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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这世界什么最亲? 啪!女人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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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蛰追过去,那三人已杳无踪迹。桃花渡外有一片狭长的??形石林,曰假岛,以黄岩为基,上植杉栎,其下配以灌木兰草,犹如巨型盆景,西侧石丘上点缀着一个八角亭。石丘之间有两条宽阔的通道:西边一条是马路,通往璧湖北岸的明代都督府遗址,都督府后面就是陈家大院了;东边则为人行路,向东有三条分叉路,分别通向三一湖畔的不同景点。远远望去,只见湖畔黛瓦如云绿树如烟。忽闻一阵马嘶,李蛰这才发现假岛外L形的随安亭处添了许多人力车,还有两辆欧式无篷马车,遂招手唤了一辆黄包车。
您有没有见过三个人刚才?一个男人和两个姑娘——都穿着皮草,还有很高的高跟鞋?
见过见过!才坐上马车!车夫指指北方。
李蛰谎称是女孩的亲戚,央车夫务必追上他们。
追不上不要钱!车夫信誓旦旦,却调头向南跑起来,并解释道:咱们抄近路,先去等着他们,哈哈!放心,我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晤园东南部地势较为平坦。据说这儿最早曾是一片丘陵,在漫长的造园过程中逐渐被铲平,于今只剩不多的几处小山小峰,点缀着建筑和园林,像被驯服的兽。这里是古建筑最多的区域。
车子向东南疾行,路过一个树迷宫。黄包车夫问道:你是那姑娘的姐姐?
“姐姐?”李蛰心里一沉……
本来民国三人组的出现,给她的逻辑链扣上了最后一环;然而女孩的年幼,又使她不敢深信了。她既震怒,又有点兴奋,就像在混沌中触到了新大陆的边缘。
车夫见乘客不作声,以为害臊了,就说:嗨,这有什么!如今这社会笑贫不笑——呵呵,那个什么!像我们这种穷出力的才叫人笑话呢。如今这社会,有钱才是硬道理,至于钱是怎么来的,谁管?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你去偷去抢,只要能混出名堂来,一样是人人敬重!
您是事不关己!
嗨!大实话,好说不好听的您随便听一耳朵!俗话说,人各有志嘛,姊妹间尽尽心是该的,但也别太痴心了。我算活明白了:这世界儿什么最亲?毛爷爷最亲!管你冷管你饿是给你窝还给你婆。趁年轻有资本,挣份养老钱,一点也不丢人!
至此,一切犹疑尘埃落定:“璧湖的水黑了!那些女孩儿是自愿的吗?她们出得去吗?——海瑞楼上的红绫……?”
这时车子正沿着“马蹄河”的石板堤岸“石坊街”往北走,已到了“吴镇”。名曰镇,其实只是个徽式建筑群,由清朝中期赣北吴氏三兄弟营建的三座宅院,又叫“一品大院”。从空中俯瞰,三个院子组成“品”字形,像蘑菇似的攒在一起,构成同气连枝的聚居群落。U形马蹄河环绕吴宅周边,上有石板桥若干;河对岸早先商铺林立,如今是一片乱石荒草。脏兮兮的高墙与河流,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师傅,还要多久?
到了到了就到了!车夫说:前面就到游子湖了!
游子湖?!游子湖那儿有卖东西的?——她想起在桃花渡,那男人说“买买买”。
嗨!您放一百个心!您不知道吧?游子湖那儿开了一片奢侈品店,小姐们做事前,都要去那儿给男人放血。现在的姑娘可不傻!那里的东西死贵!简直了,将动起一样东西来,就够咱跑个十年八年的!
“这货心肺功能倒是好!”李蛰心里嫌恶,如今已没必要穷追下去,便命停车。
车夫张口要一百元。
李蛰眼如铜铃:一百?坐出租车绕青城一圈也不用一百吧,师傅?
那哪能一样呢?拉车得出多大力?您坐着也尊贵不是?
我只有五十。您若气不过,把我推河里算了。
车夫转出一团委曲求全的笑脸,央求道:跟您兜个底儿吧,真不是讹您,我们出一趟活儿,光份子钱就得这个数呀!外搭租车费修理费伙食费保险费还有年节里孝敬上头的各种费,摊吧下来,一趟活一百不赔、八十保本儿,您好心有好报,多少再添点。真的,我们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累死累活地挣俩钱,不容易。
咱们穷人何苦为难穷人,师傅。我也跟您兜个底儿吧。李蛰又掏出一百,道:我身上通共只剩这两张钱,饭还没吃,什么事都没办呢。您看着拿吧。
车夫的眼睛在两张钞票间犹豫,最后咬咬牙,拿了那张五十的。李蛰倒有点过意不去了。
你确定要去找你妹妹?
