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11、桃花渡

　　李蛰遂向前疾行，转过一个有亭翼然的山角，迎面只见青峰如画屏一般，画里藏着神兵涧。神兵涧为龙头山与苍山之间的大夹谷，谷中峰岩峥嵘，草木丰茂，深入其里就能看见一道瀑布从山顶峭壁凌空飞出，随山势一唱三叹，在山崖下冲出一个深谭，崖刻“龙香泉”三个右军体行书大字。那瀑布缠云裹雾，吐玉溅珠，时而湍激如怒，时而袅娜如丝，虚虚实实，分分合合，像女人的长发披满山谷。每逢雨季，会有大水冲出山涧，如神兵天降万马奔腾。如今是枯季，只能隐约地听见水响。前方高墙上浮起一角黑瓦飞檐的歇山顶，再紧走几步，便可确定那正是吞云关，乃神兵涧与璧湖之间的要塞，神兵涧的水便是由关底的涵洞注入璧湖的。
　　这吞云关面朝西南，上下两层，制如城楼，敦实精巧，有耸肩吸纳之致。关之两耳是登楼的台阶，两侧围以女墙。这台阶同时也是引桥，底下各有两个石拱桥洞，加上城台底下的三眼券门式桥洞，七眼桥洞由外向内依次增大，拱顶连成半月形，最高点高出路面三尺许，足证雨季水势之洪大。此时仅余一股细流，由五级石坝潺湲而下，注入楼下一亩大小的天然水池中。
　　城楼建得很拘束，小小的三间房，山墙两侧未留通道，楼门紧锁，菱花形的扇门格心镶嵌彩色玻璃，除非打开房门才能看见璧湖内景。李蛰正欲设法，忽见一对父女从南面言笑晏晏地走来，只好收起刀子，走下楼来。那男人一看就是成功人士，女儿的长相也是富家女标配——肤白眼小声音低，父亲拎着两个白色购物袋，袋上χ形的商标很醒目。李蛰后来知道那是香奈儿。
　　“大家都跟上了吗？前面我们看到的这片像原始雨林的地方呢，就是美丽的凤凰盘。往前走两步，大家看那座山，像什么？对了！很像神话传说中的擎天柱，又像支巨大的碧玉簪，直上直下，拔水而起。像这样的山，凤凰盘里大大小小共有三十六座。很多人以为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其实不完全是。早在明朝永乐年间，附近居民就发现龙头山东麓的岩石做石灰特别好，于是纷纷前来采挖，积年累世的开采造成了两个结果，哪两个结果呢：第一个把嘉国男中——就是南门废墟那块地方挖平了，第二个就是遗留下了若干裸露的山头。有人担心了，山头露出来这不就污染环境了吗？要刮沙尘暴了吧？不存在的。龙头山地气湿润，山头上很快被绿色植被覆盖。到了晤园时代，陈公在造园师的建议下，对这些残山进行了全面整理，有的加固，有的砍瘦，有的削平，有的塑形，并在山间布局河道，从龙头山上引来水源，造成了山中有水水中有山的这么一个山水交融、巧夺天工的山河景观。从龙头山俯瞰，璧湖连同这片河网，犹如展翅飞翔的凤凰，所以这片区域得名凤凰盘，河呢就叫凤尾河。这个地方可以说是陈公当年极其钟爱的一个地方，据文献记载，他老人家经常带孙辈们来这里游玩散心，而且常常是披露而来戴月而归。当时陈公孙辈当中有个小女孩儿特别喜欢爬树，陈公便命人在树上搭房子，这样他宠爱的小孙女就可以在树上读书看风景了。大家记住，这个小女孩后来成为陈家中兴的关键人物！关于她的故事我在这里先卖个关子，后面会跟大家细讲。
　　“呆会进去大家可以留意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树屋遗迹，大概是没有了！以前的凤凰盘绝对不像现在这样残山剩水，那时候是极其富丽热闹的，民间有个顺口溜专门形容这凤凰盘，叫：
　　奇珍异宝凤凰盘，
　　羽河翎洲树干山。
　　依山傍水百八楼，
　　亭亭桥桥就数不完。
