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顾苒， ...
-
顾苒呼吸一停，心脏怦怦直跳。
她手里紧捏着一块糖纸，手心都出汗了，她将手搭到他的肩上，轻轻拍着，无声安慰。
这种安慰或许也起不到作用。
安子溢是他弟弟都联系不到他，她又能做什么。
顾苒犹豫了会儿，强行忽略掉少年硬邦邦硌得人生疼的骨头，和鼻尖清清淡淡的薄荷香，决定给他唱首歌缓解情绪：“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
没唱一句，陆逍就忍不住“噗嗤”一声，坐起来。
月光皎洁，他靠着椅背，微抬眼，明明是坐着的，却仿佛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场。
顾苒从网吧出来就一直找他，肩上还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头发被风吹乱，白皙干净的脸上落下泪痕，眼睛垂着，整个人迷茫又破碎，漆黑如夜的眼眸也显出刺目的红血丝。
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陆逍轻抿唇，抬手摸了摸她脸颊干涸的泪痕，“顾小苒。”
“嗯？”
“你唱的什么歌，幼稚死了。”他懒洋洋地笑。
顾苒吸了吸鼻子，拉着他胳膊下车，跟司机叔叔说了再见，扭头就走。
她掏出手机给安子溢打电话，说他哥已经找到了，让他们别担心。
陆逍刚从车上下来，不适应兜头的冷风，将手揣进口袋。
“你去哪儿？”他问。
“送你。”
这是顾苒头一回这么冷漠的跟他说话，嗓音低哑，还带着哽咽。
像下一秒就要哭。
陆逍快走追过去。
顾苒不理他，自顾自地抬手打车。
–
出租车停在硕大的别墅门口，院里灯火通明，屋里却冷冷清清的，没开一盏灯。
顾苒不知道密码，退后一步，让他开门。
陆逍扫码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侧身往门框上一靠，没点烟，也不开门，就那么随手把玩着，偏头瞅她：“为什么生气？”
“你开门，把你送进去，我要回了。”
顾苒看见他手里的烟，咬了咬唇，深深皱起眉。
陆逍嗤笑了声。
抬手推开门。
原来房门根本就没锁。
顾苒走进去，摸黑把灯开开，弯腰在玄关找半天没找到鞋架，也没拖鞋。
她只好蹬掉脚上的帆布鞋，光脚走进去，看到客厅一片狼藉。
茶几上东倒西歪好几个啤酒瓶子，衣服扔得乱七八糟，烟灰钢里十几支烟头，被摔断琴弦的吉他躺在脚边。
茶几角落的相机镜头也碎了。
空气里都是呛人的烟酒味。
顾苒迅速收拾好衣服，相机吉他捡起来，垃圾丢进垃圾桶，又跑到窗边开窗通风。
陆逍转身往茶几上一坐，看着少女跑来跑去的忙碌模样，无声笑了下，将手上的烟咬进齿间：“是不是很脏？”
“不要紧，都是大垃圾，收拾掉就好。”顾苒说着抬头，灯光下，陆逍脸色惨白如纸，嗓音也哑得变了调，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情绪太压抑。
陆逍以前虽然也喝酒，但他不会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也不抽烟。
顾苒说：“你吃饭了吗？”
他转开头，不说话。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回去，我让司机送你。”
顾苒摇头：“不。”
陆逍笑声，点烟躺到沙发上，烟头忽明忽灭，白色烟圈在周围散开，不规则的痕迹，蜿蜒曲折。
过了会儿，陆逍重新坐起身，拉开拉链，外套脱掉。
他穿了件白色的宽松短袖，手臂上缠着纱布，包得乱七八糟，像随便拿起绕了几圈，有鲜红的血渍从里面渗出来。
肋骨也有伤，血从衣服印出来，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紧实，是常年坚持锻炼的痕迹，他虽然瘦，但身体看着很结实。
顾苒盯着看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忙低下头。
脸颊倏地红了一片。
陆逍支着脸，仿佛欣赏她窘迫神情，语气玩味。
