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10、龙头山上

　　其实想翻进去还有别的选择。沿着随园路再往后走走就是苍山脚下——即龙头山身后那座，半山腰处有个防空洞暗通晤园，花点时间应该能够找到出口。但是，她推断那里八成也已经封死了。她摸了摸兜里那把迷你瑞士军刀，给自己壮胆。
　　那是宋博士送给她的小玩意儿，是一把折叠刀，只有一寸来长，锋利无比。
　　李蛰脱下外套系在腰上，往手心吐了点唾沫，一搓，就把着藤蔓爬了上去，趴在墙头看了看，便翻身入园，抓着藤蔓轻轻坠下，毫发无伤，出奇顺利。
　　龙头山有条“之”字形石径。李蛰为了节省时间，剪道直上，林间覆盖厚厚的落叶，走起来深深浅浅坎坎坷坷。沿途经过两个歇台，木栏均已朽坏，垃圾桶锈迹斑斑，里面还有未清空的陈年垃圾。林下有泉水从岩缝里沁出，沿着厚厚的青苔滋滋流淌，像婴儿的涎。
　　李蛰很快攀上山顶，不禁长啸一声。南望碧波万里，北望群山奔腾，四顾无人，她便肆意游览起来。
　　龙头山上有一楼两亭一书房，均为陈氏所建。主景就是正当中的“海瑞楼”。楼之四周是开阔的观景平台，围以石栏，四角各植黑松。平台下一阶，东西各有一亭，东为四角方亭，西为圆亭。
　　站在平台北边，就能看见晤园了。北起虎山，东至三一湖，茫茫然的一个大园子，大得令人心惊。谁敢相信，这里曾经只是一个家族的避暑庄园（陈家常住的地方得是何样仙境）？但见园中河道综错，湖泊星缀，建筑不计其数。李蛰想象着当年陈家人从这里俯瞰是怎样的心情，有没有少许的不安？还是觉得不过如此？
　　想要将晤园尽收眼底，须得更上一层楼，海瑞楼便是这个用处。这海瑞楼共五层，每层有观景回廊。然而门关着，古式的门上挂着一把现代的锁。李蛰心里很烦，差点上脚：“锁锁锁！锁个鬼！”好在门两侧朱漆立柱上的楹联消解了她的怒气，那是她以前未曾注意的。是一幅大字行书，深具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韵味，写道：
　　八千里路云和月
　　二十四朝雨兼风
　　横批：天下太平
　　李蛰心想：“好大的口气！谁写的这是？”没找到落款，见楼前有块石碑，不禁探索起来。那是一块赑屃座的龙头石碑，高可齐胸，正面阴刻着“河清海晏”四个颜体大字，落款为“壬子年月日严复奉题”。背面钉着一页铜板，将原先的碑面整个儿盖住，铜板上写着：
　　“海瑞楼是晤园的最高点，建筑规格比肩封建时代皇家御制。所用木材均为昂贵的楠木，地砖僭用故宫特有的金砖，楼宇间雕梁画栋，令人目眩。该楼的建设耗时两年，斥资巨万，前后动用一百多名工匠，有七位石匠因过度劳累相继惨死于楼下。
　　“相传晤园建成，陈衍震率诸宾客游园题览至此，恰遇海市蜃楼奇观。陈氏大为惊心，以为不祥，悲从中来，泫然涕下，经宾客百般劝解方罢。遂造此楼以应海市之名，以实蜃楼之景，名之曰“海瑞楼”，妄图逢凶化吉，永续家业。表现出资产阶级陷于穷途末路时，自欺欺人垂死挣扎的可悲丑态。
　　“天道好还，无往不复。海瑞楼是用劳动人民的血汗和白骨筑成的，因而它注定要回到人民的怀抱。海瑞楼恰恰昭示了穷奢极欲的剥削阶级必然覆灭，善良勤劳的劳动人民终将胜利的历史规律！”落款是青城市文物管理局，时间1997年。
　　李蛰还想看看铜板下面石碑上的文字，拿小刀试了试，可惜钉得太牢，撬不动，悻然作罢。
　　海瑞楼一层的正面是六扇鸡翅木隔扇门，那中间两扇门的格心为“卍”字纹内嵌玻璃（玻璃皆已破碎），底下裙板上有闻鸡起舞、张良拜师等以劝学为主题的浮雕。其它隔扇也都是一样体制，浮雕故事各个不同。楼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架石头大屏风立在北面。尘土蒙蔽了所有色彩，窗根儿散落着碎玻璃，藻井上织着灰茫茫的蛛网，随风荡来荡去。李蛰左右看了看，用那把瑞士军刀将锁鼻子上的三颗螺丝钉卸了下来。