　　“百八楼的意思是一百零八栋楼，关于这个数字说法不一，有的说是晤园里面楼的总数，有的说是凤凰盘，究竟哪个正确，学术界至今还是争论不休。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凤凰盘以前确实建了很多楼，不过大都是用竹子木头做的吊脚楼。呆会儿大家租船从主干河道划过去，好好体验一把‘船在水中走，人在画中游’的仙境乐趣。同时可以留心观察一下，靠岸的地方是不是有很多石柱，那就是吊脚楼的遗迹了。楼体在□□中被烧光了。哎，我听见有位先生在说，树怎么没有烧掉？这个问题问得好！
　　“关于这个问题，又有个传说！据说啊，当时火很快烧起来了，你想，这些楼不是竹子就是木头嘛，而且摩肩接踵一栋挨着一栋。一旦烧起来，直接是火烧连营摧城拔寨，那叫一个所向披靡遮天蔽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嘉国男中，因为当时的校舍和这片楼是连在一起的。转眼之间，嘉国男中就烧透了。所谓兵势如火火势如兵，火力得到补给更加猖狂，火舌很快舔到了东南门的土楼！土楼完了接着就是三一湖畔鳞次栉比连篇累牍的建筑！眼看着五百年的功业积累就要毁于一旦，就在这时候，神兵天降，简直比神话还神！只见四面八方的乌云在晤园上空吹响了集结号，犹如压了一座城呀。而且我们常说风云际会风起云涌，风云不分家，有云就有风啊，但那天的云不一样，简直是通了神灵的，连一丝风也没有的！只见云团里电闪雷鸣，犹如澡盆子里游动着若干巨龙，又像云层上面有一棵大树，根子盘在云里。顷刻间倾盆大雨就压了下来，这一下就停不下来，一直下了是三天三夜！现在我们若是跟当地老人攀谈起来，他们肯定还是记忆犹新津津乐道。青城虽然以多雨闻名，但那么大的雨绝对是空前绝后百年不遇！这在地方志里都有清清楚楚的记载，那场洪暴淹了数千间民房，死了十几人，传说带头放火的人都淹死了。经此一役，人们对龙头山便畏若神灵了，从此再也不敢侵犯周边的建筑，连同苍山虎山周边像陈家大院、禹公岛、五大连墅等等也都得到了庇护。所以比较起来，晤园在□□中的遭遇还是算幸运的，至少三分之一的建筑都得以幸存。跟谁比较——我听后面有位大哥问？比如……圆明园！当然那是外寇，但是除了圆明园，还有哪个园子能和晤园相提并论呢？中国园林之亚可不是浪得虚名。”导游继续讲解道：“晤园的幸运，追根究底，其实最根本还是得益于陈公的德望。陈公建园时中国正处于历史剧变期，军阀割据，战乱频仍，很多地方的老百姓卖妻鬻子流离失所。陈公招工布告一出，饥饿的民众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夜以继日源源不断，大大超出了招工总数——据可靠记载，十倍还多。陈公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来者不拒，只要来了就给饭吃！那大家肯定要问了，多出来的人难道就那么闲着白吃饭？不是的。真正的慈善不是施舍，而是成就——互相成就。陈公是怎么做的呢？四个字：以工代赈——扩大建园规模，同时在岛上兴建学校，而且一口气捐建了九所学校！其中一所就是嘉国男中。这个决定对青城影响是极为深远的，不仅造成了青城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移民潮，使青城的人口增加了将近三分之一，而且改变了青城的基因，把青城从流亡之岛变成了工匠之城。这一气吞山河的壮举使得陈公名满天下，所以后来……”导游边说边引领着游客们向密林深处走去。
　　导游的话从李蛰的耳朵穿堂而过，只有“爬树的小女孩儿”留下了回响，因为她也喜欢爬树，不禁浮想联翩，不觉尾随着观光团走出好远，才发现错了方向，忙调头向东走去。
