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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长风与她(二) 钟灵毓与顾 ...
李絮生下孩子后的第一年,朔宁关的信来得格外勤。
边关离陵都实在太远,一封家书从关城发出,要换几回驿马,还得避开沿途的风雪与河汛。等信真正送到陵都时,封口边角常常已经发皱。
钟灵毓写信一向直接,起笔问李絮身子养得如何,后面又问孩子像谁,夜里闹不闹人,抱起来重不重。末了还要添一句,说自己回陵都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去好好收拾李孟彦一顿。
这些话放在旁人眼里或许有些孩子气,可李絮并不觉得。
孩子满月之后,李絮给她定下了名字。
大名叫李令徽。
“令”字取其清和端雅,“徽”字是李絮自己选的。女子生于世间,自有属于自己的光彩,不一定非要声张到叫满堂喝彩,她更盼望这个孩子往后一生,顺从自己也能活得安稳从容。“徽”之一字,本就有美善与风仪之意,落在她身上,正是合宜。
至于小名,家里的人都顺口唤她“小令”,叫起来轻轻软软的,带着家人间的疼爱。
等快到小令周岁时,钟灵毓寄来的周岁礼也恰恰赶上了。
礼箱走了整整三十多日,箱笼外面裹着厚毡,又铺了两层油布,等箱子抬进屋中,揭开层层包裹,里面的连半点潮气与尘土都未沾上。
最上面是一件软甲坎肩,用的是最细腻的羊皮,里层夹着暖绒,摸在手里柔韧温润,针脚也缝得细密,孩子穿在身上很轻巧。坎肩下面是一枚青玉长命锁,玉色润净,正中雕了一只衔草归来的小雁,背面刻有“令徽”二字。字迹不出自匠人之手,收笔处略有一点生涩,看得出是一笔一画认真刻上去的。李絮瞧了一眼,就知道那是钟灵毓自己的手笔。
钟灵毓在信里写得简单,只说小孩嫩嫩的,冬日出门穿着也不怕冻,长命锁是她自己亲自盯着匠人做的,雁字取的是归意,也取的是平安。
信里不过寥寥几句,可李絮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眶都热了。
又过了十多日,顾棠的礼也到了。
比起钟灵毓送来的大箱子,他的礼匣要小许多,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匹小木马,马身用北地常见的黑杨木雕成,打磨得光滑圆润,鬃尾俱全,连鞍桥与缰绳都雕了出来。木马底下装了小轮,轻轻一推,就能顺着往前滑出去老远。匣子另一侧还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皮囊,里头是一对银铃,铃身雕得精巧,铃心却没有装珠子,晃起来时只发出一点轻响。
顾棠在信里说,本来是想将铃铛做得再响亮些,后来转念一想,孩子毕竟还小,太闹腾容易惊着她,于是改得小声了点。等她将来长大后会跑会跳了,他再替她寻一对能挂在小马鞍边上的铃铛。
李絮看完,将小铃拿在掌心轻轻晃了下,铃声细细散开,在屋里荡了一圈,又落回来,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这时候的小令刚学会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她生得很好,脸蛋软软的,眼睛乌黑,笑起来时唇边还有浅浅的窝。头发才留出一点绒绒的长度,家里人就替她梳起了小小的发揪,拿软带子束着。她最喜欢顾棠送来的木马,睡觉的时候也要抱在怀里,走路走得摇摇晃晃也不肯松手。钟灵毓送来的软甲坎肩她也爱穿,穿上之后总要扑腾着胳膊在外面走一圈,再回头冲李絮咿咿呀呀地笑。
而李絮去有宜斋时,偶尔也会将她抱去。
小姑娘一点都不怯,谁来店里她都睁着一双圆眼看人。对方朝她笑一笑,她也抿嘴跟着笑,连只是来买纸笔的客人,见了她都要停留夸一句:“这孩子生得可真好看。”
又过了三年多,钟灵毓总算舍得用了探亲假。
探亲假的文书下来时,顾棠顺手也递了自己的告假折子。洛城那边他没有回去,只简单收拾了行装,一路跟着钟灵毓往陵都来了。
消息送到家中时,李絮先就高兴起来,等人真正进了城,她就带小令一道去了钟家。
四岁的李令徽正是可爱的时候,脸颊白里透粉,眉眼灵秀,头发梳成两个小髻,上头还系着浅青色丝带。她随李絮进门时,手里捏着半块糖,眼睛先滴溜溜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定在钟灵毓身上。
她只觉得这是位从未见过却很好看威风的姨姨,望得出了神,连手里的糖都忘了吃。
李絮见状,蹲下身,将她往前轻轻推了推,温声道:“小令,这是灵毓姨姨。”
小姑娘仰头望着钟灵毓,圆圆的眼睛眨了眨,脆生生地叫了一句:“灵毓姨姨。”
被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望着,还这样软糯糯地叫了自己一声“姨姨”,钟灵毓一时不知道该先伸手还是先说话。没多久,她就弯下腰去,将人抱起来掂了掂:“你这小娃娃,怎么这样招我喜欢。”
小令被她抱着也不怕,还伸手去摸她腰间那块边关带回来的小牌子,摸了两下,又仰着脸问:“姨姨,你是不是会骑很大的马?”
