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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未竟兰因(四) 宁冉冉与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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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少虞这个人,许多时候做事都带有一股来得快也去得快的劲。
他想得很简单,有些事自己只要出手,或许就能帮人解围。少年时如此,后来大了些,脾性也没改掉多少。只是从前凭一时热心,即使闹出岔子,也有人替他收拾。
直到后来遇上李絮。
他最初注意到她,并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缘故。
那时候他只认为这个姑娘有趣。
李絮在人前时端庄温静,连眼神都清清淡淡的,偏她不是柔顺到没有脾气的人。自己有意拿话逗她时,她起初还能忍,忍到后来被惹急了,话也跟着不客气。
安少虞鲜少碰见这样一个会顶嘴将他的话原样推回来的人,心里起了兴味。
后来这点兴味,又在别处生了根。
那阵子李絮刚好在顾棠家中的演武场学武,为即将到来的七夕祭准备。她此前从未练过,手腕细,肩背薄,拿起木剑瞧着也不稳当。
可她不肯松手,动作做得不对,就重来一遍,手心磨红了,也只是将木剑重新握紧,一点都不肯认输。
那时他才发觉,自己原先有趣的心思,不知不觉变了味道。
李絮身上的那股倔劲,让他想起安宁。
安宁是他从小最敬重佩服的长姐,只因她认准的事,再难也义无反顾。
自安少虞有记忆起,长姐就爱翻看经史策论。旁人学个大概就够了,她却偏要追问为何如此,若是旁人答得略有含混,她还要自己再查一遍,次日接着问下去,直到真正理解通透才肯罢休。
景明帝只当安宁一时兴起,后来见她年年如此,动了惜才之心,准她入国子学听讲。
国子学里教习经义与时务的多是国子博士与助教,皆是当朝有学问与资历的儒臣。安宁踏进学舍时,满堂学子虽不敢明着议论,但私下里少不得低声揣测。
就连讲席上的老博士,有时看她将一篇策论答得滴水不漏,也会在散讲之后摇头长叹一句:“殿下颖悟绝伦,胸中丘壑已胜许多男子。只可惜,若生为男子,前路当真不可限量。”
这话,安少虞在国子学时听过许多回。
但安宁从不争辩,或是自己讨一句公道,她只是将经义背得比谁都熟,史论写得比谁都透,策问她不仅会答,还要将历代得失一并翻出来对照。
后来,李定舒金殿唱名之后,名声一时满京城皆知。景明帝知他少年得意却无轻狂气,特意将他调去国子学兼授策论与时务。那时候李定舒入仕不久,身上仍是清直锋利的书卷气,进学舍讲课时,满堂学子都敛声静气,安少虞也不免端肃。
李定舒第一次注意到安宁,是在一堂论边务的策讲上。
那日他以河工、边防与钱粮并举为题,让诸生各自写一篇策论。满堂文章交上来,辞藻华美者有之,空谈圣贤者有之,唯独安宁那篇次序分明,从河道漕运到屯田军备,又从兵马调度写回民生安抚,末尾还提出了几条极有见地的缓急之策。
李定舒在案前看了许久,抬头时,目光落在安宁身上。
自那以后,他待安宁开始与旁人不同。
这种不同没有刻意偏爱,而是识得其才之后的郑重。安宁答得好,他就当堂赞一句极好,也愿意停下来多讲半刻。偶尔旁人拿安宁身份暗暗说嘴,他还会反驳道:“论策问道看的是才识,不是男女,公主殿下胸中所学,已胜诸生多矣。”
这几句话,于李定舒而言,或许只是据实而论,于安宁而言,则是劈开了缠在耳边多年的叹息与偏见。
安少虞自幼仰看这样的长姐长大,对她的崇敬自是远远胜过寻常姐弟之间的依赖。他知道安宁是怎样从那些摇头叹息里走出来的,所以后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幻,他都从来不会忮忌。
而李絮,也是遇事坚决不退的心性。
见得越多,安少虞才一点点觉出,那份不同最能牵人心神。
让他彻底陷进去的,是后来的那一眼。
一日夕阳下,李絮依照书中情节换了身新娘装束。红衣曳地,金线压边,整个人明丽极了。他远远望过去时,呼吸都滞了片刻。
那是他心里头一次生出念头来。
他喜欢她。
不是图她顶嘴有趣,他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姑娘。喜欢她生气时眼尾的锋利,喜欢她坚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若说安宁让他敬重,是因为她更像高处立着的一株松柏,沉稳孤高,李絮却是水边的一枝细柳,柔里藏骨,韧劲十足,谁也不能轻易将她折弯。