　　璧湖与废墟之间，原是一片欧式几何园林。中央有一条笔直的甬道，甬道两侧是方正的大草坪和整齐的灌木图案，其间布置着对称的石雕、古木。而今草木疯长，石雕圮坏，早已失去了原先的整肃气象。沿正中的甬路走到底就是璧湖。一汪碧水如同天上掉下来的美玉，躺在虎山弥勒佛似的怀抱中，湖中心的禹公岛在雾纱中若隐若现。璧湖简约的线条勾勒出静寂的禅韵，零星的堤树俯仰着枯瘦的诗意。驾上一叶扁舟轻轻滑出去，晴天便是在天上走，雨天在诗里行，夜晚灵魂则堕入深邃的星空……
　　穿过阻隔，记忆清晰如昨。李蛰缘墙往东，祈祷前方的桃花渡能一露芳容。她对陈衍震之流的吸血奢靡虽痛恨蔑加，对其审美趣味有时候却不得不赞佩。比如这个小小的渡口，只用一株桃树就造出了国色天香的意致。那桃花斜欹岸上，树冠多半照于水上，如西子濯面，又如贵妃醉卧。到了三月，树上茂茂密密地结满了诗……
　　李蛰飞花似的思绪漫天飞舞，却被一块铁牌子打落。此时她已转至璧湖的东北面——正是印象中桃花渡的位置，铁桶似的墙上出现了两扇紧闭的钢板大门，门前拉着警戒线，那铁牌子就竖在警戒线外，上书“游客止步”。大门东侧依墙建了个岗屋，只开着一个小小的防盗窗口，里面却不是荷枪实弹的警卫，而是一位门童打扮的年轻男子，正在吃饭。见戒备如此松弛，李蛰推测璧湖的机要之事盖已完竣，想必是允许参观的了，便上前打听：大哥，这里是桃花渡吧？
　　男人看看她：不识字？！看那块牌子！
　　李蛰见他仪容不俗，原以为是个绅士，只得端着笑脸继续交涉：我想买张船票。
　　听不懂人话是怎么？没票！走！
　　是里面限制人数吗？我可以等等，晚点也没关系的。你看我大老远过来就是想看看璧湖，怎么给圈起来了？
　　男人剔剔牙，道：你找事是吧？还不走？这是你站的地方吗？
　　那我不坐船了，我就看看桃花渡，总可以吧？
　　男人正要开骂，忽听一阵水响，门里传来女孩儿的言笑声，男人撂下一串滚字，便像子弹一样冲了出去。李蛰留心细听，门内显然在泊船，不一会儿，渐听见一团言笑声和高跟鞋与石板台阶清脆的撞击声。声音越来越近，随后门“呜威”一声开了。李蛰忙往里一瞧，门内居然还套着个照壁，把个璧湖遮挡得滴水不漏。李蛰正疑惑，只见一位中年男人携着两个女孩儿走了出来。那男人装扮儒雅，戴着礼帽墨镜穿着长大衣披着围巾，女孩儿则身穿华贵的皮草，佩戴辉煌的珠宝，脚蹬恨天高，各挎着男人一只胳膊，摇摇地走来，虽然浓妆艳抹，却难掩满脸稚嫩。李蛰疑心是有剧组在拍民国戏，然而后面并没有摄像机跟过来。
　　守门的男人低头哈腰地送三人离去，回来便冲李蛰大吼：滚啊！你不滚打算死这儿是怎么？！真他妈晦气！
　　他们能进，凭什么我不能进？
　　你？下辈子吧！
　　璧湖是全青城人民的，谁都有权游览参观！凭什么拦着我？谁给你的权力？
　　男人不屑置辩：行，想进去是吧？门票十万！
　　李蛰知道自己是遇见流氓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跟踪刚才的三人，或许能侦查出什么。谅那两个高跟鞋走不远。”待男人重又回到岗屋里，李蛰说：咱们平心静气地聊两句行吗？
　　男人大概也觉得遇见流氓了，懒得理睬。
　　咱们俩没仇吧？我也就是想看看璧湖，你至于这样凶神恶煞的？
　　岗屋电话响，男人接起来，笑道：谢了，先放你那儿……哎，我这儿来了个神经病，可逗了。肏，大早上踩狗屎，果然不是好兆头。
　　李蛰气笑了。她突然明白了：“有些人成年后，就会变成石头，根本没法讲理。和小人斗气，等于自取其辱。”
　　临走，她轻蔑地看着他，道：其实你已经死了，你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