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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未竟兰因(一) 宁冉冉与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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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冉冉幼时的日子,过得很是舒适。
她父亲宁衡早年就在陵都任官,算不上炙手可热的人物,却也是朝中颇有体面的清流文臣。家中门第清正,日子也宽裕,从她记事起,锦衣玉食自不必说,父母待她也当真是捧在掌心里养大的。
幼时的宁冉冉最爱趴在廊下看雨,雨珠从檐角一串串落下来,落在院中青石板上,溅起细细水花。她托着腮,一看就能看上半日。母亲得闲时,会坐在她身边替她讲故事,讲前朝有才名的女子,讲那些清醒心志的女子故事。若父亲休沐在家,还会亲自抱她去园中辨认草木与鸟雀,遇见新开的花,也要叫她先说一说颜色与香气,再慢慢教她名字。
那时候的宁冉冉觉得,人生就该如此。
家里有温柔和煦的灯火,有人耐心教她识字念书,也有人在她闹小性子时哄她。她将这些都视作寻常,心里并未觉得自己比旁人多得了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在这份安宁里一点点长大。
后来年岁渐长,家中请了女先生,母亲也开始一件件教她规矩。
先是坐立行止,后是针黹管家,再往后是诗书礼仪、待人接物等等,外面的人知晓后,只以为这是在养一个高门女儿该有的端雅,可她的母亲宋夫人从不拿规矩来困住她。
她曾一边替宁冉冉整理书案,一边温声同她说:“我教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讨旁人的喜欢,也不是把你养成谁眼里所谓最合适的女子,我是盼你将来不论站在哪里,心里都有底气。你识过字,读过书,懂过道理,知道如何处置人情世故,往后到了要做选择的时候,你就不会轻易被谁拿捏。”
那时宁冉冉还小,不能将这些话句句想透,却不知不觉地记在了心里。
于是她学得很是认真。
琴要学,字要练,女红也要会,账册也能看。她在这些日复一日的教养里长成了陵都人人称赞的贵女。她言语得体,进退有度,读书时能与人讲诗文,陪父母待客时也从不露怯。可这些教养没有将她养成一个只会低头应声的木偶,反而让她比旁人更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景明二十二年时,她及笄未久,年纪正好,容色也渐渐长开。
陵都城里但凡有些门第的人家,基本都听过宁家这位姑娘的名字,上门说亲的人一拨接着一拨,今日是这家老夫人递话,明日又有那家请的媒人来探口风。宁衡与夫人虽舍不得女儿太早定下终身,到底也开始替她留意。
可每回问到宁冉冉时,她总是一句“这个不妥”,又或者“那位公子也不算合心意”。
拒绝得多了,连宋夫人都觉得稀奇,私下里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了中意的人。
宁冉冉当时正在做针线。闻言手上一顿,线头险些绕错了方向。
她垂下眼,脸一点点热了起来,半晌都未答话。
她心里的确装着一个人。
那名字在她唇齿间转过许多回,但一次都没真正说出口。最初时,也不过是一点心思,轻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可后来岁月慢慢绕过去,轻飘飘的念头变成一件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心事。
从那以后,旁人再如何周全热切,落在她眼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这一切的起头,要追溯到她十四岁那一年。
当时恰逢皇后生辰,宫中设宴,宁衡携妻女一道入宫贺寿。宁冉冉是头一回进宫,坐在马车里时,心里其实是有一点紧张的。待入了宫门,见朱墙深深,殿宇层叠,回廊一道接一道延伸出去,她不敢多看,只牢牢跟在母亲身边,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失了礼数。
宴席设在内廷,女眷们自有一处说话的地方。
宁冉冉跟着母亲在席间坐了会儿,听见四周皆是和缓的笑语,又有宫人往来添茶布菜,拘束才稍稍松了些。待到宴过一半,女眷们依次起身去偏殿歇脚。宁冉冉也随母亲一道出了席,谁知刚拐过一道长廊,前方恰好迎面来了几位宗室命妇,身边宫人簇拥,珠围翠绕,衣香一阵阵的扑过来,将本就不甚宽敞的回廊挤得更显逼仄。
宁冉冉被人群裹挟着往旁边让了一步,再抬头时,母亲已不知被人流卷去了哪一处。
她心里倏地一紧。
四下都是陌生的宫墙与长阶,远处虽还能隐约听见丝竹之声,可身边这一隅却静得很。她站在回廊边上,先强自稳了稳心神,正想找个宫人问路,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宁冉冉下意识抬眼。
只见一个少年从假山后转了出来,步子迈得很快,眉眼间是少年人未曾收尽的疏狂与烦躁,锦袍上用金线绣着团纹,腰间玉佩撞在衣摆上,一看便知身份贵重。
他大约是在躲什么人,呼吸都很急,一见宁冉冉站在这里,两人都愣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就听见后面有人唤了一声:“殿下!”
