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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凤阙生光(二) 安宁与叶南 ...

  •   安宁听完那番话,脚下未停太久。

      她没去争辩什么,只回了自己住的宫殿,在案前坐下来,提笔重新写下一篇。

      这次,她在策文末后添了两段,一段写灾民如何安置,一段写州县开仓之外还需设法让百姓活下去。可写到后面,笔尖停在纸上,好一会儿都没有落下。

      她其实还未见过多少民生艰难,饿殍抛荒于她而言,还只是一些字句。赭石她才隐隐发觉,自己之前的文章里确实少了什么。

      自那日后,安宁读书比从前更用心。

      待到及笄之后,她白日里听讲,夜里回宫还要再翻书。有时看久了眼睛发酸,她会起身到窗边走两步,抬手揉揉眼,再回到案边继续看。皇后知她夜夜如此,也不拦着,只吩咐宫人伺候得更细致。

      又过一年,安宁已经十六岁,她挑了个天光尚好的午后,亲自去了一趟御书房。

      景明帝刚批完一摞折子,正靠在椅中歇神。安宁进门行礼,景明帝睁眼看她,见她神色郑重,知她不是来请安这样简单,于是将身子慢慢坐正,温声道:“宁儿有何事?”

      安宁不卑不亢道:“儿臣想去民间看看。”

      景明帝神情未起波澜,只是目光深了些。少顷,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看什么?”

      “看百态,想知晓百姓的日子是怎样过的。”安宁抬起眼来,声音不高,却很坚定,“儿臣这些年在书里看了许多,可书里的事终究隔着纸,儿臣想亲眼去看一看。”

      御书房里愈发安静。

      景明帝不是不懂安宁在想什么。她这些年读了许多书,知她心气一日比一日高,眼里装的早已不是诗文礼数。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轻易松口。

      过了一会儿,景明帝才缓缓道:“你年纪还轻。”

      安宁没动,只垂首听着。

      景明帝语气仍是克制,面色却严肃下来:“朕允你进国子学,是因你聪明,可民情不是凭一腔兴致就能做的,百姓生计,官吏行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觉得自己看过几本策论就要去走这一遭,未免太浮躁。”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眸光里是帝王的分量。

      “更何况,巡民情不是公主该做的事。”景明帝看向她,一字一句道,“那是储君要学的事,是奉旨使臣要办的差事,也是外臣立身朝堂磨炼出来的本领。你今日来同朕开这个口,已是逾矩。”

      最后话音落下时,他的声音沉了许多。

      安宁垂在袖中的手指收紧,仍旧站得笔直。

      她很少在景明帝面前执拗,可这次她有些较劲,张口还想再说,景明帝抬手止住:“此事不必再提。”

      安宁沉默一瞬,将嘴边的话咽下,行礼退了出去。

      她不甘心。

      可再争第二回也没有用。

      景明帝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自己再坚持,只会让他认为自己不知分寸,要想出去,不能只凭一腔心气往前闯,坏掉她辛苦争取来的机缘。

      从那以后,安宁不再提起出宫的事,然而她心里并未放下。

      她先做的第一件事,是开始去留意朝堂上的人。

      她做了一本小册,册子不厚,蓝皮包角,和抄书本子没什么两样。第一页只写人名与官职,后面记这个人管的差事,因什么功劳被提拔。有些是从邸报里抄出来的,有些则是从国子学讲官的言谈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国子学里的讲官博士本就与外朝相通,他们今日在学中讲赋税,转头又能说到边郡。安宁就借进学听讲的机会,将这些人的脾性与眼界一并记下。

      她不是想去同这些人当面交结。

      身在内廷,没有与外朝臣子坐而论政的道理,即便偶尔逢上宫宴,外臣多是候宣谢恩,不可能由她一个公主随意去问国事。她若想将自己的名字送到朝臣跟前,最不惹人生疑的路,在那些进出宫闱最频繁的命妇身上。

      宫中每逢节礼朝贺,外朝命妇会入宫请安。多数时候,安宁安静待在皇后身边,听命妇闲谈各府近况,要是话头里偶然牵出一件政事,她会在最恰当的时候问上一句。

      一次,有位命妇抱怨丈夫连日宿在官署,只因地方递来疫报,安宁听完顺口评价道:“疫病缺的多半不是药,是能安置病人的空屋与愿意进门的医工吧?”