这一问,把满屋子人都逗笑了。
顾棠借住在钟府西侧的小院,听见动静也过来了。等瞧见小令被钟灵毓抱着,眼睛里满是新奇,也来了兴致,顺手将案上的果子盘往前推了推,招呼小令去拿:“来,顾叔叔这里有杏脯。”
小姑娘闻声回头,先看看果子,又看看他,瞅着这位顾叔叔长得顺眼,说话也和气,很快从钟灵毓怀里滑下来,挪到他身边的小杌子上坐着,专心致志地挑起杏脯来。顾棠坐在旁边替她剥核,剥一粒就递一粒。
钟灵毓目光一抬,又落回李絮脸上。
几年不见,李絮眉眼间最后一点青涩也散得差不多,愈发有了温静清妍的风致。做了母亲之后,她身上确实添了一层更和煦的气息,可这种和煦是沿着她原有的心性长出来的,没有将她磨得圆滑,她依旧还是李絮。
就这样,钟灵毓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将惦记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阿絮,”她声音不大,似是怕惊着什么,“做母亲……到底是什么感受?”
顾棠还在逗小令,闻声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又很快垂下目光,只继续低头替孩子剥果子,装作自己只是个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人。
李絮听见这一问,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看向坐在顾棠身边的小令,小姑娘正一口口咬着杏脯,吃得脸颊鼓鼓的,偶尔抬头冲他们笑一下,眼神里满是天真与依赖。
她略作思索,才缓缓开口:“真要我说,我心里其实很难只拿好或者不好去形容。”
钟灵毓没出声,只是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收了收,神情渐渐正了下来。
“小令来到我身边,我当然欢喜。”李絮说得平和,“她睡着的时候,睫毛一颤一颤的,手也总爱抓我的衣角,后来她会叫娘,会跌跌撞撞朝我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不撒手,那些时候,我的欢喜都是真的。”
说到这里,话音停了一下,她低头抚了抚袖口,似在整理那些不容易说出口的情绪。
“可怀着她的时候难受,生产那日疼得被撕裂的煎熬,也一样都是真的。”她慢慢道,“孩子落地之后,人人都在同你道喜,仿佛孩子一落地,先前的怕与苦痛都该跟着过去,可那些并不会因为听见几句吉利话就散掉,它们只是被满屋子的笑声暂且掩盖住了。”
钟灵毓听得胸口越来越闷。
李絮眼帘轻敛了敛,整个人掉进了遥远的思绪里:“我生小令那一日,心里其实很怕,后来孩子平安落地,连我自己也会抱着她笑,开始学会怎么做母亲,只是日子往前走,旁人也都默认你该往前走,渐渐地,你被催促着将疼收起来,不再拿出来说。”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
小令察觉到大人们的气氛与平常有些不一样,咬杏脯的动作都慢了,抬起脸来看看李絮,又看看钟灵毓,小脸上是懵懂的认真。
李絮抬手朝她招了招,小令抱着杏脯挪过来,靠在她膝边。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指尖在柔软的发顶停了停,这才重新抬眼看向钟灵毓。
“所以毓姐姐你问我,我只能说,孩子是孩子,苦是苦,欢喜是欢喜,它们从来都不是一件事。你有朝一日想做母亲,那是你自己想清楚了,愿意去走这一遭,你要是半点不愿,那就别勉强去生。别人嘴里的圆满与福分,只是他们看时的满意,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才是自己的日子。”话中满是不肯退让的郑重。
钟灵毓许久都没出声,她心里莫名地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李絮怕生孩子,为这件事还吃了不少苦,可直到今日,听见李絮把心里话说出来,欢喜与疼痛并存的清醒,做了母亲之后还是不肯去粉饰太平,比任何委屈和怨言都更让人难过。
想到这里,钟灵毓心口酸胀,只伸出手去,用力握了握李絮的手。
李絮朝她笑了笑,将手指轻轻收拢,回握了过去。
这时,顾棠很会挑时候地出声了。
他手里捏着一小块糖糕,故意举得高高的,走过来在小令眼前晃了一圈,笑着逗她:“想吃这个,得先叫我一声顾叔叔天下第一好。”