那一声隔着廊庑传过来,焦急万分。
宁冉冉心里猛地一跳,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少年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进了回廊边花木掩映的窄处。她惊得睁大了眼,口中轻呼还未出口,一只手就覆了上来,轻轻按在她唇前。
“别出声。”他低低道。
宁冉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睁大眼看着眼前这张骤然逼近的脸,心跳快得要撞出胸口。她从小到大最受规矩拘束,何曾与一个陌生少年这样近过。
少年掌心微热,虽是做着这样失礼的事,眉目间没有轻浮,而是被迫的急中生智与无可奈何。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侍卫打扮的人匆匆从回廊找了过去,口中还唤着:“殿下,您不要再闹了,皇后娘娘那边若问起来,属下担待不起……”
宁冉冉连呼吸都不敢放重,耳尖也烧红起来。
等那阵脚步声终于远了些,少年才将手收回去,偏头朝外头看了一眼后,终于吐了一口气,唇边是得逞的笑。
宁冉冉这时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往后退了半步,问道:“你……你是……”
少年回过头来看她,像是这时才想起该自报身份。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方才你也听见了,他们唤我殿下。”
宁冉冉眼睫一颤,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宫中能被这样唤的人,只会是皇子。
少年见她神色,忽然起了一点玩心,笑道:“皇帝与皇后的小儿子,安少虞。”
宁冉冉原本就白的脸,这下更烫了。
她早听说过宫中几位贵人的名字,也偶尔从旁人口中听过这位二殿下最是散漫跳脱,但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见到他,会是这样一副场景。
安少虞看出她眼底的惊疑,轻啧了一声,自己先解释起来:“你也别这样看我,我今日是想趁宫宴人多,偷偷溜出宫去透口气,谁知半道还是叫侍卫瞧见了。他眼毒得很,要不是被追得紧,我也不至于躲得这样狼狈。”
他说完,这才想起反问:“你又为何在站在这儿?这样大的宫里,一个人乱走,也不怕迷了路。”
宁冉冉被这样一问,强撑镇定道:“我是跟着母亲父亲来为皇后娘娘贺寿的,方才一时与母亲走散了,眼下……眼下也不知该往哪里去。”
安少虞瞧着她,一下笑了起来。
“这倒巧了。”他往外又看了一眼,随即回过头来,语气干脆明快,“你既想出去,我也正想出宫,不如你帮我遮一遮,我顺手送你一程。如今宫宴正热闹,横竖人多眼杂,只要走得快些,我应该走得成。”
宁冉冉听得心里一跳。
帮皇子躲侍卫,顺带一道溜出宫去,这样的事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可安少虞说话时眼神坦荡,透着一种强烈的感染力,仿佛这原本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更要命的是,她心里竟然真的生出隐隐的动摇。
她站在原地,指尖攥住了衣袖,几息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见她应下,安少虞笑意更盛,他领着她绕过回廊,还专挑僻静人少处走,以免被侍卫寻到。
宫中道路繁复,曲折处又多,重檐叠角处处都是,寻常人走在这里,实在容易绕乱方向。安少虞走得很熟,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哪一段少人,他都十分清楚。脚步落下去时,他还记得回头瞧她一眼,见宁冉冉裙摆略长,走得小心,就有意放慢步伐,提醒道:“这边台阶窄,留神脚下。”
