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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凤阙生光(一) 安宁与叶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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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是景明帝与皇后的第一个孩子。
她出生那年,陵都连下了几场雪。景明帝朝务再忙,也要抽空来看她。安宁睡着时,他会站在摇床边看一会儿,她醒时,他喜欢抱她在殿中来回走,拿手指点她的额头,逗她玩乐。
安宁小时候觉得自己有很多宠爱。她三岁开始认字,拿着一支细细的紫毫,趴在案上描着山水日月,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墨团还总爱在纸上洇开一小块。景明帝看了,从不嫌弃,反而常常将她抱到膝上,一手替她扶着纸,一手握着她的手腕慢慢往下走。
“这一竖要稳一些。”景明帝耐心解释着,“你写得这样急,山都要倒了。”
安宁当即睁圆眼睛,认真去看自己写的那个山,看了半晌,又扭头去看景明帝,小声辩解:“儿臣没有急,是这支笔不听话。”
景明帝笑起来:“原来是笔不听话,那依你看,该不该罚它?”
安宁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罚它明日还陪我写字。”
皇后坐在一旁听见,也跟着莞尔。
有时景明帝刚下外朝,人才坐下,安宁就跑过去,非要背新学的诗给他听。景明帝分明很疲乏,还是肯耐下性子听,听到安宁背错了字,他也不急着纠正,只温声道:“再来一遍,方才那句你又偷懒了。”
安宁重新背完一遍,还要眼巴巴地问:“父皇,这回对了吗?”
见景明帝肯定,她的神色瞬间鲜活起来。
五岁那年,安宁已经会背许多诗,兴致来了,还会顺着韵脚接上两句。词意稚嫩,但落在一个小孩子口中,自有一种灵气。
皇后最爱听她念这些。每到晚膳后,宫人将案几收拾妥当,皇后将安宁唤到身边,让她一首首念给景明帝听。景明帝听到合意处,还会抚掌笑两声,说她比小时候的自己强得多。
安宁听见这些,心里存着简单的欢喜,觉得自己多识几个字,多背几篇诗,父皇与母后就会一直这样看着她。
后来安少虞出生了,安宁满心都是期待。
她年纪尚小,装不下太多弯弯绕绕,只知宫里很快会多一个孩子,自己就有伴了。她日日跟在皇后身边打转,问肚子里的小孩什么时候出来,问是弟弟还是妹妹。
皇后被问得失笑,摸着她的头说:“等再过些日子,你便知道了。”
安宁开始掰起手指头数日子,今日数完,明日又来数一遍。后来她还偷偷叫乳母拿了一只小木铃铛来,说等弟弟妹妹出生了,她就拿这个逗他玩。
等到安少虞落地,她第一回被乳母牵着去看,见小小的一团睡在襁褓里,脸皱皱的,手也小得很。她伸出指头碰了碰他的手背,小人竟真动了动。
她觉得新鲜极了,转头同皇后说起来:“母后,等弟弟长大以后,他一定要陪我放风筝,还要陪我去看鱼。“”
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安宁照旧每日去念书,会将写好的大字拿去给景明帝看。只是有些细碎的变化,慢慢显了出来。
有一回她学新字,练了一下午,手腕都酸了,才挑出一张自己最满意的,上面写的是一个“虞”字,横竖还显稚嫩,她拿纸兴冲冲地跑去见景明帝,刚跨进门,就听见安少虞在哭。
小小的安少虞哭起来声音响,怎么都停不住。景明帝正低声哄着,身边围满了乳母与内侍。等到哭声低下去,安宁才上前,将纸举起来,叫了一声:“父皇。”
景明帝低头扫了眼,轻描淡写道:“写得不错。”说完这句,他又转头去看安少虞睡着没有,手上还轻拍了两下。
安宁还举着那张纸,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往后说。
她是想叫景明帝多看看的,最好还能将她抱到膝上,指着那个字问她怎么想起写这个。她连话都想好了,想说弟弟叫少虞,所以她就去学了这个字。
可景明帝的敷衍来得太快,让她意想不到。
安宁抿了抿唇,慢慢将手放下来,失落非常:“儿臣告退。”转身就出了门。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那张写了一下午的纸,忽然就没了意思。
再往后,这样的小事一件件多起来。
中秋前,她新背了一篇长赋,连背了几日,才总算将几处最拗口的句子顺下来。她还特地换上新做的月白短袄,早早等在外等景明帝处理完事务,好赶在晚间摆宴前背给他听。
安宁一边等,一边还在默背。等景明帝过来,她连忙起身行礼,得到示意后,就清清脆脆地背了起来。
谁知她才背到一半,乳母就抱来安少虞匆匆拜见。小小的孩子伏在乳母肩头,哭得脸都红了,呼吸都一抽一抽的。乳母跪下去回话,说安少虞闹得厉害,只一味要见父皇。
待安少虞哭声再响起来,景明帝抬手打断安宁。
“今日先到这里。”他说,“回头再背给朕听。”