所以后来,当他知道李絮被说亲的人扰得不轻时,他想来想去,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打算。
在他看来,陵都这些媒人多是见风使舵,要是让他们觉得李絮这里已有了轻易碰不得的人,这一拨接一拨的说亲,说不准能先散一散。
只要这阵风缓下来,李絮还能落个清净。
想法一起,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说服自己的理由也很简单。自己与李絮并无越礼之处,去李府走一趟,同李定舒说几句话。旁人知晓,知道李府有他在,一时拿不准,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想法底下,还藏着另一层私心。
他曾在深夜里想过,若自己能替她挡过这一遭,李絮会不会因此多记他一分,哪怕只是一眼,觉得他这人也并不全无可取之处,于他而言,都算一点难得的安慰。
而草草拿定主意后,他还真往李府去了。
到了李府门前时,他特意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想着待会儿见到李定舒,该如何起头才不至于显得太过唐突。最终,他打算只说自己近来路过李府,顺道来拜望道谢。
也借机让外面那些人知道,李家不是谁都能随意打主意的地方。
可事情一旦离了手,再不会只照他的盘算去走。
他前脚才进了李府,后脚风声就散了出去。
陵都的消息传得快,何况安少虞还是一个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的人。才过半日,几家茶楼里就有人讨论定王特意去李家登门。还有人更加过分,说李家那位姑娘手段了得,连从前退过婚的安少虞都能让她给转回来。
流言兴起,后面就会有人往里添火。
到后面就传成了他日日惦记李絮,存了结缘的心思。话越传越偏,连李絮出门时,都能察觉旁人的异样打量。
安少虞听见这些话时,脸色是少有过的懊恼。
那点以为是好意的冲动,到了此时全化作一场笑话。他夹杂的私心,也极易毁掉一个人的名声与清净。
而他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一回的祸事,源头确实出在自己身上。
安宁知道后,将安少虞叫去好一顿训。
她这些年在朝堂里行走,寻常事轻易不动怒。可安少虞在她这里,向来是最能惹人头疼的那个。
听完来龙去脉,她只将目光平平落在他脸上,看得安少虞心里发虚。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是真想替李絮解围,还是想借这个由头,为自己争一争?”
这话问得太直,安少虞当场哑住。
他还想辩两句,说他没有要将事情闹大的意思,他也不想看李絮被那些人评头论足。可话到了嘴边,却惊觉没有一句足够站得住。
因为安宁问中的,恰恰是他最不肯承认的。
正因如此,事情才会走偏,让他连为自己开脱都显得无力。
见安少虞神色变幻,安宁知晓自己没有点错。她懒得再多费口舌,只冷冷丢下一句:“你既闹出这一场来,就先同我去白云寺。”
安少虞一怔,抬头问:“去白云寺做什么?”
“赔罪。”安宁淡声道,“冉冉如今在那里。”
提到宁冉冉,安少虞心口一紧。
退婚之后,他与她虽没交恶,可也算不得好见。他知道自己欠她许多,而有些亏欠根本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抹去。如今安宁偏在这个当口将她提出来,心里更不是滋味。
白云寺在陵都城外,山路不算远,寺中一向清净。
安宁带着安少虞到时,寺里刚过午后,钟磬之声远远散开,香火气浮在山风里,有种洗不净的静意。可宁冉冉只肯见安宁,听说安少虞也来了,连门都没有开。
所以,安宁进去不久后,只有位小师父从禅院里出来,朝安少虞行了礼,转述道:“宁施主正在抄经,只请公主进去说话,殿下若是无事,今日便请回吧。”
安少虞站在禅院外,听着这句,心里更添苦涩,随即又觉理所当然。
他也没有资格要求她见自己。
她肯见她的话,那是她宽厚,而她不见才是人之常情。
于是,他一个人无所事事,沿着寺后的小径慢慢往上走,白云寺后山多竹,风一吹,叶声簌簌。
他自幼在宫里长大,见惯了旁人嘴里的含沙射影,可这一回不同,这些话绕来绕去,最后全都绕到了李絮身上。
他绕着后山走了大半圈。
竹林深处有一方小小放生池,池边浮有新落的竹叶,水光映着天色,晃出一点碎银般的亮。
他站在池边停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仍是宁冉冉。
正这时,前方月洞门那边转来一个身影,正是宁冉冉身边服侍的侍女。
侍女脚步轻快,见着安少虞时先是一惊,随即福身行了礼。
见状,安少虞只随口问道:“公主那边,可说完话了?”