小令一听,先仰头看看糖糕,又转头看看李絮,小脸上写满了权衡。她眨巴着眼想了想,大约觉得这一声喊了也不吃亏,当真奶声奶气地开了口:“顾叔叔天下第一好。”
这一声又脆又甜,喊得顾棠眉开眼笑,忙将糖糕递过去:“好好好,顾叔叔这就给你。”
钟灵毓也被逗得眼底一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大人也就这点出息,哄个孩子还要给自己讨句好听的。”
顾棠一边看小令抱着糖糕吃得开心,一边理直气壮地回嘴:“她愿意说,我愿意听,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钟灵毓懒得再接他这句,转而问李絮:“李孟彦在户部忙成这样?”
李絮点了点头:“他如今任户部度支司郎中,近来户部在核几处河工钱粮,日日都不得闲,估摸着还得再过一会儿才下值。”
话音才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令眼睛一亮,迈着短腿朝外跑去,嘴里脆脆地喊了一声:“爹爹!”
顾棠扭头一看,果然见李孟彦已经跨过院门进来。
李孟彦刚从户部赶到钟府来,身上还穿着官袍,袖口略有些褶,眉间一如既往地清润温和。见小令朝自己扑过来,他立刻弯腰将人抱起来,小姑娘一双手熟门熟路地圈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肩头蹭了蹭,口中脆生生地唤了一声“爹爹”。
李孟彦偏头看她,眼底不自觉漫出笑来。
顾棠靠在椅背上,故意挑了挑眉:“哟,许大人总算下值了,来得这样晚,手里也不带点东西哄人?”
李孟彦抱着女儿走近,闻言看了他一眼:“外面人唤我一声许大人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这样叫上了?”
顾棠抱臂坐着,一脸理所当然:“谁让小令一见你就扑过去,连眼角都不给我留一个,我心里就有些不平,既如此,总得从你身上讨回两句便宜。”
小令正抱着李孟彦的脖子咯咯笑,全然不觉自己将顾棠丢到一旁去了,李孟彦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由着他打趣。随后他看向钟灵毓,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小心道:“我听顾棠说,你还在同我生气。”
钟灵毓抱着手臂,双手抱在胸前,淡淡应了一声:“自然记着。”
李孟彦也不辩解,只叫身后跟来的侍从将东西一件件捧进来。
最先抬上来的是一副新制的漆木马鞍,鞍面嵌着银边,鞍后悬着一对小巧铜铃。紧跟着又送上来一个黑木长匣,匣盖一开,里面是一柄短刃。刀鞘用玄色鲛皮包裹,鞘口与护手处都嵌了一圈乌金,光泽内敛。
顾棠离得近,探身看过去,见刀锋一出鞘就雪亮逼人,不禁“嚯”了一声。
这时,又有侍从进来传话,说马已经牵到了府门外。
钟灵毓眉梢一扬。
“走吧,”李孟彦看向她,“出去看看。”
于是众人一道往外走。
李絮与钟灵毓并肩走在前面,边走边低声说着闲话。顾棠跟在李孟彦身边,嘴上没个停的时候,一会儿捏捏小令的手,一会儿又去逗她,非要哄得她再叫一声“顾叔叔天下第一好”,小令起初还肯配合,后头听烦了,就把小脸埋进李孟彦肩窝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才走到钟府大门前,钟灵毓的脚步顿住了。
门外,一匹黛青色的高大母马安安稳稳立在那儿,缰绳松松挽在马夫手里,鬃尾顺亮,四蹄结实,额前一绺白毛垂下来,眼睛清亮。见有人出来,它只甩了一下尾巴,鼻息温热,神态驯顺,好马才有的神采根本遮不住。
这会儿见了马,钟灵毓眼神到底还是亮了一瞬。
她在朔宁关这些年,见过的马自然不少,可眼前这一匹,实在让她舍不得挪开眼光。
顾棠一见这马,也来了精神,旋即围着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这也太偏心了吧,好东西都往她这里送。”
他说着,还伸手想去摸马背,母马偏头扫了他一眼,眼神还有点嫌弃,钟灵毓当场就笑出了声。
顾棠不服,转头就冲李孟彦道:“你都肯花这样大的心思替她寻马,怎么不顺手也替我捎一匹?我洛城那匹马叫你们乐泽楼收走之后,到如今都没个影子。”
李孟彦抱着小令站在一旁,回得慢条斯理:“等你的骑术哪日真强过灵毓了,我再替你寻不迟。”
这话一出,顾棠二话不说叫了起来:“你这分明就是故意堵我!”
