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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信号不好 七岁那年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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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当天,青城终于放晴,阳光和煦,雾气微蒸,春天说来就来了。李蛰按捺不住踏春的冲动,况且她早就想去拜望苗霖,便果断地投笔从游。转三趟车才到达青云区的书香美居。李蛰买了点水果,在楼下Call了半天,无人应答。她见四楼的窗帘都掩着,想必不会没人,就在周围溜达了一会儿。后来趁别人开单元门,随之进楼。在门口又摁了会儿门铃,才把苗老师叫醒。她和李蛰有点像姐们儿,彼此都不介意。苗霖拖着睡袍,挽起头发,扽开窗帘,说要冲个凉,让李蛰随便坐。
李蛰见客厅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捧蓝色妖姬,才想起昨天是情人节。餐桌上有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还有一盏枝形烛台,插着白色蜡烛。苗霖在学校是出了名的腴美人,生性浪漫。丈夫是工程预算员,经常出差,自然小别胜新婚。李蛰把沙发略一收拾,从书架上随便拿下本书来翻看。苗霖很快洗好了,一边吹头发一边和她闲聊。
明天好开学了吧?
是啊,所以来看看你。姐夫又走了?
啊?苗霖关掉吹风机,方始听清,说:奥……嗯。遂问到图书馆的进展。李蛰大致汇报了一下,末了说:等建成了,我给咱们学校记头功。
什么头功脚功的,不图那个。你能考上个好大学,那才长脸。
李蛰是五湖中学第一个考上育贤中学的,进了育中居然没垫底,大有考入重点大学的希望。母校对她的奋斗是乐见其成的。这种情谊近乎母子,至深至诚,反而显得平淡了。李蛰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苗霖如厕时,家里的固定电话响起。到第二遍时,李蛰接了起来。
喂,你好,苗老师家。
……
喂,是姐夫吗?我是李蛰。喂,喂,您那边信号不好吗?能听见吗?
……
喂,苗老师在洗头。喂?
嘟——嘟——嘟
苗霖出来后,看了看来电显示,说:你姐夫。没事儿,肯定是报平安。他这人可腻歪了。
中午苗霖说要带李蛰下馆子,李蛰见她始终懒洋洋的,心不在焉,就告辞说家里等着她吃团圆饭。苗霖也不深留,临别送她一张购物卡和一包衣服,说:开学了,去买个本子。这几件衣服,我穿了没几次,拿回去捡捡,应该有几件能穿的,别嫌弃。
这不是李蛰第一回接受苗霖的恩施了,临别问道:这本书,可以借我吗?
苗霖看了一眼,是《乌合之众》,笑道:送你了。
书非借不能读也。还是借吧。
对了,下次来提前打个电话,免得我不在家,那么老远的路白跑一趟。
从苗霖家出来,天气更暖和了,李蛰伸了个懒腰,忽地想起晤园就在附近,心中一动,就跳上了公交车。一路上尽是大拆大建的光景。所向披靡的房地产浪潮一直冲到晤园眼皮底下,在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区的威仪之下,方才偃旗息鼓。
待汽车转了几道弯,终于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蔚蓝,李蛰打开窗,让海风灌进来,感叹道:这才是青城呢!不一会儿,晤园青瓦白墙的苏式园墙也如画卷般,在另一侧车窗外,徐徐展开,向东一眼望不到头。眼见着要驶向晤园南门了,公车却在Y字路口突然转向南,朝着海边开去。
李蛰不解,忙问道:哥,去晤园不是应该直走吗?以前车站就在南门对面啊,什么时候改路线了吗?
司机拨了两下方向盘,冷笑道:早了去了。晤园神圣不可侵犯!
神圣不可侵犯?那,能进去吗?怎么样才能进去?
司机瞄了她一眼,一边划着方向盘一边问道:高中生吧?哪个学校的?
李蛰笑道:这么明显?我又没穿校服。
你那俩眼睛就是学生证儿!听我一句,别下车,直接回家!