侍女忙答道:“回殿下,公主殿下与我家姑娘已谈完了,这会儿我家小姐在东边厢房后的庭院里待着。”
安少虞了然,示意侍女离开。而他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迈步。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拿“婚事本非所愿”来安慰自己。可再回头看,才看见宁冉冉立在其中时受了多少委屈。她被这一场婚约与满城风声困了这样久,自己先前更是为了逼退婚事,刻意由着误会生长,甚至看她伤心也没有开口。
这些账细细算来,连他自己都过意不去。
他待了须臾,还是抬脚朝东边厢房走去。
回廊蜿蜒,安少虞一路行得很慢,心里紧张越来越重。
他想,见到宁冉冉之后,自己该如何开口,是先赔一句不是,还是先将那些糊涂事一一解释与她听。
可等他绕过最后一段回廊,眼前并非他预想中的庭院景象。
院中花木疏疏,只立着一个人。
竟是李絮。
安少虞脚下停住,心里先一步涌起失而复得般的惊喜:“李姑娘?”
而他好不容易攒的一肚子话,在没见到宁冉冉后,也成了空转的废话,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听见有人唤她,李絮循声抬眼,待看清来人是安少虞,眸中满是惊诧,原本平静的神色当即立进冷意。
她不想见他。
至少此时此刻,她不想见他。
后来,他听出她话里的不忿,也很郁闷。
他知道该先解释,告诉李絮自己并非有意为难她,可他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而那一瞬,他将最不该说出口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那……不如你就嫁与我,可好?”
这话一出口,连安少虞自己都住滞住。
可既已说了,那些不敢深想的心意,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他想,若她肯点头,流言也好,旁人的眼色也好,都再碰不到她。自己未必是最稳妥的选择,但他会尽心护她。
至少,他是真切地盼过。
这一念之间,他眼里的光都亮了起来,紧张又期待。
李絮眼底掠过错愕,没有想到他能荒唐到这种地步。
许久,安少虞就听见她应了一声:“好啊。”
只短短二字,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进他的心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胸腔里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紧,又在下一刻倏地放开,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麻。
他脚下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生怕转眼间她就会将这句话收回去。
可下一刻,李絮狠狠将他推开,推得他猝不及防,一下跌坐在地。还未站起身,李絮又朝他腿上狠狠踹了两脚。
这几脚落下,安少虞连躲都忘了,腿上结结实实挨了疼。骤起骤落的震荡,让他一时连神都回不过来。
李絮没有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开此处,显然是真气狠了。
安少虞半晌都没有动。
腿间的疼还在往上窜,可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是另一种难受。他分不清自己更在意那几脚踹得发狠,还是李絮走时的决然。而他自以为是的勇敢,在她眼中,不过是草率之下的荒唐。
自欺的遮掩终于被撕开,露出来的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情意,只是他长久以来不肯认下的轻慢与狼狈。
过了许久,他还人跌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安宁寻过来,见他如此,知他多半不知怎么又碰了壁。也懒得问,只催着人离开:“走吧。”
安少虞默不作声地跟着安宁往山门去。只是到山门前时,就远远撞见了宁冉冉。
她身边跟着侍女,手里还拿有新抄的经页。看见安少虞时,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款步过来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二位殿下好。”
安少虞正想开口,她已收回目光,转而温声同安宁说起话。自始至终,除了那一礼,她再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殿试过后,关于李絮与李孟彦的流言又起。
这一回起得更脏。他们说李絮私德有亏,与人往来失了分寸,暗指李孟彦行止有失,借求仕之名与李絮纠缠不清。
安少虞以为只是寻常的闲话,只因陵都从来不缺这样的风声。直到身边人将那些话原原本本讲给他听,他这才明白,这一次,事情已经全然不同。
这些话不是随口消遣,而是有人存心盯着李絮与李孟彦,想借这一场口舌之祸,直接毁了两个人。
出手的人,显然是冲要害去的。
还未等他去帮忙处理这些含沙射影的揣测,更让他意外的是,最先来寻他的,竟然是李絮与李孟彦。
二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们并未大张旗鼓递帖,可即便如此,安见着他们站在自己面前时,安少虞心里还是一阵说不出的烦乱。
他不懂。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陵都城里人人都注意着李絮与李孟彦的一举一动,他们为何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寻自己?难道就不怕再叫人撞见,回头又是更难听的议论?