钟灵毓听得心情大好,嘴角扬起,抬手捋了捋马的鬃毛,实在舒服极了。
李孟彦见她脸色稍缓,才接着道:“马是托边商辗转寻来的,经了许多人手相看,才找到这样一匹。短刃是请陵都兵器行老匠人打的,马鞍也另改过尺寸,你常年在朔宁关,这些东西放在身边,多少能用得上。”
钟灵毓听完,将短刃重新送回匣中:“东西我收下,可阿絮的事,在我这里另算。”
李孟彦显然早有准备,只微微颔首:“我明白。”
钟灵毓也不与他多绕,径自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瓶身不过掌心大小,她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托在掌中,直直递到了李孟彦面前。
“吃了。”
顾棠在一旁看见,眼皮登时跳了一下。
李絮也被这一出弄得怔了怔:“毓姐姐……”
钟灵毓话里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这是朔宁关一位老医士配的药,吃下去之后,往后半年,每逢月余几日,腹中都会绞疼一阵,疼的时候厉害,可伤不到根本,公务照旧能做,日常起居也碍不着,最多就是叫你记着女子十月怀胎与临盆生产,身子是怎样熬的。”
她说到这里,语气比方才重了许多:“你既记得阿絮生产当日有多难捱,就该将这份痛苦更深地记到自己身上。只有你自己尝过了,往后才会更小心。”
顾棠原本还想替李孟彦开两句脱,可钟灵毓这几句话落下来,他也只敢低头摸了摸鼻子,暗自替人捏了把汗。
谁知李孟彦看着那粒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伸手接了过去,甚至半句都未多问,端起桌边的茶,就将药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动作干脆得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李孟彦将茶盏放下,缓声道:“这样也好,能叫你消些气,也能叫我更记得阿絮受过什么,阿絮生产那日的情形,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也绝不会再让她意外受第二回。”
李絮听见这句话,心口一缩。
她自然知道,夜里偶尔小令睡了,两人说起来时,他总会安静许久。她当时疼得浑身发抖,手心都抓破了,他抱着她,一声声唤她的名字,第一次见他哭得那样惨烈。
看他这样,钟灵毓终于缓了神色,只是嘴上不肯轻易饶人:“罢了,这一回先记着。往后你再有半点疏忽,我可不只给你一粒药这么简单。”
李孟彦听了,竟还认真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这一遭说开之后,周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那一日,众人在钟家待到了将近掌灯时分,后面摆了席,饭菜一道道端上来,众人说起这几年边关与陵都的事,偶尔又拿顾棠打趣两句,席间时不时就响起一阵笑声。
再往后几日,顾棠也往洛城家中递了封信,信里只说自己在陵都一切都好,钟家上下待他也都宽和,又将这几年在边关的见闻简略提了两句。顾家那边回得很快,信中也没说旁的,只叮嘱他在外照看好自己,凡事量力而为。
等探亲假满,他又同钟灵毓一道回了朔宁关。
又过两年,李令徽将将快满七岁时,李絮与李孟彦终于带上她,动身去了朔宁关。
这一程路,比小令从前走过的任何一趟都新鲜。
她年纪虽小,精神头却很足,一路上只要马车稍稍走慢点,就要掀起帘子往外看。越往北走,地势越显疏朗,远处偶尔有羊群缓缓挪过,再远些时,还能瞧见鹰盘在高处,翅影从云底掠过去,李令徽看得眼睛都直了。
“娘亲,你看那边!”她趴在窗边,手指一个劲儿往外点,“还有马!还有那么大的天!”