　　其实楼上空空荡荡，原本没必要进去，但就像学霸爱钻难题一样，那把锁刺激了她的征服欲。门“吱呀”开了，飘下几缕尘土。李蛰像盗墓贼那样，放轻步子，掩着鼻子，机警地侦察，小心埋伏。那架大石屏摸上去渗凉，她用松枝扫去尘网，现出黑中透绿的墨玉材质以及正面的蓬莱仙境浮雕。左上角浮白处一篇夹着若干生僻字的文言文，小时候她就没读懂，现在仍是磕磕绊绊。李蛰不耐细看，便登上屏风后的木质楼梯。台阶上覆着尘土，隐隐显出几只脚印，像拓片一样。李蛰一口气爬到了最高层。
　　苍山顿时现出巨龙的轮廓，从西北游向东南，摇头摆尾，张牙舞爪，身上披着粼粼银光；虎山横拖“虎尾”，由西向东虎步，拱起虎背，回首西顾，“目光”与龙头山遥相呼应。这一龙一虎像要决斗，仿佛能听见虎啸龙吟。李蛰诗兴大发，将应景的诗句挨个念起来：“欲穷千里目，会当凌绝顶，念天地之悠悠，凤凰台上凤凰游……”直念到“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竟伤感起来。
　　她又想起李斯难。他总是不期而至，又或者从未离去。来来往往，只是从心里走到眼里，从幻想走进回忆。和他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都令她心醉，空气里仿佛有个巨大的影子，深情地望着她，让她觉得自己是美丽的。
　　从三楼的回廊俯瞰园区，视野最开阔。晤园半边由山围着，半边水围着，中间腹地像只开口朝北的胆状瓶。这个曾经号称坐拥“二十四园三十六水一百零八楼房屋七千七百间”的老园子，如今楼屋多已毁灭，尤其是腹地，空旷得大而无当，像一张茫然无措的脸。河道的脉络因而原形毕露。水从苍山西北处来，那里有一个极大极深的水库，其水下注，流经山坳间十八潭，调头往北，流入晤园腹地，蜿蜒成横亘东西的载春河，将晤园分成南北两部分。载春河行至中轴线处向南叉出一支，注成璧湖。璧湖南端又顺势导出两支，一支南下出园，便是随园河；另一支沿南门的废墟以北向东注入三一湖。
　　在李蛰看来，晤园里面最动人的是水，水里最美的数璧湖，湖心便是平坦的禹公岛。岛是圆的，湖也是圆的，环形的湖水像仙人遗落在人间的玉璧。璧湖常常没来由地生起雾来，像一位多愁善感的少女，湖心的建筑便在雾里飘飘渺渺，恍若仙境。
　　远远地能看见此时湖面上有不少游船往来交织。小时候船票五元，李蛰担心现在甚至有可能超过一百。但无论多贵，她是一定要划一回的，璧湖是晤园的眼睛和灵魂。
　　载春江以北，大多是干巴巴的宅院，没什么看头。只虎山上有一串别墅很漂亮，民国时期很多名人住过。
　　李蛰看了看表，心说：“单是大致溜一眼就花了半小时，住的话几辈子才能住完呢？这陈衍震够痴的，要这么大的园子做什么？以为‘子子孙孙无穷尽’吗？”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摸了一把，李蛰吓一跳，猛回头，四下寂然。她很确定不是幻觉，左肩处余感尚在，仿佛还听见一声叹息。李蛰寒毛倒竖，生了一层冷汗，握紧刀子，强装镇定，道：“殷洪发，滚出来！拉个屎拉这么长时间！”她壮着胆子绕回廊找了一圈，没有人。正要逃离，头发被挠了一把，只见一条红绫从画梁上垂了下来，随风飘来荡去。
　　其末端打着结。显然，是上吊用的。
　　李蛰飞奔下山，到了一片住宅区，心稍微定了定，却发现自己迷路了。街道两旁全是些欧式楼房，披着红漆，大多是两三层的，带有小院，楼与楼之间夹着曲折起伏的巷道，与主道形成“非”字形，俨然一个小镇模样。阳台上能见到精心侍弄的花草，但街面上半个人影也没有，更诡异的是，临街尽是酒吧，什么“花香四溢”、“忘忧草”、“帝国花都”、“名媛会所”……粗粗一数，不下十来家，个个大门紧闭，毫无声息。