李蛰下了车,迷失在一片红瓦绿树的别墅区。她很快想起来,这里便是青城著名的金三角。便凭印象抄近路穿过晤园南边的人民花园,隐隐闻到了熟悉的水腥气,拨开最后一棵垂柳丝,就看见了笔直的南墙和清波荡漾的随园河——若干组平行线飞驰西去,形成了恢宏的气势。平行线尽头,一幢重檐飞角、绿瓦歇山顶的古楼端然坐在龙头山上,那是海瑞楼。李蛰抬手Hi了一下,穿过马路,就到了晤园东头的三一湖。湖畔游人不少。
李蛰七岁那年第一次看到三一湖的时候,以为它就是中国海。其实只有150亩。湖面向北渐广,水波涵澹,雾气微醺,北面群山蒙茸,两岸建筑层叠。
李蛰遥见晤园的东南门开着,不时有游客出入,大喜过望,忙忙踏上宝屏山。
宝屏山是三一湖南部的一个小岛,地面三四亩许,不乏奇峰秀谷。绕过宝屏山北缘的“思危”栈道,但见白水茫茫长风浩浩,李蛰拣了片薄石漂出去,在水面上连弹了六七下,直撞到园墙上。
转过栈道是片开阔的平地,东西各有一棵古香樟树,树中间有座桥,桥尽头就是颇具异族风情的东南门了。远远望去,仿佛镶在香樟树画框里一幅繁工细作的锦绣。宝屏山的北面突变为刀劈斧削般的悬崖,悬崖中央隐约有片浮雕。一个戴红帽的旅游团正在崖壁下听导游讲解:大家站在这里看,发现什么了?崖壁上是不是好像刻着很多人?还有山,有树,有河。他们在做什么,大家仔细看看?没错,有推车的,挖山的,运石头的,甚至还有送饭的妇女和儿童。再看上面,最突出的那块石头,像什么?像不像一位戴斗笠的老人在指挥大家工作?没错,这里就是晤园八十一景当中最奇特的大禹治水图。相传当年晤园扩建,因为需要大量石材,陈公决定就近开采宝屏山。开山是很隆重的在那时候,有一整套非常庄重的祭拜仪式,拜山神嘛。结果呢,拜完了山神,就在当天晚上是雷声大作大雨倾盆啊!这个第二天一大早,长工们起来一看,一个个目瞪口呆动都动不了了。怎么回事?山塌了!众人都以为山神发怒了,大事不好,慌里慌张地就跑去向陈公报告。这一报不要紧,陈公一听,当时脸咯噔一下就沉了下来,是一言不发啊。原来他前一晚刚好做了一个梦。梦见什么啊?他梦见一个老头儿,戴着斗笠,从东南方走进来,径直朝璧湖去了。所以呀,陈公一听山塌了更觉得蹊跷,于是就——据说当时也来不及乘轿子了,陈公直接骑上马就出来了。不来不要紧,陈公一到——不早不晚,就是才下马,刚站定,只听轰隆一声!整座山一分为二,在崖壁的正中央就露出了这幅天赐大禹治水图。经测定,它宽九米高五米合九五至尊之数。陈公大喜,于是大举祭祀,随即修改了整个晤园的设计图,在这个方位开建东南门,这座山即被命名为‘宝屏山’。璧湖中央的岛屿就叫禹公岛。因为治水图的关系,这个东南门后来就成了晤园举行重大典礼的正门,建得最为豪华、讲究。——大家等会儿可以看一下门额上的题字,也是从治水图来的。可惜的是,治水图经积年的风蚀雨侵已经模糊了许多,多处岩石酥散剥离摇摇欲坠,大家看,大禹的斗笠上甚至已经长草了。
游客们纷纷赞叹拍照。
李蛰对这类自抬身价的故事向来嗤之以鼻。穿过香樟树,踏上汉白玉铺砌的十一孔“海晏河清”桥,拍着望柱上神态各异的治水神兽石雕,到了桥头,李蛰不禁驻足远望。她发现经过这么多年,东南门还是会令人肃然起敬。据说为了表示对大禹的欢迎,陈衍震最终选择了现在的客家土楼式样。是一座半圆形的两层楼,内径十九米,红砖黑瓦。中央的方形门洞便就是晤园的东南门。门框之外有七层汉白玉石雕,由外到里渐次凹入,构成发散式的立体空间。那两扇轩昂的朱漆木门上镶着雕花看叶,嵌着狮头铺首,门板上钉六十三颗金钉。墨玉门额上四个阳刻的篆体大字:舜前启后。李蛰记得最外层的石雕是九龙抢珠,刻得精美绝伦,栩栩如生。以前她每每慨叹资本家的穷奢极侈,而如今,一切都在迅速地变老变旧。随园河上漂着塑料垃圾,桥栏上抹着鼻涕,东南门朱漆剥落,白色园墙苔痕流离花窗破碎……
李蛰很愧疚,心想:“是到了人民手里变成这样的……”过了桥,到达门前的小广场,售票亭就设在广场中央,窗口赫然标明:票价180元。李蛰疑心1和8之间丢了一个小数点什么的——从前票价只有1.5元,遂问道:是不是写错了?怎么可能这么贵?