李孟彦坐在她身后,见她人都快探出车窗去了,忙伸手将人往回揽了揽。
李令徽年纪渐长,五官也慢慢长开,眉眼与肌肤随了李絮,明澈清润,鼻梁与唇形更肖似李孟彦,静下来时有几分小小的清贵气,而开口一说话,活泼灵动全冒了出来。李絮自己不算十分闹腾,李孟彦更是自少年时持重自守,谁知二人的女儿将藏在骨子里的鲜活都单拎了出来,日日都过得有声有色。
待车马行至朔宁关下时,已是傍晚。
天边留着一抹宽广的霞光,城墙高高立在风里,远远望去,自有一种镇守山河的气势。关前旌旗轻展,巡守的兵士提刀立着,肩背挺直,让人心口也跟着一振。
钟灵毓亲自来了关口迎他们。
她骑在马上,身上是一袭戎装,远远看见车马过来,她先吹了一声口哨,身边的青马昂起头来,前蹄轻轻一抬,神气活现得很。
小令还伏在车窗边往外瞧,骤然见到这一幕,当即拍着窗框叫道:“娘亲,灵毓姨姨的马好威风!”
众人见面,自是一番热闹。
见李絮与钟灵毓二人相视而笑,李孟彦勾了勾唇角,伸手将小令抱下了车。
小令一落地,先扑进灵毓怀里,亲切地叫了声“姨姨”,钟灵毓顺势就笑开了。她本来还想装一装边关大人的威风,结果被小姑娘一喊,弯腰将人抱起:“沉了不少,看来你娘将你养得很好。”
一行人在朔宁关住下后,边关的日子在眼前铺展开来。
白日里,钟灵毓与顾棠多半都不在,等到傍晚时分才会回到住处,起先几日,小令还觉得新鲜,日日蹲在院门口等着,等到两人回来,就兴冲冲地跑上前去替他们拍灰,像个小大人似的,让众人怜爱个不停。
在朔宁关住了几日,李絮注意到顾棠对钟灵毓的心意早已不是那种只会闹腾的少年喜欢。
有一回夜里朔风大起,城中灯火都被吹得左右晃动。钟灵毓从外面巡营回来,手背被风割得发红。她进门时随意活动了下肩膀,顾棠先一步将炉边温着的热水端了过去,动作熟练。热水递过去之后,他又转身从旁边的小木匣里取出备好的膏药与护手脂,一并放到她手边。做完这一串,嘴上还故作嫌弃地抱怨:“你日日觉得自己铜皮铁骨,回头裂了口子,又要怪风大。”
钟灵毓看了他一眼,唇边似笑非笑,没有呛回去,只伸手接过了热水,顺势坐到了炉边。
后来李絮寻了个只有二人的空当,问起钟灵毓如今对顾棠究竟怎么想。
边关夜里天阔,钟灵毓坐在灯下,正擦拭着那柄短刃,刀鞘黑亮,刃上薄光一闪,衬得她的眉眼也有些清冷。听见李絮问她,她手上的动作一顿,但也不避讳,很干脆地点了点头:“我喜欢他,这一点我自己早就清楚了。”
李絮看着她,没有急着接话。
钟灵毓将刀收进鞘中,手指按在鞘口,声音随之低了些:“喜欢归喜欢,可我对婚姻一直很理智,两个人彼此有意是一回事,走到婚书礼法那一步又是另一回事。婚书一签,礼一成,旁人就会默认你此后的生活。”
“我要是应下,绝不是年纪到了,也不是他等得太久,旁人觉得合适。我只会因为我自己愿意,同他在一处让我高兴,而这高兴也不会夺走我的官职、去留与心意。换句话说,我成亲的话,婚姻也只是我人生里的一段路,它该是我选的,不是它把我整个人吞下去。”说到这里,钟灵毓眸光清亮,没有半点犹疑。
屋中烛火摇晃,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眼里是不能轻易摇动的清醒。
她往后靠了靠,坦然道:“若有一日,我做不到这一点,或者他做不到让我安心地守住这一点,那我宁肯只同他这样相守着,我也觉得足够了。喜欢一个人很珍贵,可我不想让这种喜欢被一纸婚书背后的许多事情磨得失去原本的快乐。”
李絮坐在对面,望向眼前这个心意明亮的女子,笑了笑:“毓姐姐,无论你怎么选,我也肯定向着你,一生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是很难得的福气。””
