨色的瞳仁里映着光,也映着她。

      他唇角微扬,只是极寻常的一抹笑,却在无声中吐出几个字。

      他在说:别怕。

      无声的唇语比什么都要清楚,又不为旁人所察。

      李絮耳畔发热。
      若说现在真正让她慌乱的,与其说是众人注视,不如说是他这不经意的安抚。

      那样温柔,又那样笃定,好像只要他在,她就不至于说错话。

      她深吸一口气,悄悄为自己打气后,才继续开口:“谯国夫人……善于‘抚循部众,能行军用师,压服诸越’。我们可让一位同窗扮作谯国夫人,再选几人演她的部下,将大家擅长的剑术、射艺、琴艺都融入其中。”

      “而且,谯国夫人教导族人‘使从民礼’,故而可让部分同窗扮作其族人,在她训导族人的段落中,加入礼仪、诗书朗诵等场面。只是……”李絮略一迟疑,“大家出场的时辰会有长有短。”

      她说完,自己先紧张起来,指尖轻轻捏住衣角。

      袁凝韵听罢,垂眸沉吟后,又抬头望向众人,温声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薛昊抬眼,神色平和地说着:“各位专长不同,本就难以齐一,李姑娘的想法,虽不能保证出场时分一般,却能使众人各展其能,我以为可行。”

      这一锤定音,堂内有不少声音随之附和起来。

      有人说可,有人点头称善,各执己见,却都默认了这出谯国夫人之戏。

      李絮忐忑的心弦这才松了些。

      哪知顾棠懒洋洋地插了一句:“那谁来演谯国夫人啊?”

      这一问,又把众人打回了原题。

      谯国夫人在史册与话本中,皆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是整出戏的核心。谁来演,的确是个不小的问题。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一时间推搡起来,无人率先开腔。

      这时,一位名唤伍思思的女学子站了出来,眉眼弯弯:“不如就请李姑娘来演如何?开学之初,李姑娘训斥魏秦的那一幕,我至今记忆犹新呢。”她的脸圆圆润润的,看起来十分有福气。

      被点到名的那一瞬,李絮整个人怔住,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她不敢抬头细看众人的神色,只觉得自己的名字被轻快地抛到半空,再砰地一声落在自己面前。

      大家……不会当真都这么想吧?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她在心里一个劲儿摇头,想要把头埋进袖子里去。

      “谯国夫人文武兼备,”另一位下颌尖细的女学子也开了口,“我看钟姑娘也很合适。”

      李絮在心底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该让毓姐姐来。她有胆有力,骑马舞剑一向擅长,站在台上,必定光彩照人。

      然而钟灵毓被点到时,只露出遗憾:“我也想去,可我爹爹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叫我这阵子不许做大动作。”
      说完,她重重叹息一声,想把一肚子不甘都全吐出来。

      伍思思又笑着将方才的话重提了一遍:“那不如还是让李姑娘来演如何?诸位觉得呢?”

      在场学子无一不记得那日李絮收拾魏秦的情景,言辞不卑不亢,又毫不畏惧,后来更是和钟灵毓一道,将那惹人厌的魏秦送进了牢里。

      何况她与钟灵毓交好,在许多人心中,两人早被默默并在一处看待:既然钟姑娘合适,李姑娘,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错。”
      “我也觉得可以。”

      几句附和落下时,已有了共识。

      见众人神色间皆无异议,伍思思转过头来,笑意盈盈地问向李絮:“李姑娘意下如何?”

      那一刻,堂内略显嘈杂的议论声小了半分,都在等待她的答案。

      被这许多双期盼的眼神一望,李絮顿觉肩头一沉,难以言说。

      她很想拒绝,说自己不擅当众出风头,更不知如何把一位名垂史册的传奇女性演得有模有样。

      可话在唇边转了几圈,还是没能吐出来。

      李絮只觉舌尖发涩,勉力挤出一句:“可……可以的。”声音比方才提议故事时还要低一点。

      讲堂的一处角落里,李孟彦一直注意着她。在那一句“可以”的尾音落下之前,他就看出她眼底的不情愿。

      那不是畏缩,而是被逼走上前台的为难。

      他正打算开口,想要替她缓一缓,不若再寻他人担此重任,可伍思思激昂澎湃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谯国夫人的夫婿冯宝,我想这一位无需再多问了吧?”

      话音刚落,堂内立时响起一片齐声回应,默契十足:“顾棠!”
      异口同声,毫不迟疑。

      刹那间,李孟彦脸上笑意敛去,神色肉眼可见地冷了几分。

      而被众人推举为冯宝的顾棠,则一脸惊愕,唇瓣张了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接不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演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