安宁张着口,下一句已到嘴边,听见这话,只得咽了回去。
她应了是,往后退下半步,眼看景明帝将安少虞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声哄起来。
回头自然也没再听。
又过一阵,安宁学会几道棋里的活路,兴致极高,晚膳时专门叫人在皇后宫殿的小桌上摆上棋盘,自己也早早坐过去,想同景明帝走一局。
偏偏就在这时,一旁的安少虞猝不及防地伸手去够烛台。
乳母吓得连忙去拦,满屋宫人纷纷也围过去。景明帝立刻放下棋子皱眉起身,将安少虞抱远,又吩咐人将桌案上的东西都收一收,省得再惊到孩子。
景明帝没有坐回来,只嘱咐安宁明日去找别人下。
安宁垂眼看向案上的棋盘,随后将棋子一颗颗收回盒里。
那时候,她还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情绪。
只是有一种很淡很慢的失落,一点点漫出来,随后悄无声息地晕开。
中秋当日,她亲手剪了一盏小灯,灯面上贴着她描的桂兔图样。她等了好久才等到景明帝来,却见他怀里正抱着困得直揉眼睛的安少虞。景明帝看见那盏灯,随口夸她手巧,随后就带安少虞往里去了,连灯上的兔子都未曾细看。
安宁知晓父皇待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说不出是哪一日开始的,也不是一下断开的。景明帝仍会过问她的功课,也会在外人面前夸她聪慧,可心神都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的确越来越少。
她有时也会想,是不是安少虞年纪太小,父皇才会更多看顾一些。可这样想过之后,心里的委屈不会因此散去,反而停在心口更深的地方。
因为皇后待她,始终同从前一样。
皇后会在她念书时坐在一旁陪伴,记得她近来爱吃哪样点心,她咳了两声,皇后就让人熬梨汤,让她喝下去。她练字练得晚了,皇后就陪她坐一会儿。她哪一日兴致不高,皇后也能一眼看出来,先让人端来她爱吃的果子,再将她拉到身边,陪着她说话。
一次,安宁终于忍不住,窝在皇后怀里,小声问了一句:“母后,是儿臣做错了什么吗?”
皇后正在替她理头发,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向女儿,眼里有一瞬的疼意,心里发涩起来。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将安宁揽进怀里,轻拍她的背:“你没有做错什么。”
安宁抬起脸,还想再问。
既然自己没有做错什么,那父皇为何会变,是不是自己再聪明懂事一些,父皇就会像从前那样多看她一点。
话到了唇边,她先看见皇后眼里的疲色,喉间动了动,还是将话收了回去。
皇后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许久才低低叹出一口气。
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正在长大的女儿,一个襁褓里刚落地的儿子。许多话只能化为沉默。
这不是安宁的错,也不是安少虞的错,她只能尽力将心放平,不让两个孩子在她这里多受委屈。
之后,安宁不再追问。
只是从那一日起,许多本该任性撒娇的时候,她都学会自己将情绪往回收。想第一个捧去给景明帝看的东西,后来都被她收在描金匣子里,摞成薄薄一叠。
皇后看在眼里,心里越发疼惜。她常在晚间将安宁叫到身边,问她近日读到了哪一本书。安宁轻声细语地答,声音柔和,只是眼睛里没有别的期待。
在七岁那年,安宁第一次留意到诗赋之外的文章。
一个午后,景明帝来皇后宫里用过茶,突然有急报递来,他起身走得匆忙,手边案上的几份札子未来得及一并收走。皇后彼时正在内室更衣,安宁坐在窗下翻书,她看了几页,心思有些散,目光一滑,留落在旁边那份折角微卷的札子上。
她只是随手拿起,结果一看,眼神慢慢定住。
上面不是她平日里熟读的诗赋,而是她从未看过的政事文字。
里面写的是江南春汛与河堤。
开头几行先列东边去岁冬末降雪稀薄,推说今春上游积水必急,若拖到三月再修堤的话,只怕来不及。再往下,又写上游两道旧闸年久失修,闸门底木朽烂,墙基空鼓,一旦决口,先淹下游良田,之后牵连漕道受阻,船不能行,京中仓粮也要吃紧。中间一段又密密写了该拨多少银,从哪一处驿道先运木石,沿途设几处分料场,几时封水,几时开渠。末了还批有一句,说先修东堤,再截西湾,虽多费三千两银,却能省下一府赋税受损与赈灾调粮之患。
安宁一开始只是好奇。
这些文字和她平日里读的文章很不一样,句式有长有短,笔意也不在辞采上,几乎没有什么可吟诵的余地。再看几行,那点好奇就变成了一种有趣。
她从前多读诗赋经义,只学古人如何言志论理。可眼前这份札子不一样,它写的是实事。
原来字写在纸上,不只供人吟诵和称赞,它还可以落到真正的民间。
皇后出来时,就见安宁捧着那份札子看得出神。
安宁抬起头,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求知渴望,她伸手指了指纸上的批语:“母后,这里说先修东堤,再截西湾,能省一府之损。可明明要多花三千两银,为什么还是能省?”