　　“难不成是招待鬼的？”李蛰一路狐疑，印象中从未来过这儿……她巴望见到个活人，哪怕要查票呢。忽然隐隐听见水响，却分不清是在南边北边。好像都有，转而又听不见了。
　　前方树荫下露出一道两米多高的铁栅门，像是晤园的门户，门边有一岗屋，一个胖老头儿正坐在外面抱着肚子打呼噜。李蛰合掌一拜，便助跑起跳，谁知刚踏上一脚，骤时警铃大作。老头儿抓了警棍就跳起来，摇头摆尾地乱吼一气，这才发现目标。李蛰骑在门上犹豫片刻，便跳了回来，指着龙头山，说：我想上去看看，喊您好久了都没反应，所以就自己爬进来了。
　　走走走！老头儿半梦半醉浑浊地吼道：什么门也敢翻！
　　让我上去看看吧，就一会儿，我保证很快就下来。
　　老头开了门，推她出去：少废话！走走走！
　　说了没有人信，我经常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就刚才，我看见您脖子发红，好像勒着什么东西。这里阴气很重，上了年纪的人要当心。
　　李蛰既已入园，不等老头儿反应，便扬长而去。直到钻进一片茂密的竹林，才放慢步子，凉意如大雨从头顶倾泻而下。这里是片和缓的山坡，坡上千竿翠竹直冲青天，头顶仅余一渠白光，随风摇曳。脚下一条石径斗折蛇行地钻入竹林深处。山岩里渗出的泉水汇成小溪，跌跌撞撞地跳下山坡去，沿途生出几些微观瀑布，落在空林，金声玉振。她记得防空洞的入口就在竹林北部，隐在一块巨石后面的，由此可以推断，这片竹林下面就是一条防空洞。李蛰一古脑都想起来了：“往北出了竹林应是百果园，过了百果园是载春江，载春江的尽头就是西北赛马场……”但没走几步，她突然刹住脚，慢慢地旋踵回身，打了个响指，望着山坡下两眼放光，笑道：竹林东边，那不就是璧湖了吗？
　　右前方一个小池验证了她的猜测，那是溪水的终点，她曾在里面洗过桃。原先池边有两只黑天鹅，如今早已鸟去巢空。李蛰觉得这样才好，竹林就该是清静的，养什么都画蛇添足。小时候同学们都爱在竹子上乱刻，像“某某大坏蛋”、“友谊万万岁”、“谁和谁永远不分开”之类，仿佛相信竹林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宋博士说她刻的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李蛰并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候感慨竹林之大，无端觉得里面应该藏着一部西游记，如今也不禁走了，才一个课间的工夫就见到了竹篱，寻到一扇柴门，便出了竹林。竹林外有一所小小的农院，转过三间颓败的草庐，院内空空如也，墙角倒着一盘长了草的石磨。齐腰高的院墙外，左手边是片紫竹林，右手边有几畦荒田，阡陌上一株古杏，龙头山悠然在望。出衡门左转，穿过紫竹林，下了陡仄的石砌蹬道，越过两棵隐隐泛绿的老榆树，便有一条宽整的白沙大道直送脚底。李蛰慢慢找回方向感，这条路她觉得很熟悉，“但是，应该是璧湖啊，怎么会是一堵白墙？”墙很高，墙头扎着铁蒺藜。李蛰心里轰然一下，连忙贴墙细听，骀荡的水声晃得她站立不稳。
　　早前老人们都说晤园藏着一批宝藏，里面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和古董秘籍，谁得到它，谁就富可敌国。关于藏宝之地众说纷纭，流传最广的一句话叫“离家不离田，在水不在山”。那时候，每个孩子心中都有一部寻宝传奇，阿里巴巴式的故事激动了几代人的想象。但随着晤园的开放与萧条这层神秘感早已烟消云散，如今李蛰心里重又升腾起古老的希望，越想越觉得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