“现在呢，够不够脏？”
顾苒没见过那么大的伤口，她有点不知所措，低头沉默。
想过去给他处理，撞上他冷然的眼睛，又把脚收回去。
陆逍的目的达到，他轻笑了声，没再犯混，衣服穿好，去楼上拿下纱布，将染了血的纱布拆下来扔进垃圾桶，伤口重新包扎。
顾苒抓起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调高两度。
客厅没找到饮水机，她去厨房冰箱拿瓶矿泉水煮开。
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垃圾桶里没有垃圾，锅灶也都整洁干净，茶壶上还贴了卡通小猫贴纸。
这才是陆逍家该有的样子。
孤高自傲、满身耀眼，偶尔又有点少年人的痞气。
顾苒倒了热水，陆逍已经处理完伤口，靠着沙发，又掏出烟盒。
她跑过去，握住他手腕：“你别再抽烟了。”
他抬眼瞅她，痴笑，一副混蛋模样：“别管我，走。”
顾苒愣了下，点头，将水放到茶几边上。
陆逍掏出打火机，正要点烟。
毫无预兆的，顾苒抬手在他侧脸给了一巴掌。
“陆逍，你不知道吧？这么多年，我也有很多想放弃的时候，多亏有你，你一直是我心中最亮的启明星，可是现在，你把自己搞成这样，你以为我看着就不难受，是不是？”
顾苒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但她见过少年耀眼璀璨的模样。
她看出陆逍想赶她走，也看出他冷漠眼神下无尽的伤痛，她试图安慰他、给他鼓舞。
可是陆逍却把自己缩进壳里，不肯面对自己，也不面对她。
“我听说昨天是你妈妈的生日，如果你妈妈看到你这样，她不会心疼吗？”顾苒抬手擦了擦眼泪，拿起书包要走。
陆逍愣了一下，忽然抬手扯住她的书包肩带。
动作幅度太大，胳膊上的纱布又渗出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苒。”他抬头，眼睛直盯着她，“是你先不理我的，你忘了么？”
顾苒呼吸一滞。
是了，是她先不理他，要疏远他的。
明明是陆逍好心帮她，给她弟弟治病的钱。
换来的，却是她不由分说地冷漠和疏远。
算起来她和陆逍只是朋友关系，她不应该，也没有资格这样伤害他，玩弄他的感情。
“而且，现在的我才是真的。”陆逍看着她：“你以前看到的，不过是我装出来逗你玩的。”
“什么爱写歌，爱拍照，爱干净，那些都是你的幻想，是假的，懂么？”陆逍一把将她扯过来，跌坐到沙发，冷着声音，一字一句，“你看，那些东西都被我摔碎了，以后不会再有，你也别再抱什么幻想。”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那么干净，那么骄傲，怎么可以和我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陆逍用力捏着她手腕，抬起她下巴，迫使她靠近自己，铺天盖地的烟酒味，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儿。
顾苒眼圈通红，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手紧紧抓着衣角，却不转开头。
陆逍显然不是真的想对她做什么，他虽然喝了酒，但理智尚在，四肢百骸蔓延的情愫也在。
顾苒在他心中占了多少位置，他比谁都清楚。
自然不舍得伤害她，不舍得她靠近自己肮脏、长满荆棘的生活。
他这样，不过想让顾苒知难而退，回归她原本简单、纯粹的学生世界。
陆逍抓着她手腕环上自己的脖颈，表情毫无波澜地靠近：“顾苒，我不是启明星，我是黑洞，我会把你吸进无尽的痛苦，明白么？”
现在的陆逍太不正常了。
他好冷静，冷静到极点是濒临发疯的边缘，顾苒强撑他身上的酒气，抬手死死按住他靠过来的胸膛。
少女半张着嘴，从喉咙挤出嘶哑带哭的声音：“陆逍，还记得吗……八年级转学那天，你说‘以后记得叫哥，你罩着我’。你说过要给我讲数学题，打小混混，你说话不算数吗？”
陆逍身子一僵，忽地松开手，顾苒往后摔在沙发上，双手撑住，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气。
“顾苒，回去吧，别再来。”