皇后一怔,随后瞄到札子中的内容,便明白她看见了什么。
窗外有风,天光落在安宁脸上,眉眼专注,没有孩童的胡闹与浮气,只有想弄明白一件事时才会有的执拗。
皇后心里一动,她走过去,在安宁身边坐下,将札子拢平:“因为眼前多花的三千两,能免去后面更大的亏空。为政有时即是如此,不能看眼下花了多少,还得看之后能保住什么。”
安宁没有说话,只是又将那行字看了一遍,很快,她轻声问:“所以,写这份札子的人,也是在替还没发生的事打算马?”
皇后眼底神色深邃。
“是。”她缓缓道,“真正会理事的人,眼睛要看得比眼前更长远,许多事情,正是因为有人先往远处看,后面的人才能走得顺畅。”
安宁将这话牢牢记下。
自那以后,她时常往宫中的崇文阁去。
崇文阁在内廷东侧,临着一方不水池,池边几株老树年岁久,春夏撑起满窗浓阴,秋冬只余枝影横在窗纸上。
阁中藏书极丰,靠南几列收着经史与律例,靠西一带多放州府旧档,北边则锁着河工图册、漕运条陈与历年账簿。前朝修堤时留下的图纸也卷在木匣里,匣面写着年月与地名。
安宁站在高柜前,一格一格去寻,常常寻到日影西斜,才将书册抱回案边。
宫中女眷取书,多是拣诗词佛经,或是讲掌家理事的小册子。安宁看的却是另一类,今日翻漕运,明日就去找边郡屯田的册页。隔上几日,她又将盐课和河防旧档一并搬出来,自己坐在案前慢慢琢磨。
她看书时很端正,先将衣袖拢好,再把书页抚平。看到要紧处,会在页边停一停,随后提笔抄下。遇到疑问,她会顺着年号与官职一路往前翻,直到疑问从何处起,又如何平下去,全都落到实处,她才肯收笔。
这样的读法费心磨人,安宁却兴致渐浓,她心里开始长出一股劲,一股要把纸页背后看透的劲。
日子久了,这股劲也让她变得更坚韧。
遇上半懂半透的地方,安宁就去问皇后身边的沈女官。
沈女官入宫多年,识字通文,照煦朝律例,女子即便无缘外朝科举,宫中可另设局分职。像沈女官这样的人,常在中宫或是尚仪局一类地方掌典章与日常诏令整理,眼界自然比寻常宫人开阔。
起先安宁过去请教,沈女官只肯拣浅处说。安宁问她为何南方粮食非要走水路,不改陆运。沈女官便答船载得多,一船可抵数十车,省人省马。而安宁又问边郡屯田之策,问既有军户自种,为何还要年年往北地运粮,沈女官只说北地苦寒,天时难测,田里收成时高时低,一地之粮撑不起整年军用。
安宁听完,将话记下,隔日却又抱着书册来了。
她站在案边,直直望向沈女官:“既知陆运费力,朝廷为何不提早在近京屯粮?屯了又为何怕漕运受阻?再者南方粮赋虽足,京仓只靠供给,岂不是太冒险?朝中既年年修河,为何还时时忧心?”