何况李孟彦一向自持,心里纵有惊涛,面上也能滴水不漏。若不是被逼到最要紧处,绝不会轻易踏进自己的门,更不会在这样的时候,为了自己与李絮的事,亲自来低这个头。
而李絮……
安少虞抬眼看向她,见她眸色已有倦意。
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他猜出来主意多半出自李絮。李孟彦那样的人,宁愿自己扛,也鲜少来求人。
可二人既送上门来,如此珍贵的机会,那不得好好逗一逗李孟彦那份端正的锐气。
而当听见李孟彦唤她阿絮时,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与不平,一下子全顶到了喉间。明知道这时候不该胡来,他还是没忍住,嘴比心快地吐出一句:“你若愿嫁我,我自会竭尽全力,保你与彦知清白无损。”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他其实也没底。近来景明帝脾性难测,他还不能把局面一手掌握,不过事已至此,问上一问也无妨。
也许他还存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念想,如果她回头看自己一眼,那他便是挨一顿骂,也要将她护下来。
可这终归只是一瞬的妄想。
李絮眼底疲色倏地一凝。李孟彦也沉了脸,将情绪摆到明面上:“少虞,阿絮并非你可以随意支配之人,还望以后谨言慎行,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这一声落下,安少虞当即就知道,自己这句话说错了。
而且错得很难看。
他们今日硬着头皮走这一趟,自己非但没有先伸手,反而借机拿自己的意图去逼李絮与李孟彦。
这份轻薄,连他都觉得扎眼。
可错已出口,骨子里的自尊偏偏不肯允许他低头。
他张了张口,想说句软和的话将场面兜回来,谁知到了嘴边,只勉强把话拉回正处:“罢了,既然如此,我便试试。”
于是他一大早就去求见景明帝。等了许久,连奉茶的内侍都进出了两趟,御前只传出来一句冷冰冰的话,说陛下正忙着,今日不见。
景明帝这些日子正因朝务烦心,又见安少虞近来行事不成样子,还想为李絮与李孟彦去开口,实在不识轻重,压根懒得理。
安少虞碰了一鼻子灰,又去寻安宁,谁知安宁只淡淡说自己眼下手中事务繁重,无暇顾及到这一头。
他什么忙都没帮上。
后来,李孟彦被调任建昌府。
安少虞听闻时,心下了然。
调令看似是外放,实则是陵都眼下留不得李孟彦。
谁知过不多久,他又打听到,李絮竟也悄悄跟去了。
她在流言最盛的时候,没有只顾自己抽身,而是跟随李孟彦一道去了建昌。
这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跟了一段路。
初始也没有别的用意,只是总有点放不下。他远远缀在后头,不让人察觉,也不曾上前打扰,只隔着一段距离,看李絮的车马沿官道往前驶去。
谁知半路上当真遇到了山匪。
那一带地势偏,官道转入山口时正逢日头西斜,林深路窄,最适合人伏在暗处下手。山匪显然早就盯上李絮,眼见车马行入窄道,便从林子里窜了出来,刀光一亮,马也惊得扬蹄嘶鸣。
变故太快,安少虞几乎想也未想,脚下就先往前迈了半步,手中的折扇也下意识收起。
他本能地想冲出去。
可他又清醒过来。若在这时现身,固然能替她挡下祸事,可这一趟尾随而来的心思,也会一并摊在天光底下。
到那时候,暂且平复下的流言中要是再多出他安少虞,只会更糟。
她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
想到这里,安少虞咬了咬牙,转头厉声吩咐左佑:“去,立刻派人抄近路赶去巡检司,就说此处有匪,叫他们速带官兵过来围拿,一个都别放跑!”