人与人的性子不同,盼望的日子也各不相同,但各自心中亮堂,说到底,都是在替自己而活,无论怎么样,都算是圆满。
也没想到,转折会来得这样快。
几日后,边关营地外正好设了一场篝火宴。朔宁关往年也有这样的惯例。遇上巡边无大事、收成也稳当的时候,将士以及附近聚居的边民,就会在营地外支起篝火,烤肉温酒,热热闹闹地聚上一回。
李絮他们来时,已经围好了两三堆火,架子上烤着整块的羊肉,油脂顺着刀口慢慢往下滴,落进火里噼啪一响,旁边的大锅里温着奶酒,顺着夜风四散开来。远处有人拍着手唱起了边地小调,和着笑声传得很远。
小令被李孟彦抱着圈坐在膝头,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伸手去指不远处翻动的烤肉,一会儿又扭过脸去看那些围着火堆说笑的人,什么都觉得热闹。李絮瞧她仰头同李孟彦说话的样子,抬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小发拢到耳后,眼底满是温温的柔意。
另一边,顾棠正被几个老兵围着灌酒。
这些人平日爱拿他取乐,谁叫他在边关这几年,嘴上总在喊钟大人如何难伺候,脚下却跟得比谁都勤快,逢人见了都知道,这位顾都尉心里挂念着谁。
顾棠起先还撑着架子,说自己酒量尚可,喝这点算不了什么。可北地酒烈,后劲极重,几碗下去,他耳根早就红透了,偏还要梗着脖子去接下一碗,嘴上还在逞能,把周围一圈人笑得前仰后合。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老兵喝得微醺,拍着大腿提起旧事,说起顾棠当年在牧市前头嚷嚷自己这一生只喜欢钟灵毓一人,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这句一出来,四下笑作一团。
顾棠还想回怼两句,可一抬眼,正撞上钟灵毓坐在斜对面,手里捏着半只酒碗,正朝这边看。
她今夜也饮了些酒,脸颊被火光添上一点薄红,眉梢眼角都带着松弛下来的明亮。
他的心一下就乱了,原本要出口的话全部散开,只得抱着酒碗闷头灌了一口,眼睛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往她那边瞟。
又一阵笑声掀起来时,钟灵毓忽然将手里的酒碗往身侧案上一放。
她起身起得很快,身后的披风角在夜风里扫出一道弧,随后穿过人群,朝顾棠这边走了过来。
四下众人原还在闹,见她这架势,声音不自觉都轻了下来。
顾棠仰头看她,眼里还带着酒气蒸出来的茫然,刚要开口,衣领就被钟灵毓一把拽住。
这一抓来得太快,顾棠都都傻掉了。
火光跳跃在钟灵毓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楚。她俯身看着他,眼里有酒意晕开的迷离,神志却很清明,半点都不绕。
“顾棠,”她说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跟我成亲?”
周遭霎时静了。
顾棠像是被人兜头砸了一记,整个人都定在原地,手里的酒碗晃了两晃,险些脱手。他直愣愣望着钟灵毓,先是茫然,紧跟着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或许是惊喜来得太突兀,他还在发懵,舌头就像打了结一样,半晌都接不上话。
见他这样,钟灵毓有些故意的不耐烦道:“怎么,平日里那样能说,到了这会儿变哑了?”