沈女官被她问得一噎,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才七八岁的公主,心里先是惊,再是犹豫。
她只是个内廷女官,靠谨慎走到今天,有些话说得太透,就怕越过该有的边界。更何况,眼前是皇后的长女,是景明帝的公主,而安宁今日听进去的话,将来落在何处,谁也说不准。
想到此处,沈女官心里起上一层薄薄的寒意。
她含糊了两句,说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一两句话说得清。
安宁听了,神色未动,也未继续追问。她抱着书册起身,回了崇文阁。
那日,她一坐就是一下午,将近几年京仓册、漕粮簿和工部底册一并翻了出来,几册书摊开,一页一页地对。时而低头细看,时而提笔记下数字与年月,顺着那些零散文字,她竟慢慢捋出一条线来。
隔了两日,安宁带着几册书又来找沈女官。
这回她将一册账簿推过去,手指在在其中一页上:“去岁京仓明明余粮尚足,可那年冬末,陵都米价仍比往年贵了两成。城中一传漕运有碍,商贾就先惜售,百姓一见米价上浮,家家户户会想着囤几升。如此看来,朝廷怕的不只是仓空,而是人心混乱,是吗?”
听到这里,沈女官神色终于变了。先前把安宁当孩子看的意味,到此时才算褪尽。
她将账簿拉到跟前,语气郑重许多:“殿下既已看到这里,想必有自己的判断,漕运这件事,确实重在稳。”
安宁静静听着,脸上稚气仍在,神情不似寻常小孩松散:“那若有人贪了修堤银呢?”
沈女官眼皮一跳,下意识抬头去看四周。门半掩着,只隐隐有风声,她这才收回目光,慢声道:“银钱一少,堤就修不牢。堤修不牢,水便要决。水一旦漫出来,田毁粮断,流民会起,赋税会伤,官仓也会被拖累。到那时,就不只是一段河堤的事,而是一府一县的根底。上面批银时少看一眼,下面用银时多拿一把,最后受苦的永远不是写折子的人,而是百姓。”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怕的还不是贪这一回银,而是朝廷知道有人贪却不处置,一直拖下去,拖到地方官觉得朝中无人在意,这样一来,下一回他们再伸手,会更肆无忌惮。”
安宁听着,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又问:“那地方官不是贪,只是无能呢?他无心瞒骗,也做不成事,朝廷将这样的人放在位子上,一样会坏误事,是吗?”
这一回,沈女官沉默良久。
原以为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深刻,谁知安宁还没有停。
安宁没有孩子听新鲜故事的兴奋,反倒是一种越听越想继续探索的求知欲望。
沈女官斟酌良久,还是开了口:“无能却坐在其位,这样才是麻烦,他或许清白守分,却撑不起差事,银钱到了他手上,河工照样会拖。朝廷用人有时比拨银更难,朝廷批错银,尚能再拨一回。用错了人,耽误的是时日,河水不会因为某个官员心地厚道就会缓一日再来。”
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账簿摊开的河工图上,将几道画得不算精细的堤线与水脉照得清楚。
此刻的安宁才如梦初醒。
从前她读诗文,治国只是书里的句子,如今再看,眼前铺开的不再是一隅。吸引她的不是百姓可怜之类的空泛话,是一道道命令背后,到底会怎样牵动一整盘局。
而她的聪慧,到后来连景明帝也无法再装作看不见。
年纪渐长之后,安宁读书一日比一日快,问出来的话也日渐精辟。起先景明帝只当安宁是机敏,偶尔抽出几份她写的札记来看,才发觉这个女儿的才学早已越过诗文笔墨。
明白这一层之后,景明帝起了新的盘算。
他当然乐意有一个聪明出众的女儿。一个得体且善诗文的公主,已经足够为天家添彩。可若是她还能在别大放异彩,传出去也是可供称道的美谈。
于是,景明帝顺势下了一道口谕,将安宁送进国子学听讲。
这道旨意传出去时,陵都城中起了不少议论。
煦朝各地书院不乏女子就读之处,可国子学不同。那里收的是天下才俊,是朝廷正经蓄养士子的地方。几十年来,坐在斋舍里的全是男子。
而安宁这一进去,成了国子学里第一位女学生。
入学第一日,晨光刚漫上宫墙,内侍候在廊下。安宁穿了身淡青色衣裙,发髻也梳得简净。甬道长长,还带着清晨的凉气。