话音才落,左佑及身边几名随从应声而动,转眼就没了踪影。
直到巡检司的人带官兵赶来,将那几名山匪围下抓捕,事情才尘埃落定。
后来,他看见荣家五兄弟继续上路,李絮的马车也在一点点驶远,各自朝自己该去的方向散开。
他想,自己该释然了。
宁冉冉自李絮与李孟彦的流言起来后,也一直暗暗留意消息。
她知道李絮为清净去了洛城,心里始终牵挂。自己曾被流言裹挟过,所以她比许多人都清楚,那种无端被人推到风口上的日子有多难挨。
宁衡虽与李定舒在朝中多有不合,平日里针锋相对惯了,可听见这事时,难免惋惜:“可惜了这样两个孩子。”
这些年里,求娶宁冉冉的人仍络绎不绝。
可经过安少虞这一场后,宁冉冉对情爱早已失去热度。她不去看那些登门的帖子,只过好自己的日子,闲时抄经,偶尔去白云寺散心,也会去有宜斋坐上一会儿。
有宜斋是李絮回陵都后开的铺子,门脸不大,位置也算不上陵都城中最显眼的一处,可胜在安静整洁。往里一些,有小泥炉上温着茶,光从支起的长窗里照进来,落在几案与一摞摞新裁好的笺纸上,整间铺子都是一种让人心定的温润。
宁冉冉每回去,李絮都在。两人坐着喝茶,说说近来的天气,或者陵都哪位大人新得的怪脾气,关系一日比一日亲近。
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她见到了薛昊。
那是翰林府里的一场春日清宴上,宴上以诗会友,兼有投壶与赏花。翰林府中一树树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相间,一枝枝穿过曲廊。
宁冉冉只是照例赴宴,席间听人作诗,偶尔应上两句。正说笑间,一位年长些的夫人见园中春色正好,以“春水照花人”为引,让众人各续一句,只当助兴。
几位公子与姑娘都依次接了,轮到宁冉冉时,她略略抬眼,看了下风里微微摇动的海棠,这才轻声接了句:“春水照花人,一枝风外明。”
诗句没有故作奇巧,只是清清淡淡地将眼前景致拢了进去。
薛昊便是在这时看向她的。
彼时他已在翰林院任职,年纪不算大,可举止沉稳,最难得的是眼神清正,相貌也不差。在听完宁冉冉的接句后,他对她拱了拱手,笑道:“宁姑娘这一句最见余味,让人一听,眼前春色都活了起来。”
宁冉冉只当是宴上客套,听过便罢,眼风都未多停一停。
可她没有想到,自那之后,这个人开始一回回出现在她眼前。
有时她去白云寺听经,才下马车,正巧撞见薛昊站在石阶另一侧,手中捧着香盒,应当是来替家中长辈上香。他见了她,也不走近,只从容见礼,随后各行各的路,多余的话都没有。
再后来,她去城东一家老书肆寻诗集,那地方僻静,平日里去的多是些爱书之人。她站在书架前正翻看一本残卷,一抬眼,又见薛昊立在另一侧同掌柜说话。察觉有人打量,他回过头来,看见是她,只微微侧身,将身后那一排书架让开一些,温声道:“姑娘上回提过的《云溪遗稿》,今日像是到了,掌柜方才正拿出来呢。”
他说完,又低头去看自己手边的书,没有借机站到她身边多说什么。
这样的举止,让人连戒备都提不起来。
再有一回,是在一场初夏小宴上,席间人多,她坐得有些闷,于是借口出去透气。谁知刚绕过一段花墙,见薛昊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一枝才从花瓶中拿出来的晚香玉,见她过来,他顺着天气与花色同她说起话来。一来一往,不过说了几句,就恰到好处地停住。
这样几次下来,宁冉冉还只觉得巧。
可她是何等心细的人,巧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次次都这样不偏不倚,这才慢慢觉出一点端倪来。
只是薛昊从不唐突上前,白云寺是人人都能去的清净地,书肆本就是文人爱去的地方,宴席也是主人家广邀宾客的热闹场。
而她不知道的是,薛昊不过是在知道她可能会去的地方,自己也去一趟,再安安静静等上一等。
直到有一回,他才轻描淡写地认下。
当时宁冉冉在有宜斋坐得久了,临走时天色将晚,街上铺子的灯都一盏盏亮了起来。薛昊正好也来替一位同僚取几刀新纸。
两人在门前碰上,宁冉冉看着他,难得主动道:“薛大人近来总是能与我遇上。”
薛昊先是一怔,并未否认,坦然认真道:“起先确有几回是巧,后来……是我有意去等。”
“宁姑娘常去的那几处地方,原也都是我平日会去的,只是从知道你也常去之后,我就去得更勤一些。书斋也好,宴席也好,我想着,能见上一面就是好的。”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我知道这样说,听着有几分心机,可我什么都不做,只等天意,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同姑娘多说上几句。”