李蛰愣了一下,点点头。
压着点性子,别闹事。车夫临走嘱咐道:水云间里的人物,咱得罪不起。
李蛰念着水云间三个字,目送车夫远去,心中茫然,不知该往何处。
石坊街尽头有一座残存的石坊,仅余两根立柱一架横梁,支撑着辉煌的旧梦。
三吴镇后面是三峰相连的榜山,榜山后面就是载春河了。马蹄河便是从山后引过来的支流,在石坊处弯向东,流入不远处的荷塘,也就是游子湖。其处境已知,不必去看了。李蛰忍了半天的尿意,见河闻水更加促迫。见周边门屋非关即锁,便直奔吴宅后的“瀚林”。
穿过一架坐西朝东的石牌坊,虎虎地跃过三段石阶,待跑到瀚林院门口,却吃了闭门羹。原先作为瀚林院入口的月洞门装了两扇铁门,封得滴光不漏。急恼之下,李蛰上脚一踹。
况!况况!
一阵狂吠震得山响,李蛰慌忙倒退,摔了个四仰八叉。定神一看,原来右边铁门下端开了页活门,一只藏獒从里面蹿出头来,张着血盆大口,如饥如狂,锐身欲出,趾爪在门板上刨吵不止。李蛰恨不得立时将那狗头捣烂。她爬起来,先去竹丛后解了手。
这瀚林院是吴宅的后花园,又名萃华园,专门收罗天下珍稀草木,缀以假山奇石,汇成意蕴盎然的木石之盟,在园墙外就能看见丛丛涌涌的树冠。那畜生狂吠不止,震得人反胃。李蛰欲叫门理论,惮于恶犬,只得作罢。
返身下来,再经过底下三间冲天柱石牌坊时,李蛰倚着石狮子,定了定神。榜山周边一派田园风光,山麓理成层层梯田,平坦处则稻田与鱼塘相间,广可□□亩,果然是“两条正路曰读曰耕,二字箴言惟勤惟俭”。如今虽已垄灭田荒,但当年清丽可喜的乡居画面仍不难想象。石牌坊上的对联乃郑板桥亲笔,六分半的书法与环境相映成趣:
和风追月豈癲狂
披雨聽蟾自天真
文字能够安抚读书人,恰如糖果之于婴孩。李蛰观摩了许久,忽想起晤园什么地方藏着一块苏东坡的书法碑刻。可惜小时候未曾经心,只记得老师讲它身价如何贵重,来历如何曲折,是镇馆之宝。至于镇的是哪个馆,她怎么也记不得了。
绕过榜山,经过啼鸣园,冷风扑面,李蛰打了个寒战,撮紧衣领,步移景易,转眼水势如洪的载春江便铺在眼前。河水嘹亮,河道宽阔,如体态丰肥的巨龙由西北向东南汩吐而来。至榜山处调头向东北,好似打了个√。李蛰感慨:“这般宏大的场景竟属于私家园林,陈氏失园之痛可见一斑。革命革命,真真是割人肉要人命。”此处为载春江下游,地势平坦,建筑稀少。向东能看见白茫茫的三一湖和天门宫一角。向北是美丽而幽静的五大连墅。
很多人的悲剧在于,当他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时,疏远理性而宠信直觉,甚至听凭飘渺无据的幻想做他人生的向导。事后回想,他们会觉得不可思议,于是把那些稀里糊涂的决定推为命运。李蛰饿得头重脚轻,便选择了天门宫——因为离得近。她不知道,有一场惊涛骇浪正等着她前去试试命运。
载春江下游,北岸植树,南岸种草,草毯之南是建筑密集的“小江南”。宽阔的草毯像隔火带,将小江南的喧嚣隔离在千里之外。江水入湖前,变为正直的东西向,就像出嫁的少女,一改从前种种的淘气顽皮、捉摸不定和冒险奔放,变得宁静、端庄,庄严地走向等待在远方的新郎——三一湖。江湖之间隔着天门宫。
李蛰登上三省桥,凭栏眺望晤园的这座灵魂建筑。它由北岸的钟楼和南岸的衡楼组成,中间连以天桥。钟楼是一座嵌着红色长窗的方形建筑,主体五层,顶部渐高渐敛直至第九层,姿态挺拔,如雨后春笋。顶楼有四面钟。南岸的衡楼则敦实稳重,楼高四层,天台四周围着女墙;墙面布满常春藤,只露出白色的九格窗。衡楼底部有个两层楼高的拱洞,可容纳载重卡车出入。