顾棠还愣着,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还是李孟彦见先看不下去,抬脚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低声提醒道:“顾棠。”
小令也看得入神,见大人都不说话,也有模有样地跟着学:“顾叔叔,灵毓姨姨问你呀。”
这一大一小两句前后落下来,顾棠才终于回过魂来。
须臾间,他霍然从地上站起,动作急得差点没站稳,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发颤:“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四下众人爆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顾棠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笑。他怕钟灵毓下一刻又要反悔,忙不迭从自己贴身带着的小皮匣里摸出一件东西。
匣子他揣了许久,平日谁也不肯碰。此刻打开来,里头躺着的不是寻常用的簪环玉佩,而是一枚玄铁护腕。
护腕通体乌沉,里层衬了软皮,护腕正中嵌着一枚磨得透亮的青石。顾棠红着眼眶,呼吸都重了起来:“这是我请关里最好的匠人打的。铁是我巡边时从旧战场上亲自捡回来的残甲熔的,银纹是我自己画的样,中间这块青石,是朔宁关外那条河床里挑出来的,我寻了好几块,最后才定下这一块。”
说着,他将玄铁护腕从匣中取了出来:“你喜欢执刀纵马,走那些旁人不敢走的路,我想来想去,护腕护得住筋骨与手腕,你骑马时能戴,巡边时能戴,到了要拔刀的时候,还能替你挡上一挡,而它永远不会锁住你。”
“灵毓,我送你这个,不是想叫你为了我停下来。”顾棠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才将后面的话说完,“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肯收下它的话,往后你想去做什么,我都愿意站在你身边,陪你一直走下去。”
钟灵毓立在火光里,望着那枚护腕,一时没有说话。
被酒意催出来的燥热慢慢退却,反倒什么都很清楚了。
慢慢地,她脸中的笑意越来越盛,最后连眼尾都染上了光。她伸手将那护腕一把接过,握在掌中掂了掂,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眸问他:“顾棠,你想清楚了?”
顾棠即忙点头,眼神滚烫灼人:“我想得再清楚不过。”
钟灵毓唇角一扬:“好,那你就跟紧我,往后可别后悔。”
这话落下来,顾棠心口一震,眼睛都睁大了。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钟灵毓上前半步,抬手攥住他的衣领,将人往自己面前一带。她靠得很近,近得顾棠能看清她眼中的情谊与自己失神的模样。
而钟灵毓像是故意要瞧一瞧他此刻到底傻成了什么样子,于是抿唇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落进顾棠眼里,简直比酒还要醉人。
再一转眼,钟灵毓仰起脸,狠狠干脆地吻了上去。
多年的爱慕在这一刻得到回应,顾棠先是一僵,不自觉地伸手扶住她的腰,动作里带着本能的珍视,待确认她未退开,才终于低下头,毫不迟疑地将这个吻更深回应了过去。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炸开一声,四下的喝彩在这一瞬间轰然掀起。
李絮眼疾手快,赶紧抬手捂住了小令的眼睛。小令眼前一黑,不高兴地扭了扭脑袋,嘴里不高兴地抗议道:“娘亲,我要看!”
李絮脸有些热,偏还要一本正经地哄道:“这个你如今还不能看。”
小令不服气,伸手去扒她的手指,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为什么呀?”
李孟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将小令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免得她一时好奇挣扎下去,又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姑娘听完,注意力果然被转开,扭头去看旁边新烤好的羊肉。
而火光另一头,钟灵毓终于松开顾棠时,顾棠还像是踩在云里。
他眼眶泛热,唇边的笑怎么都下不去,就只会望着她。钟灵毓被他看得耳根微热,又不肯在这时候露怯,只将护腕往腕上一扣,抬了抬手,朝他挑眉道:“怎么,傻了?”
顾棠胸口起伏着,笑意愈发灼人。
“没傻,”他的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钟灵毓随即笑得更开怀。
有人开始扯着嗓子喊顾都尉今夜得多喝三碗,也有人拍手说钟大人总算给了句准话。小令虽还不大听得懂这些,却也知道大人们都高兴,于是跟着拍起小手,嘴里也学了句“喝三碗”,惹得众人笑成一片。
北地的夜风从关外吹来,篝火烧得正旺,照得大家的肩头都暖融融的。
这一夜之后,朔宁关上下都会知道,钟大人身边那个总爱跟着她跑前跑后的顾都尉,终于梦想成真了。
钟灵毓和顾棠回陵都的时候,李令徽四岁,那么此时大人们对应的年龄是:李絮三十一岁,李孟彦三十三岁,钟灵毓三十二岁,顾棠三十三岁。
等三年后李絮和李孟彦去朔宁关看望钟灵毓和顾棠时,此时:李令徽七岁,李絮三十四岁,李孟彦三十六岁,钟灵毓三十五岁,顾棠三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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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长风与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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