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二十回 戴罪身立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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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瀚水流裹挟着大片未消融的冰雪轰鸣着奔泻而下，隐竹涧水位暴涨，顷刻间漫上了白鹤岭的山脊。洪流咆哮着、低鸣着，势若奔雷，暴虐拍打着两岸，将折断的树木和冲垮的山石泥沙通通卷入其中，与阻塞河道的冰凌一起翻搅成滔天巨浪，在浪涛的拍击下，山体震颤，坚硬的巉岩寸寸龟裂。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确实没见过此等世面的齐野目瞪狗呆：“……你们管这叫春汛？这不山洪加雪崩吗！”
太凶残了，北俱芦洲太凶残了！这一刻，他忽然无比强烈地怀念起家乡那一望无际的森林与沃野，虽然那里同样危机重重。
他身边的鹤妖紧紧盯住翻涌的浪潮，飞快地计算着距离，嘴里不怎么走心地宽慰了一句：“大王习惯就好啦。”
齐野艰难地把视线从恐怖的洪流上撕下来，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正待说什么，几步开外的梅花鹿洞主忽然“咦”了一声，道：“不对，流向怎么改了？”
她身旁的棕熊洞主手搭凉棚，极目远眺，连声问：“哪儿呢？哪儿呢？”
“我说姐姐，”白狐洞主叹了一口气，“你这等目力就不要逞强了。”
“……”
棕熊洞主若无其事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过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忙转向金环蛇洞主，问道：“玉叶妹子回来了不曾？”
金枝顿了顿，摇头。
轰隆——
忽然之间地动山摇，众妖王脚下不稳，纷纷驾云升空，齐野手上飞快地掐算起来，眉头越拧越紧。
与此同时，数道身影极速向此处掠来，为首的白衣女修疾呼：“大王！事情不妙，多处迷阵接连被破，山洪突然改道，冲垮了云雾山，林木山、依云谷、崟岭失守……”
齐野沉声道：“我已经知道了。”
北威军后部是整个妖庭最精锐的一支军队，素以能征善战著称，能这么快就撕破多道防线在他意料之中，山洪改道必定也是她们的手笔。
现在……端看他混在其中的杀阵能否起到一星半点的作用了。
思及此，齐野捻了捻手指，沉吟片刻，询问：“北威军到哪里了，可能探到？”
奉命探查的银环蛇洞主低头回禀：“北威军应是携带了屏蔽神识窥探的法宝，属下无能，不曾探到。”
齐野点点头，并不意外：“无妨，北威军没有大罗金仙，一时半刻还到不了鹞乘山腹地。”
话毕，忽然目光一凝，向左右道：“听闻琼英洞主已半步迈进了大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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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呜……”
古木参天，怪石嶙峋，一声悠长的狼嚎在群山之间回荡，惊起片片飞鸟，越发衬得高岭寂寂，幽谷森森。
狼嚎传出很远，许久不见有回应，乌兰托雅终于确信此地只有自己。
一轮玉盘悬在半空，幽幽冷光笼罩着山林，细细打量，却察觉不到半点属于月夜的宁静祥和，反而透着沉沉死气。
乌兰托雅试着提气，丹田仍旧毫无波动，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拖着毛绒绒的大尾巴往密林深处走去。
这个鬼地方灵气枯竭，甚至不足以支撑她化作道体，只能保持本体。暂时找不到出去的法子，也不知道她手下那些北威军怎么样了。
前行数十步，来到一片林中空地，森冷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投射在中间，圈出了一个……一个……狩猎圈？
乌兰托雅为这个猜测感到几分怪异，爪下犹豫一瞬，索性停住身形。
唰——
一簇簇幽蓝火焰凭空浮现，四面八方低低哼唱起了古怪的歌谣。
歌曰：
“西山日没东山昏，旋风吹马马踏云。”
“画弦素管声浅繁，花裙綷縩步秋尘。”
“桂叶刷风桂坠子，青狸哭血寒狐死。”
“古壁彩虬金帖尾，雨工骑入秋潭水。”
“百年老鸮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
乌兰托雅蓦地里打了个寒颤，猛一抬头，在黑暗中对上了猛兽绿莹莹的眼睛，顿时炸了毛，压低上半身摆出攻击的前兆动作，露出獠牙，喉咙中发出威胁的低吼。
猞猁！
埋伏在层层叠叠枝叶中的大猫闪电般轻盈跃下，两道毛茸茸的身影转瞬缠斗在一起。
雪狼仗着体型庞大，用自己的身躯悍然冲撞着猞猁的身躯；猞猁则仗着身形灵活，一面躲闪一面寻找着对雪狼咽喉下口的时机。
此地隔绝灵气，两位太乙金仙巅峰的大妖化作本体撕咬，在林中空地上互相兜着圈子，躲避着对方的獠牙与利爪，伺机攻击。
“狼族杀手”猞猁天生一张笑面，乌兰托雅的目光只要落到对方脸上就气不打一处来。
狼族与猞猁一族敌对已久，她之前虽不曾与猞猁打过交道，但狼族口口相传，她自然知晓它们的攻击路数以及部分特点：猞猁颈间的皮毛厚密，护着咽喉要害，难以得手。
乌兰托雅先一步放弃周旋，迅速攻向其侧腹，对方前爪抓住树干，借力旋身，恰好避开攻势，回身一爪抓向她面门。她不进反退，悍然迎上……咬了一嘴毛。
猞猁就地一个翻滚，轻松挣脱，几步蹿上树顶，跃下，给乌兰托雅来了个“乌云罩顶”。