宁冉冉第一次进宫就独自迷了路,又撞上这样一位身份贵重却行事荒唐的皇子,心跳都比平日快,可跟着他走过几重回廊之后,惶然渐渐退却。
眼前这人虽不按常理出牌,却带着莫名叫人心安的笃定,而只要跟他往前走,总能寻到一条路出去。
最后,他们绕到宫城偏东的一处侧门。
这门平日多供内廷运送杂物与散席后车马分流之用,门外停着的车驾一辆挨着一辆,青帷绣盖,高低错落,官员家眷与宗室仆从来来往往,脚步与人声都杂,正适合掩人耳目。
安少虞借着这一片混杂,将宁冉冉送到了宁府马车旁。
宁冉冉一眼认出自家的青帷马车,悬着的气终于落下来。她回过身,朝安少虞福了一礼:“多谢殿下相送。”
安少虞正要摆手说一句不过举手之劳,耳边却传来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殿下!”
左佑的呼唤在耳畔近处响起,显然已经追到了门边。
安少虞脸色一变,低低骂了一句什么,随后连半分迟疑都不曾有,抬脚就跃上了宁府马车前头的位置,一把抄起缰绳,动作连贯得让宁冉冉都看惊了。
“借你的马车再躲一躲!”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这一句,手中马鞭一扬,车马便猛地往前朝前冲了出去。
宁冉冉坐在车中,身子猝不及防地朝后一晃,手忙脚乱扶住车壁,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这车跑得太快了。
马蹄踏过宫道青石,密密实实响成一片,车身也颠了起来。
宁冉冉从小到大坐车从来稳稳当当,车夫赶得再快,也会顾忌车中人受不受得住,她哪里遭过这样一遭,当即被吓得脸色大变,耳边只余下自己咚咚的心跳。
车外,左佑已经追到了门边。
可眼下宫宴正散,出宫的官员家眷与皇亲车驾挤成一片,宁府的马车本就停在靠外的地方,混入车流之后,转眼就与前后左右的车驾混在一起。左佑虽知道了安少虞坐的是哪辆车,却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大张旗鼓地追。那样一来,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辆车顺着车流出了宫门,额角都急出了汗。最终只得折返禀报给安宁公主。
两刻钟后,待安宁听罢,并未慌乱。
她沉吟片刻,先命左佑去宁衡与宋夫人跟前传话,只说宁姑娘被自己留住,多说了几句话,稍后自会有人平安送回。又命人另备了一辆规制体面的马车,请宁衡夫妇先行回府,免得在宫门前久候,引人生疑。待这一边安置妥当,她才又命左佑带人分路出宫去寻安少虞,着重往陵都城中的热闹街巷找。
而另一边,安少虞驾着马车一路出了宫城,直到将皇城远远甩在身后,他才终于将车勒停。
安少虞跳下马车,掀开车帘时,本想同宁冉冉道声谢,再说些赔礼的话。谁知抬眼一看,便见宁冉冉坐在车中,脸色煞白,唇边都失了血色,显然被这一趟快车吓得不轻。
他逃出宫来的得意顷刻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愧疚。
“对不住。”他语气认真许多,朝她伸出手去,“我一时只顾着摆脱左佑,忘了你或许从未这样折腾过。”
他先伸手将宁冉冉扶下马车,待她站稳了,才后退半步,端端正正朝她拱了拱手。
“今日是我行事孟浪,连累姑娘受惊。”安少虞语气郑重,“这一趟惊险本不该叫姑娘参与,安少虞在此先赔罪。”
宁冉冉被搀扶着下了马车,双脚踩到地上时,心还在怦怦乱跳。她扶着车辕缓了两口气,才勉强站稳。抬头看向安少虞时,眼里的惊魂未定还未褪干净,偏偏安少虞神情里的歉意实在真诚,原本要出口的怨气都弱了下去。
她垂下眼,声音还有一点未稳的轻颤:“殿下言重了。”
察觉出她此时仍心有余悸,安少虞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略一沉思道:“之前车赶得太急,姑娘心神怕是还未定下,前面街口有卖热饮的摊子,也能歇歇脚,你若不嫌冒昧,我先陪你缓一缓,之后再送你回府,可好?”