嫌贵别来!窗口里言简意赅。亭子里的一男一女,正在嗑瓜子聊天。
窗口上方贴着八个红字:真诚服务一心为民,李蛰便引用口号责问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神经病!
我要求你跟我道歉!
周围渐渐集了些看客,女售票员心虚了,说:你买不买?不买让一让,别耽误后面的游客。
我也是游客!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
窗口里面那个男人帮腔:就是一百八!能买买,买不起滚!
你滚一个我看看!
妈的!男人出来,指着李蛰:你再说一遍!
你妈的!有本事你打死我!否则就给我道歉!李蛰暗自打定主意,如果对方动手,她就跑,把他诱到湖边,拖进水里。到了水下,就是她的天下了。去年暑假,她在红石崖游野泳,曾徒手杀死一条两米长的鲨鱼。
男人一脸横肉,道:我劝你知、趣、点!也不打听打听这儿是什么地方!
围观的路人劝李蛰算了,李蛰霸着窗口不肯让步。后面排队的游客渐渐不耐烦了。李蛰诧异:你们难道不想知道门票为什么这么贵吗?明摆着有鬼,就是不想让我们进去!别忘了,晤园是咱们大家的!
队伍后面有人冷冷一笑,道:是人陈家的。
这声音轻得像风,却给了李蛰极大的震动——相比之下,售票员的粗暴已经不算什么了。李蛰发愣的空当儿,后面的导游将她推到一边儿,售票员已端出另一张脸开始出票了。李蛰身上一阵阵臊热,但不明白这羞耻感从何而来。望着三一湖呆立一阵,就沿“知难”路绕出宝屏山,逆着随园河一直往西。她有钱,但是花180买门票可不是她的风格。
晤园的围墙高三米,从东到西足有上千米。其上部嵌花窗,墙头覆着青瓦,墙里是无尽的参天古树,枝蔓淋漓。李蛰推断,门票的畸高八成与政治有关。面对陈家的复辟野心,青城政府不可能坐以待毙。
随园路静极了。厚重的富贵感总能教人肃然起敬。李蛰走了好一会子,渐看见前方好几拨游客驻足流连,叽叽喳喳地说着,卡卡查查地拍着,那里就是正南门。里面是一片废墟,本来没什么看头,但是正门往北是晤园的中心线,越过废墟恰能看见北面的璧湖、禹公岛、以及气势磅礴的陈家大院。所以向来是拍照圣地。
李蛰越过正门径直往西,走过随园河,继续往西爬过半里路的坡道,终于来到了龙头山脚下——准确说,应该是山腰。当初陈衍震在此劈山开道,道路临园一侧陡立着裸露的山岩,园墙便筑在三、四米高的岩基之上。山下设西南门,和东南门遥相呼应,也设计成院落样式。但是只有墙没有顶,天生带着废墟气质。李蛰从敞开的门洞进去,转三道弯,穿过两个门洞,上若干台阶,到达曲径通幽的鲤鱼形门洞,里面便是最后一道内门,但早已封死。门上钉着木牌:严禁攀爬!后果自负!!!山上常绿植物居多,但见郁郁森森,气象蓊润。
西南门的墙内有一片古藤,原叫做“龙须池”的。正如李蛰所料,此处人迹罕至疏于管理,枝条已漫过墙头,像瀑布一样垂了下来。很多藤条绞在一起,形成结实的天梯。
李蛰捡了把小石子隔墙扔进去,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守卫。随即选了根手腕粗的藤绳,扽了扽,微微有些犹豫。这里地面离墙头足有六米高,是整段园墙最高的地方,摔下来可不是玩的。而且,周围太寂静了,反倒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