听见这收敛且敬重的话,有什么东西在宁冉冉心口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若能遇上,便算缘分,若遇不上,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于是自那之后,宁冉冉再见他时,眼里开始多了点松动。久而久之,她竟渐渐习惯了这样一个人。
习惯在寺门前看见他的身影,在书肆里遇见他,在宴席间碰到,她也暗自喜悦。
真正打动她的,是一回夏夜骤雨。
那日她从有宜斋出来,天边浮着几缕薄云,日色也尚明净,李絮站在门前送她,笑着说这天色好。
她也这样认为,难得不愿早些回府,因此让车夫先赶了车回去,只留侍女跟在身边,想着等逛倦了,再从街口另雇车马归家也不迟。
谁知才拐过半条街,风就忽然大了,宁冉冉抬手拢了下被风吹乱的鬓发,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落在青石板上,不过片刻,整条街面都被雨水浇湿。
侍女慌得不行,忙去撑随身带的小伞。可伞本就只备着遮日头,伞骨纤细,才刚支开,就被吹得歪歪斜斜,连她自己都快握不住。
宁冉冉被雨点扑了一袖子,忙提着裙角往檐下避,有些哭笑不得。
她站定之后,抬眼看了看身后,想着此时若再折回有宜斋,路也不算短,往前走又一时寻不到合适躲雨的地方。正犹豫着该怎么办,就见雨幕那头,一把青伞正朝她这边快步而来。
待他走近些,宁冉冉才看清人。
是薛昊。
他大约也是半途遇上这场骤雨,肩头已让雨点打湿一层,走到她跟前时,他将伞朝她这边倾了倾,替她挡住迎面扑来的风雨,这才温声开口:“宁姑娘先往里站些,莫让雨再打着了。”
随即,他将伞递过去,未有要挤到伞下的意思,只笑了笑道:“我马车就在前面,姑娘先上车。雨大,淋久了容易着凉。”
宁冉冉没有立刻去接伞。
她站在檐下,看他肩头迅速被雨打湿,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为何总这样?”
雨声落得很密,溅在台阶边,四处乱跳。
薛昊听见这话,微微一顿,随后笑了起来。
他等这一句,已经等了许久。
“因为我心悦姑娘。”他看着她,像在说一件早该说出来的事,“可姑娘眼下不想听,我就先将这份心意收好。你不必因我为难,你愿意看我一眼,我便往前走一步。你若不想,我也可以退回去。总归,我等得住。”
这一番话落下,比许多热烈的誓言都更让人心口发颤。
宁冉冉站在那里,听檐外大雨落个不停,觉得心间那道积了许久的死水,被这句话撬开一条缝,有了缓缓流动的意思。
雨幕之中,宁冉冉登上马车,隔着车帘看了眼仍立在雨中的薛昊,她知道,有些事情,和从前再也不一样了。
后来,她终于愿意点头,同薛昊定了亲。
消息传到安少虞耳中时,距离他与宁冉冉解去婚约,已经整整六年。
他只觉胸口空了一下。那感觉很怪,在心间留下一点不算太疼的空落。可空落里又掺着另一层情绪,让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这六年里,他手边其实还留有一些东西。
有宁冉冉当年托人送来的平安符,说是从白云寺求的,绳结都快磨破了。也有她替他挑的小玩意儿,一只不甚名贵却做工细致的青瓷笔洗,一枚边穗有些发暗的香囊,还有一串系在扇柄上的小铜铃,摆动时会发出很轻的响。
他只是随手收着,时日久了,偶尔翻到这些旧物,也会产生很深的愧疚。
他辜负过一个极好的女子。
那女子曾那样耐心地等过他,在他最不值得的时候,替他求过平安。可他到最后,也没能给她一个像样的交代,更没有勇气回过头去面对她。
他不想再留在陵都了。
不全是为了躲,更不是只因去看看大好河山的由头便能说尽。
陵都这地方,盛着太多人事,他年少时的任性、自负、逃避,还有他欠下的情意与亏欠。他要是一直待在这里,看似潇洒,可始终不敢真正看清自己。
去江城也好,去河岳之间也罢,去那些没有人认识安少虞的地方,看看他究竟该成为怎样的人。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活得不通透,谈何回头,谈何赎罪,谈何重新面对那些曾让他亏欠的人。
所以临行那一日,他很是洒脱。
有人问他,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远游,他懒洋洋说在陵都待得太久,骨头都快闲散掉了。旁人听见,只当他还是从前那个定王,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等到马车出了陵都城门,安少虞抬手掀开半幅车帘,回头注视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城楼,眸光静了许久,还是慢慢放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