宁冉冉思绪其实乱得很,见他眼中无半点戏弄,又因眼前人是皇子,处处都需掂量,此刻执意推辞,一来显得过于僵硬,二来也恐拂了他的好意,反倒让两人都难做。
她将这些想法在脑海中匆匆过了一遍,这才应下来:“有劳殿下了。”
见人答应,安少虞眸中这才重新亮起少年人特有的明亮意气,但不敢再像先前那样放肆,言行之间也收敛许多。
他领着她往街边走去。
城东正是热闹的时候。宫城的肃穆落在身后,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卖果子的挑着竹担沿街吆喝,卖绢花的摊上堆着新扎的花枝,热饮摊前的锅子里正腾腾冒着白气,白雾卷着甜香往上浮,沿着长街散开。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闹声此起彼伏。
安少虞先在热饮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盏温热的蜜水,亲手递到宁冉冉跟前:“先暖一暖吧。”
宁冉冉双手接过,只觉得盏壁温热,暖意渗进掌心,让胸口的急跳平复不少。
安少虞见她神色稍缓,心里这才松懈。
两人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
起先,宁冉冉仍有些拘谨。她出门总是跟在母亲或嬷嬷身边,车帘掀开看一眼,走到摊前也是停一停便罢,哪里能这样漫无目的地走,想吃什么就吃,想停在哪里就停在哪里。此刻走在陵都街上,身侧只跟着一个少年皇子,而安少虞也总在说些逗人发笑的话,把握着分寸,也不逼她再做什么。
她握着蜜水,神情安静,目光忍不住往四周看。
安少虞见她眼神逐渐明亮,顺势带她往更热闹的地方去。
先是街口刚出炉的糖酥饼,饼皮烤得金黄,一层层起酥,掌柜将饼掰开时,热气与甜香一并漫出来,细细的糖屑还往下落。安少虞自己买了一只,回头见宁冉冉只是看着,又替她挑了一只最小的,笑着递过去:“你若只看不吃,今天这一趟苦就算白受了。”
宁冉冉接过时,还有些迟疑。可饼实在太香,咬下去时又酥又甜,先前残余的惊意也跟着消散许多。
再往前,是桥边斗百草的一群孩子。
几个孩童蹲在桥畔的阴影里,手里捏着细长草茎,一边较劲,一边争得面红耳赤。旁边还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姑娘围着看,输了的跺脚,赢了的拍手,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宁冉冉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眼里蓄满了笑。
她幼时原也玩过这些,只是长大后,许多事情一桩桩摆在跟前,就很少再碰了。
安少虞站在宁冉冉身边,见她终于展开笑颜,心情也亮堂起来。于是又带她去看城南那位最会捏面人的老匠人。老匠人手指一翻,面团在掌心转了几转,顷刻就成了穿红袄的小人和提灯的小兔。摊前围了一圈孩童,眼巴巴瞧着,连大人们都忍不住驻足。
一路走下来,宁冉冉最初的不安与戒备烟消云散。
安少虞说话风趣,但并不轻浮。他会指着远处酒楼上的旧匾额,讲这家掌柜年轻时闹出的笑话。也会指着桥下河水,说前几年这里放过满河花灯,灯漂了半城,连鱼儿都会绕开走。偶尔他说到兴起,眉眼间天生的明朗意气无遮无掩,是一种与宫中截然不同的鲜活气。
宁冉冉只是偶尔应下一声。她原本以为像安少虞这样的人,既是天家皇子,又惯爱玩笑,或许会说些叫人难堪的话。可她渐渐发觉,她若安静,他也会将语气收一收。她要是多看哪样东西两眼,他就替她讲一讲来历,并不趁机拿风流手段去撩拨她。
走着走着,她甚至感到今日这一场出宫,算不上是一场仓促荒唐的意外。
念头才冒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可思议。