      她问完便收,没有紧追不放,更不会在人前卖弄自己懂得多。命妇们赞叹安宁公主心思玲珑。
      待命妇们回了府,同家中夫君说起宫中见闻,听起来不过是家常,可正因是闲谈,落在朝臣耳中却大相径庭。

      后来,连几位回京述职的老臣也对安宁印象深刻。再往后,朝中有心人开始注意到这位安宁公主。

      安宁不求这些人立时替自己说话。

      她所求的是等将来有一日,她的名字被放到朝堂上议论时,不至于所有人都只将她当成一个读书读得好的公主。她要他们先承认,她是能谈国事的人。

      直到后来,朝中正好要派钦点的使臣往南边去一趟,顺带查查盐课与新修驿路的事。差事不算多大,走的也是太平路,不涉边地与兵事。

      有两位朝臣在御前回话时,先后提起安宁,说她近年勤学,若能随行,于她也算历练。

      景明帝听完,沉吟许久。

      他原就没有将安宁先前请旨外出的事情忘掉。自己当时驳了她,一则因安宁年纪确实还轻,二则也是因为她的话说得太直,那时他心里有气,觉得这个女儿聪明是聪明,却未免太冒犯。

      可人心是会回转的。

      景明帝后来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斥她斥得太过了。安宁这些年从未仗公主身份胡闹过,她想出去也不是嬉游取乐,或许只是少年心性,难免有旁的兴致,再加上安少虞这几年也总想往外跑,一个比一个不安分。始终将安宁拘在宫中,终非长久之策。

      而他还没有意识到,安宁早已不是一时兴起。

      于是,随行南下的口谕传到安宁宫中时,她还不敢相信。

      她将口谕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

      思绪翻涌间,安宁唇畔终于绽开一丝笑,怎么都收不回去。她起身在殿内踱了半圈,行至窗边,又转身走回原处,轻轻呼出一气。

      她终于能走出去了。

      这一趟出行,是安宁第一次看见书页之外的天地。

      车驾一路南下,起先还是平整官道,两旁多是田畴与村舍,远远望去,水田里映着天光,集镇也热闹,确是一派太平景象。可再往前走,许多只在书中见过的文字,一点点活了过来。

      她看见路边许多男人蹲在城外一排歪脖树下,脚边放着麻绳与扁担,衣裳上都沾满灰。他们天不亮就来,一直守到日头偏西,眼巴巴看向来往车马,只盼有人要卸货搬箱,好换回一日的口粮。有人等到最后,两手空空地站起来,拍一拍裤腿上的土,又往城外走去,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而渡口边卖菜的老妇人,篮子里还剩几把青菜和一把葱,守了半日也没卖出去多少。妇人口里说着不急,眼睛却一直朝药铺那边望。

      后来安宁从随行的小吏口中得知,妇人的小儿子前日在码头卸货时砸伤了腿,正躺在家里等药。老妇人卖出去的每一把菜,都要先换成一帖药,再余下几个铜钱,才敢拿去买米。

      还有追运粮车跑的孩子,他们赤着脚,裤腿卷到膝上,跑得又急又快,只为去捡车轮旁边震下来的几粒碎谷。车前赶车的汉子还回头骂一句,骂着骂着也就不出声了,任他们蹲在地上捡。

      这些人都活在太平盛世里。

      可太平落到每个人身上,轻重全然不同。

      有一次,他们在一处驿站歇脚。使臣与地方官在偏厅里说河渠修缮。安宁临窗坐着,案边摆着茶,正听他们讲,说到一半,院外忽然吵了起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佃户模样的男人跪在泥地里,头磕得很低,正朝驿站门口的差役苦苦求告。他衣裳洗得发白,嘴里说着自己去岁让东家收了佃田,如今租不起种,只想在修渠的工地上讨一份活计,哪怕挑土搬石都成,家里还有老娘,还有两个孩子。

      地方小吏嫌他挡路,挥手就要赶人。

      男人被推得一晃,差点扑在地上,爬起来之后还想继续跪,声音都哑了,却还一遍一遍地重复:“求老爷开恩,求老爷给条活路,实在熬不下去了……”

      安宁站在窗后,外头的小吏还要再骂,她侧过头,低声唤了身边随行的差役:“你去问一问。”

      差役闻言连忙应声,下楼走到那男人跟前,将人先从地上扶起,又沉声问道:“你姓什么,哪个村的,原先种的谁家的田,家中几口人,佃契可还在,先前可曾有偷盗或斗殴?”