等到了国子学,学生已经来了大半,听见脚步声,堂中许多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他们有惊愕,也在打量。安宁迎着那些视线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并无惧意。
她一路走到堂前立住,国子学祭酒亲自给她指了座次,她落座之后,堂中静了一小会儿,才重新响起翻书与执笔的细碎声。
安宁很珍惜这里。
旁人课毕散去,她还未离开,将博士讲过的策论再温习一遍。她的字不取纤巧一路,乍看之下还有一种端肃气。几位博士轮番看过她的课业,大都夸赞说公主写得好,可说完之后,面上常常会添一点欲言又止的叹息。
安宁摸不清这叹息从何而来。一段时日之后,她才恍然大悟。
他们夸她是实打实地觉得她学得好。可赞许之外,还有另一层意思:似乎她能在这里,本身就足够特殊,而她纵然聪明用功,也总归是个女子。
安宁心里很快生出不平。
自己从来不比谁差,旁人把她看作天家格外的恩典,她偏认为这道门本就该向想读书的人开着,凭什么一出生就要替人分好席位。
当时宁衡正在国子学任司业,偶尔会讲几堂政务策论。安宁很敬重他,因宁衡每回论事都条理清晰。听过几次后,安宁认定他是深懂理政的好官,于是很在意宁衡会如何评判自己写的东西。
有一回,国子学中讲到夏税与灾年赈济。博士布下一道策问,问的是某府连年小旱,仓中余粮尚可支应三月,如今朝廷只许拨下一万两赈银,问这一万两银是该如何用,才能保住并安抚流民。
旁的学生还在思索,安宁目光一凝,随即低头提笔写了起来。
她写得很快,先写田亩收成,再是仓中余粮,又依据流民外散之后的行迹,一路算到来年赋税折损。她主张将一万两银分作三路,一路修渠,将当年的收成护下来。一路设粥棚,按村按户核人头发粮。最后一路责州府严查豪强囤粮,凡有隐匿与哄抬市价者,立时查抄,以稳城中粮价。
写完后,安宁又看了遍策文,纸上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添改。她越看越满意,将纸页整好,亲自拿去请宁衡过目。
宁衡正在偏堂里同两位博士议事。安宁立在门外,待里面话声略歇,她才叩门,得了允准之后走进去。
将策文递过去时,心中怀揣着少年人的殷切。
宁衡接过,开始垂眼细看。
越往后看,宁衡眉头越紧蹙。安宁见此,心也悬了起来。
等宁衡将那几页纸放下,她才小心问道:“司业以为如何?”
宁衡抬眼看她,默然少顷,只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落下,安宁绷紧的心弦顷刻松下。
她朝宁衡道了谢,这才转身往外走。走出门时,脚下都轻快不少。
谁知她才走到窗外,正欲转过回廊,便听见里面低低叹了一声。
说话的是陈博士,年纪长些,平日教授礼制,性子最是拘谨。他将宁衡刚看过的策文拿在手里,摇了摇头:“公主这一篇,写得确实好,处置也狠准,只是……”
他停下话音,没有再往下说。
宁衡接了话:“只是还少一分体人之意。”
窗外的安宁脚步一顿。
她没有出声,将呼吸也轻轻屏住。
陈博士翻过一页,继续道:“她将所有事务都算进去了,可她从头到尾都在讲将局面按住,可百姓为何流离,设粥棚之后又该如何缓过去,她一句都没提。”
宁衡颔首,接过话道:“公主有才干,这毋庸置疑,可治国不是收束局面就够了。为君者需刚柔并济,该压时镇压,该缓时缓得下来,百姓才能活。她如今笔锋太直,转圜还欠一些。”
陈博士应声赞同。
“正是这个意思。”他感叹道,“再经几年磨一磨,公主这份才气自会更开,眼下这一篇,锋芒已够。”
说完,他多了点惋惜:“只可惜生得是女儿之身,这样的心性与眼力,往后也只能埋没了。”
宁衡看向案上的策文,方才开口:“公主聪明肯学,这些都好,但她身份尊贵,提笔论事时,先注意的是局势法度,这也合乎她眼下处境,只是光有裁断还不够,还要再添点东西。”
陈博士抬眼看他:“你说的是仁心?”
宁衡轻轻摇头。
“仁心两个字太轻浮。”他声音很沉,“我说的是知道人为何会苦,也要有权柄为何不能只用来压迫的认知。只长刚气,往后就容易将天下看成棋盘,将百姓看成棋子。这样的人可以做能臣,可再往上走,胸中还要容得下人命冷暖。到了那一步,她才能成就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