夕阳就是在这个时候慢慢落下来的。
安少虞站在街口,侧脸被晚霞映得发暖。他想起什么,笑着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姑娘。回头他们追究起来,我总也该知道自己得上哪一家门前赔礼。”
听他这般说,宁冉冉礼数答道:“家父宁衡,我是宁府的女儿。”
“宁衡?”安少虞眼中恍然,“原来是宁大人的千金。”
他又转身朝旁边一处小摊走去。摊子上摆的是各色细巧的小玩意,有木雕的小兽,绢扎的团扇,银丝绕成的小铃铛,也有嵌着螺钿的脂粉盒子。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正低头整理一只巴掌大的漆木小匣,匣面上绘着一弯新月,边角还描了几笔流云。
安少虞在摊前站了会儿,眼神从那些物件上逐一掠过,最后伸手拿起了一枚小小的玉兔坠子。
坠子用白玉雕成,玉质不算名贵,胜在雕工细巧。玉兔蜷着身子,耳朵微微支起,爪边还衔有一枝小小的桂叶,挂在一条浅银色丝绦上,落在掌心里,不过指节大小,却有一种玲珑温润的可爱。
他买下后,将那枚玉兔递到宁冉冉跟前:“今日是我拖累了你,说一句赔礼也不能抵过。这个不算贵重,请一定收下,往后你想起这一日,好歹多记得点陵都的热闹,少记得一点险些将你吓白了脸的马车与我。”
宁冉冉看向他,心口轻轻一跳。
她缓缓伸出手,将那枚玉兔接了过来。
指尖相触的一瞬,安少虞的手背带着微暖的温度,轻擦过她的指侧。明明只是短短一碰,宁冉冉的呼吸还是乱了一拍。她连忙垂下眼,掌心不自觉将那枚玉兔拢紧了些,耳根也悄悄漫上一层热意。
回到宁府时,天色已经擦黑。宁冉冉坐在车中,心还怦怦跳着,捏着玉兔的手始终未曾松开。
安少虞亲自驾车将她送到了府门前,临下车时,又道了一句:“今日委屈你了,宁大人与宋夫人这会儿想必已经回府了,你进去之后安心便是,今日的事,若有要解释的地方,随时来找我就成,是我连累的你。”
听见这一句,宁冉冉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多谢,又还想说些别的,最后只是应了一声:“嗯。”
这一幕被立在府门前等女儿归家的宁衡与宋夫人看了个正着。
宁衡与宋夫人自打回府之后,就一直担忧宁冉冉。安宁公主派人传话,说是将宁冉冉留在身边说话,他们自然不好多问。可女儿迟迟未归,做父母的又哪里能真正安心,于是叫门房留意着动静,自己也在府门前等候。
宋夫人先瞧见马车停下,神色一松,待再看清掀帘扶女儿下车的竟是安少虞,心头不由一震。宁衡在朝中多年,眼力与心思自然比夫人更快一层,他只略略一看,就瞧出几分端倪来。
眼前这位定然是宫中受宠的那位二皇子无疑,而他待冉冉的姿态,有着下意识的照拂与周全。
他心里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快步迎上前去,将女儿先拉到自己身边,随后端端正正朝安少虞行礼。宋夫人也上前一步,神色从容,口中称谢。
安少虞见这阵仗,难得有些后知后觉的局促。他原是临时起意,到了这时,才发觉自己将宁家姑娘拖累得不轻。于是他也规规矩矩回了礼,只说宁姑娘今日在宫中与人走散,自己恰好碰见,就一路送了回来,旁的话不曾多说。
宁衡见他进退有度,眼底墨色更深。
安少虞没有久留,场面话说过几句,就告辞回宫去了。
人一走,宋夫人拉着宁冉冉往内院去,进了屋里,屏退旁人之后,才将今日之事问了一遍。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宋夫人握住她的手,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见她不像受了什么惊吓,这才放下心来,又问道,“之前安宁公主遣人来说,你被她留住说话了,她都同你说什么了,竟耽搁到现在?”