这里铭刻着陈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历史。那拱洞中央是一个汽车衡重器,陈氏造园时,最先盖起来的就是天门宫,并把它当做建设指挥部。当年各种建筑材料从全国各地经海路水路运入三一湖,最后就是在衡楼卸货核算的。这里曾是繁忙的港口。
如今是海军疗养院。李蛰相信军队的地盘不至于失守。
下了桥,脚下有个岔路口。往北走依次是戏楼遗址和三面环水的居正岛,岛上有陈氏家庙遗址,没什么看头。李蛰径直往东,朝天门宫走去。她记得以前三一湖畔有很多卖小吃的。走了没几步,就触到了天门宫的边界:绿色铁网墙,每隔20米挂一块警示牌,白底上红字写着“军事重地严禁翻越”,或是画着红色闪电。天门宫的版图扩张了,沿江道路亦被封锁。李蛰绕到北面,只见不远处聚着一堆人,像要造反,赶忙跑过去,并尽量压着兴奋。原来是一群游客堵在晤园管理中心门口要求退票,两个女工作人员被层层地围在当中。
听口音,带头闹事的是一帮四川佬儿:老子花180进来,是进来看门的吗?这儿也关着那儿也锁着!这儿也不让进那儿也不让走!到处碰壁!把老子大老远骗来,看没看的,玩没玩的!吃的吃的死贵,喝的喝的贵死!随便坐个车子,转个弯就要三百块!你们青城穷疯了?!有这个胆子干脆出去打劫!简直下流!退票!退票!众人齐声附和。
俩女人躲不过亦辩不过,只好推诿、耍横,称她们“已经下班了,有事明天再说”,导致矛盾愈发激烈。这时一个穿着体面貌似绅士的男人上前理论道:作为晤园的管理部门,你们至少应该能够解释,晤园的主要建筑都是做什么用途的吧?
你想干什么?
三吴镇后面的园子为什么关了?关了不要紧,是谁在里面养了条恶狗?养狗也没关系,为什么要给那条疯狗留个活门、让它随便往外窜?而且门外没有任何警示牌!我女儿差点被咬伤!这简直是谋杀!
不是没咬上么?咬上了再来吆喝不迟!再说天天这么多孩子来,怎么单你的孩子出问题?你们爱上那些偏僻地儿钻搡,能怪着谁?
我不和你浪费时间!你们领导是谁,请他来谈!
你又是谁?
我是一名游客,一位受到严重惊吓的孩子的父亲,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
领导出国了!不在!
电话你该有吧?
不好意思,私人电话,不便透露!
我们现在谈的是私事吗!
你女儿是公主?!还不是私事!得瑟什么!花一百八买个门票进来了不起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晤园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告诉你们!这里面有钱人多了去了!随便一条狗都身价几十万上百万!你女儿算走运,要真咬上了,还不定是谁赔谁呢!
啪!女人脸上着了一耳光。游客愤然叫好。
女人仿佛挨了打才六神归位,一把揪住男人的领带,嗷嗷地跳叫起来:你叫什么?叫什么?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郁建成!
好!你今天算赚着了!赚下恁全家的棺材本儿了!有种别动!谁动一下谁他妈是乌龟王八蛋臭逼烂婊子养的!我□□血娘的!身旁的同事早已开了办公室的门,进去打电话了。
不一会儿,就见三个武警从东边疗养院方向雄赳赳气昂昂地开拔过来,个个荷枪实弹手持警棍。人群见势不妙,作鸟兽散,很快只剩李蛰和郁建成了,眼看武警渐渐逼近,能看清鼻子眼、听见军靴踏地声了,而郁建成被收紧的领带扼住了喉咙,仍身残志坚地试图讲道理。李蛰鼓起勇气慢慢靠近,向男人使了个眼色,往女人脚边撒了两张钞票,趁其注意力分散,猛地打开她的手,拉起郁建成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