      男人被问得一愣,他嘴唇抖了抖,先是朝楼上半开的窗看了眼,见无人喝止,这才忙不迭地将家中情形一一说了。

      原来他姓周,家在城南十里外的一处村落,祖上三代都在同一家大户佃田,去年年景差,租金交不上,又赶上东家收回田土另并给亲眷,他一家彻底断了生计。家中一位母亲,还有一妻二子,自己这些日子就在城外和码头四处等活,什么脏活重活都肯做,只求能换口饭吃。至于案底,他说自己老老实实种了半辈子地,连衙门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差役问完,又让旁边一个驿站书吏去翻了翻随带的杂册。没过多久,书吏过来回话,说这人所报村籍和姓名都对得上,过往也确无什么劣迹。

      差役得了准话,这才回到楼上朝安宁禀报。

      安宁听完,目光在男人满是泥点的裤脚和开裂的手背上停了会儿,随后才平声道:“修渠的工地如今正缺搬土和抬石的人吗?”

      地方官站在一旁,本来只当这是个不知规矩的佃户胡乱冲撞,眼下见她问起,忙拱手回道:“回公主,西段渠堤确实还差十来个短工,只是……”

      他还想说几句场面话,安宁淡淡抬眼瞄了过去:“既查明了身家,也对得上村籍,又是眼下正缺的力气活,为何不能先记名试用?”

      地方官被她一句话堵住,脸色有些讪讪,忙改口道:“能,自然能。”

      安宁这才朝那差役点了点头:“叫他去吧,先记上姓名籍贯,交给工头盯着,做几日看看,工钱按例发。”

      差役转身下去,将话递到男人耳中。男人起初还不敢信,愣愣站在原地,待反应过来自己当真能去做活,眼眶一下子红了,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差役忙拦了他,只说:“还不快谢过贵人,赶紧跟人去记名。”

      男人连连点头,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只朝楼上重重磕下一个头,他抬袖胡乱擦了擦眼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人离开。

      后来,车驾经过一处小镇,正逢春疫收尾。街口搭着草棚,棚下支起几口药锅,药气苦苦地往外漫。使臣嫌味道冲人,只隔着远处问了几句,听说病情已缓,欲继续赶路。安宁却下了车,带上两个随行差役往草棚那边走。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角落,孩子咳得剧烈,小胸脯一起一伏,她自己额头也还滚烫,手却一直按在孩子背上,一下下替他顺气。旁边有个医工正用木勺分药,一勺只得半碗,分到后面连药色都淡了下去。妇人抬头看见安宁,先下往后缩了缩,怕一身病气冲撞到人,随后又低头去哄怀里的孩子。

      安宁心中酸涩,有些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她宿在驿馆,案上摊着从前自己写下的策文,烛火照着纸面,字迹清晰,一行行看下去,她渐渐明白宁衡当年是什么意思。

      而这一趟回来之后,安宁看待事务的眼睛不知不觉变了许多。

      她后来出行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刚开始仍是随使臣同去,后来景明帝见她处置地方琐事妥当,便允她独自带人去看一些不甚起眼的差事。

      而类似的事,她后来见得越来越多。

      安宁十八岁那年,景明帝与皇后动了替她择婿的念头。

      安宁是天家长公主,生来就强过寻常男子许多。论容貌才学教养,她也样样都出类拔萃,宫里宫外盯着她婚事的人一直不少,只是先前她还小,许多事不必催得太急。如今她已到议亲年岁,皇后先试探问了两句,见安宁总不大接话,后来索性挑了个风和日暖的午后,将她留在身边,说起驸马的人选。

      “你如今也十八了。”皇后伸手替安宁理了理鬓边碎发,“旁人家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多半都定了亲。你是公主,不必只按照旁人的路走,可婚事总归是要想一想的。若你有了中意的人,不必瞒着母后,你只管说,母后替你想法子。”

      窗外传来两声鸟鸣,远处内侍走动的脚步也听不真切。安宁垂着眼,不知在思量什么,片刻后才抬起头来。

      少女听见婚事时常有羞意,她却神色泰然,不见半点扭捏。

      “若想要儿臣选驸马,只有几条。”

      皇后见她肯谈,心里松了口气,只当她是眼界高,心里早有衡量,于是顺着问下去:“你说来听听。”