他侧头看着面前脸颊通红的女孩儿，没有任何情绪，几乎平静地说：“顾苒，男的都一样，都会伤害你，欺负你，我也一样。”
他抓过她被自己捏红的纤细手腕，一把将人拽起来，把手放到眼前给她看，冷声：“看到么？这是我带给你的伤痛，如果你还要留下，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太了解她了。
自然知道怎么让顾苒彻底死心。
从八年级他转到她的学校，问她名字，顾苒说“顾苒，苒苒物华休的，”“苒”时，陆逍就知道。
她的父母并不爱她，她在家里不受重视，自己心里也是自卑敏感的。
这几年，顾苒变得开朗明媚很多，她信任他，依赖他，将他当作自己生命中的启明星。
可是现在连他都要伤害她，把两人共同的记忆摔碎，说自己是混蛋，跟街上那些流氓混混没区别。
她怎会不知分寸地继续留在这里惹人嫌恶。
顾苒没说话，终于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她知道再说也没有意义。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是她没有认清现实，以为少年放慢脚步是在等她。
可是连亲生父母都觉得厌弃，不想要的人，又有谁会喜欢，会跟这样的她做朋友？
是她把自己看太重了。
她抹干眼泪：“陆逍……“
她扶着茶几站起，哽咽着说：“对不起，我刚才不该打你。”
陆逍抬头，有些发红的眼睛流出眼泪，他一把抹掉，继续看她。
“陆逍，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顾苒侧身，拿过自己的书包，将他送的手机、手套、暖宝宝，还有装了很多没拆的橘子糖的一个淡粉色铁盒放到茶几上，轻声说：“这些我没资格留，我把它还给你，以后我不会再来烦你了。”
不管她多渴望逃离顾晓兰，都不该这样一厢情愿。
陆逍不想让她跟着，那她就自己走。
顾苒朝他笑一下，转身离开。
陆逍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她很瘦，浑身没有几两肉，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稍微一捏就会碎，是个美人灯。
可她又那么倔强，那么坚毅，仿佛什么都打不倒，即便心碎，也要维持体面，一样样把他的东西还回来。
顾苒走到门口，穿好鞋，抬手一点点拉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外头院里的光摇曳照进，但没屋里亮，两道不同的光线照在她周身，打出对比强烈的明暗阴影。
陆逍忽然想起刚在公交车上。
他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车厢昏暗，顾苒满身疲惫向他走来，手上紧紧攥着一块橘子糖纸。
她身后是皎洁月光。
路灯与月光交融洒在她周身，温柔又坚毅。
她蹲下来，喘着气儿，眼眸璀璨，颤声给他唱《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
“顾苒。”陆逍忽然站起身。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只是本能，本能害怕顾苒踏出这扇门，如果她走了，今后他们就真的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陆逍长这么大，并没有对谁产生过很重的感情，父亲混账，母亲常年卧病，家里的别人也都是利益高于感情，除了从小教他知书识礼，把他和安子溢放在同样位置的外婆。
再就是顾苒。
她多是安静的，不吵不闹，不爱说话，和他一样没有好奇心，他不说，她就不问，但又都懂。
她喜欢跟着他，收藏关于他的每件东西，连糖也舍不得吃。
陆逍不懂什么是爱，他没爱过人，也没被爱过。
只是有她在身边，陆逍就会感受到一种平静的安逸。
其实她才是他的启明星。
顾苒停住脚步，没回头。
陆逍起身追过去，站在她身后，一米的位置，侧头叹口气，也没伸手拉她，轻声说：“顾苒，我伤口又出血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