乌兰托雅呸呸吐出嘴里的毛，顾不上吐干净，赶紧就地打了滚儿，险险避开。猞猁捕猎时就爱这一招，这要让对方得逞了，她脊骨非要被对方压断不可！
一击不成，猞猁抖抖胡须，踱着步子绕圈逼近，乌兰托雅回之以低吼，浑身都写满了警惕，背上的抓伤隐隐作痛。
猞猁单打独斗惯了，狼族则向来擅长团体合作，一时竟被压制，对方动一步，她便动一步，始终保持正面对峙，唯恐被对方寻到机会。
时间缓缓流逝，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慢慢扩散到空气中，猞猁鼻尖耸动，轻轻歪了歪头，终于开口说了迄今为止的第一句话：“你受伤了。”
清清冷冷的女声平静无波，乌兰托雅一愣，旋即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那又如何，你照样奈何不了我。”
猞猁不置可否，只道：“这里没有灵气，你的伤拖久了不好。”
乌兰托雅冷冷道：“不劳尊驾费心。”
猞猁胡须微微一动，似乎是叹了口气：“这里是齐野布下的阵法，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何必呢？”
乌兰托雅眸光一闪：“有话直说。”
猞猁试探着走近了一步：“我们可以暂且联手。”
乌兰托雅发出威胁的低吼，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猞猁立即停在原地：“他骗了我，而我不想做别人的棋子。”
乌兰托雅不为所动，冷冷地注视着她：“依照本体战力来看，你我的修为应当差不了多少。你是三十六洞主之一？还是齐野额外请来的帮手？”
猞猁摇了摇头：“都不是，我只是来帮我弟弟。”
乌兰托雅冷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一只猞猁吗？”
猞猁也笑了：“我有一点担心我那个傻弟弟，你呢？你就不担心你手下的将士？”
乌兰托雅沉默了几息，从阴影中走到月光下：“届时两军对垒，我可不会再让你有机可乘。”
猞猁也走近两步，抬起右爪，爪垫朝上：“百里听澜。”
乌兰托雅抬爪拍上她的爪垫，与她完成了这个小小的契约：“乌兰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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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阳城，丹台，风露殿——
陆压正一面与今日当值的侍官闲话一面拣选布料，北俱芦洲即将迎来漫长又酷热的夏季，他打算再给敖丙多裁几身轻薄又鲜亮的夏衫。
数十个乌木錾金翘头衣架依次排开，各式衣料一目了然。
司衣署司正领着十数个属官候在一旁，静待吩咐。
陆压一件件看过去，路过一方苍水碧的衣料时顺手攥了一把，端详散开的褶皱，蹙眉道：“这次的月笼纱质地偏硬，怎么回事？”
司正忙行了一礼，毕恭毕敬回话：“陛下容禀，今岁入夏早，采集的月光不免带了些春末的寒气。”
陆压命道：“撤了。”
一位属官立即上前撤下所有的月笼纱，转身去了。
陆压踱了几步，余光注意到一抹雪青，遂揭开一层用指腹一捻，神色稍霁：“寒烟罗不错。”
司正忙道：“寒烟罗十六匹，共四色，雪青、天青、霜地、浅金。”
陆压道：“各留一匹。”
司正答应一声，静待下文。
陆压想了一想，继续说：“天青绣云水纹，雪青缠枝芍药，浅金狮子绣球，这些皆用银丝线暗绣；霜地绣宝相花，用五彩丝线。”
司正一一记下。
“至于款式……”陆压沉吟一瞬，“罢了，我画好图样，你们照着做。”
司正答应着：“是。”
陆压顺手拂过一方朱殷色衣料：“软烟罗倒是轻薄细密，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回陛下，还有沉璧、柔蓝、鹅黄。”
“那就各留一匹。”陆压略一思忖，“朱殷绣四合如意，要用描金；沉璧绣风雷纹，用青金色丝线；柔蓝绣云龙海水纹，鹅黄绣祥云纹，用织银。”
司正照旧答应着。
陆压转了一圈，其余再无合心意者，遂吩咐：“都撤了罢。”
属官齐声答应，利落地收好所有衣料，依次退下。
陆压忽然又想起一件，忙道：“回来。”
司衣署所有官员闻声立刻回转来，默然肃立，静待吩咐。
只听陆压问：“前些时候新贡的沁露绡不错，怎么不见？”
司正想了一想，道：“回陛下，沁露绡只得八匹，水华朱、翠微、凝脂、青黛各二。前儿送来过目时是仲春，大帅只瞧了一眼就命撤了，故而今日未敢呈上。”
沁露绡采初秋白露配合冰蚕丝织造而成，其色雅致澄清，光彩内蕴，薄而不透，抚之凉意顿生，故而得名，炎夏穿着极为凉爽宜人。
陆压一猜便知敖丙那时定是嫌料子轻薄瞧着冷，遂笑道：“这也罢了，拿出两匹来，直接送到我这里。要一匹水华朱，一匹翠微，单独放，不要混了，这两套我要亲自做。另外再拿两匹浮光锦作衬，要月白和珍珠白。”
殿中齐声答应，没有任何一个感到诧异。
无他，雄性羽族以多才多艺为荣，追求技多不压身，针黹么，看家本领了——技艺不精都不好意思找道侣。
陆压又道：“除了挑出来的这些，余下的料子分送列位卿家，让祂们裁衣裳。”
司正答应着，正待请示何时量身，却听陛下道：“大帅的尺量没变，不必再量，照以往的尺量余出一寸。”
司正应着：“是。”
陆压在心中过了一遍，并无遗漏之处，遂道：“去罢，明日申时之前过来取图样。”
司正垂首行礼：“微臣告退。”
旋即领着属官退出殿内，井然有序地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二十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