      “其一,人须入赘公主府。”安宁语气不急不缓,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其二,家世要清白,门中三代不可有横行乡里的事,也不可仗公主府的名头在外张扬生事。其三,须科举及第,至少有本事立得住,不靠祖荫混日子。其四——”

      说到这里,她微顿了一下,目光坦然:“身边只能有我一人,日后要让我知道他与旁的女子不清不楚,我不仅要休夫,还要按欺君论处,连他家门上下,我也一并治罪。”

      皇后以为安宁顶多会挑剔门第人品之类,谁知她竟将条件说得如此苛刻,殿中静了须臾,她才皱起眉:“这话太重了。”

      安宁闻言,只垂眼理了理袖口,淡声道:“儿臣既是公主,要嫁人也要嫁我满意之人,条件若不重些,旁人会以为娶公主是一桩现成的富贵。”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连皇后都挑不出太大的错来。

      景明帝后来知道,先是冷笑一声,说安宁这是把挑夫婿当成了挑臣子。可再细想一回,又觉得这话并非全然胡来。

      他这个女儿,一般男子她多半看不上。既然如此,宁可一开始就将规矩摆重些,免得日后挑了个徒有其表的人进来,反倒更麻烦。

      于是这番要求就这样传了出去,陵都霎时安静不少。

      只因有许多人家都蠢蠢欲动。毕竟是天家公主,哪怕驸马入府,明面上也是一桩体面。可等这条件一字不漏地传开,众人的热情也就冷了。

      驸马入公主府,已让许多世家男子先失颜面。再加上身边只能有安宁一人,又将那些想先娶进门再慢慢周旋的妄想堵得死死的。更狠的是休夫之外还要治罪,谁还敢轻易碰这桩婚事。

      偶尔有几个想继续攀附的,让家中长辈往前试探两句,见事不容置辩,转头就噤了声。

      有次朝会后,景明帝与几位重臣在偏殿说话,话题不知怎的绕到子女婚事上。景明帝心情尚好,想起其中一位侍郎家的长子,随口夸了两句,说他家儿子生得端正,听闻品性也过得去,勉强合安宁的意思。

      侍郎当时急得额头见了许多汗,忙躬身回话,说犬子已定下亲事,婚书都换了,只差等过完今年就正式下聘,怕是要辜负陛下抬爱。
      言辞之间,恭敬倒是恭敬,推拒很是明显。

      景明帝面上没说什么,哪里还会不明白。

      久而久之,他与皇后也都淡下这份心。
      公主嫁不嫁得出去,大多都不会牵扯朝局,纵使安宁一辈子不不嫁人,也无人敢慢待她。既如此,暂且随她去了。

      而安宁想走的路还很远。她这番条件从来不是为寻良配,而是为将这道门彻底关上。

      要是成了婚,日后她再想做哪件事,都要先被一纸婚约绊住。她费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将手伸到宫墙之外,如何肯在这时候将自己再塞回另一重规矩里。

      她不愿。

      这件事过去之后不久,朝中恰有一桩差事空出。

      名目听着不大,不过是往洛城走一趟,看一看当地民情风物,顺带查几件挂在地方卷宗上的事。拿到朝会上说,也是一趟平常差使,远谈不上惊动朝野,说轻不轻,说重也还未重到让重臣前去。

      奏本递到景明帝案头时,他起先并未想到安宁。

      他只想挑一位稳妥的使臣,带几名从官一路过去,看看问问,记几条回来交差也就够了,这样的差事不值得多费心思,可他靠在御案后静了一会儿,眼前却掠过安宁这些年读书问政的模样。

      她这些年确实长进太多。

      从前只在国子学与崇文阁时,她只会纸上推演,后来出去见过世面,知道人情冷暖,她不再囿于纸上谈兵,眼界也豁然开朗。

      景明帝不是看不出来。

      而比起这些更深沉的,是他心里存着的打算。

      安少虞始终还是他属意的储君,那也是皇后所出的孩子,无论朝臣如何争论,至少在他心里,这一点从未动摇过。
      可安少虞的性情实在有些散漫,许多事还需时日要磨砺。安宁却不同,她有耐性,肯沉住心去看那些细碎繁杂的东西。

      他有时会想,将来安少虞登上高位,安宁留在身侧,替少虞理事,补足那些不够细密之处,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设想他从未明说,甚至连皇后都无从知晓。

      正因如此,当景明帝再去看那桩往洛城去的差事时,就动了让安宁前去的主意。

      这样想来,放她出去,倒也不算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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