宁冉冉心里本来就乱,被母亲这样一问,随即才反应过来。
原来父亲母亲只当她是被安宁公主留在宫中说了几句话,这才迟迟回来,至于本来被安少虞制造出的一系列荒唐事,他们并不知道。
宁冉冉平日里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在母亲跟前。可眼下,她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本能,让她想将今日与安少虞有关的那些事护住。
于是,她稳了稳心神,才道:“公主没说什么,只是见我头一次入宫,多问了我几句家中事,后来我从偏殿出来时,一时走岔了路,在宫里绕了半天,正巧遇上了……遇上了二皇子殿下。”
“殿下见我寻不到出宫的路,就送了我一程。”这几句说得不算假,只是将最要紧的地方掩去了,而她自己说着,唯恐母亲再往下问,自己脸上的神色会先露了底。
宋夫人听完,眉心并未松开。她听话最会听弦外之音。若只是宫中偶遇,送到宫门也就罢了,何至于一路送到宁府门前?更何况她方才远远瞧见时,安少虞亲自扶女儿下车,神色里还有点格外照拂的意味,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在宫中顺手搭了一把。
想到这里,她不由多问了一句:“既是送你出宫,怎么还亲自驾车将你送回来了?”
这一问落下,宁冉冉耳根乍地热了起来。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句。
今日街市上的事,她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口。一位大臣之女跟皇子在陵都街上走了大半日,这话要是落进旁人口中,后头会生出多少揣测与议论,连她自己都不敢想。
可母亲这一问又实在糊弄不住,她只得应付答道:“二皇子殿下也是好意,想着送都送了,便将我一并送回来,也省得我再绕一遭。”
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单薄。
她又赶紧抿唇笑了笑,带着少女被人追问时惯有的赧然与含糊,轻轻挽住宋夫人的手臂:“娘,我今日在宫里折腾了一圈,眼下实在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问我好不好?”
看着她这副模样,宋夫人哪里还会不明白。
女儿自小心事藏得浅,她当真无意,回话时断不会像此刻这样,眼神发飘,话音也越说越轻。更何况,她嘴上虽然将事情遮了过去,耳根那一点红却始终未退。
宋夫人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未再追问,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下的一缕发丝,温声道:“既累了,先回房歇着吧,今夜不必多想,明日再说。”
宁冉冉闻言,这才转身往里走去。
眼下回到自己房中,将门掩上,她背靠着门静了一小会儿,这才低头看了看袖中的玉兔小坠子,她将它握进掌心,一路上的种种情景又浮了上来。
想着想着,心中雀跃万分。
而外间,宋夫人回到正房之后,将先前那一番话同宁衡说了。
宁衡听罢之后,神色无多少波澜,只是垂眼沉吟。宁衡夫人看着他,轻声道:“冉冉这孩子,心思怕是已经落下去了。”
宁衡没有接话。
他在朝中多年,最知道有些事一旦牵扯上天家,就再不是单纯儿女心意能够说清的。可他也是做父亲的人,那样的眼神,他并不陌生。
女子将一个人记到心里时,再如何端庄稳重,总会悄悄漏出一点不自知的温柔。
良久,他才道:“先看着吧。”
宋夫人听懂了他这句里的分量,也不再多说。
总之,自那一日起,宁冉冉心里就真的记住了安少虞。
后来再有人上门说亲,她自然一个都瞧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