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13、像个高中生人

　　她斜刺冲进密林，折向东北。天门宫北面、三一湖西岸有一座环形山，因入口处有三块巨石而得名石门山。李蛰一气穿过石门冲进忘忧谷，即环形山的中央盆地，说：安全了！
　　她判断那三位军人只是做做样子，否则他们是逃不出来的,遂想起了魏巍的散文，对军人重生敬意。
　　两人相视而笑。男人道谢，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环视一遭。只见四周都是山。山只有几十米高，其上怪石嶙峋，森然可怖，谷底呈平整的正八边形，边缘依山砌筑七层台阶，顶端建有石屋神龛，内供一人高的佛教圣徒雕像。佛龛之间连以两米高的石栏。谷底中心是个直径七十七米的莲花形水池，名曰天心池。此时谷中只有三两游客，幽静非常。
　　李蛰问道：你女儿没事吧？
　　家人已经带她去医院了。我女儿胆小，尤其怕大动物。去年在日本受了惊吓，病了一个多月。
　　这种事去医院没用！刚才在瀚林院门口有没有给她叫叫魂儿？李蛰见对方困惑，解释道：小孩儿魂魄不牢，容易吓掉。在哪儿吓着就在哪儿叫叫魂儿，念叨念叨就好了。我不信鬼神，但是这个的确有用！
　　HOW？怎么……操作？
　　就说——你女儿叫什么？
　　ROLA。中文名叫郁蓝，浓郁的郁，蓝天的蓝。
　　郁蓝？你就说“郁蓝回家，魂儿上身”,多说几遍。然后不要回头，也不要跟人说话，到家后摸着孩子耳朵再念叨几遍。小时候我奶奶就是这么给我叫魂的，很灵！
　　男人似乎很感兴趣，道：我会试试。说着掏出名片：希望以后有机会为你效劳。
　　名片上写着：
　　“郁建成
　　麻省理工大学建筑及城市规划学院教授
　　波士顿未来建筑设计师事务所合伙人”
　　李蛰看了看，笑道：你在美国也……打女人吗？
　　惭愧！一碰到女儿的事，我就很容易失控。
　　你能找到瀚林院吗？
　　我想没问题，我有地图。
　　那事不宜迟。你要小心，这儿是中国，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
　　男人还了李蛰钱，还要请教姓名。李蛰一笑：有缘后会可期，无缘何必留名？待那人离开，她便将名片扔进最近的垃圾桶，她讨厌为美国工作的中国人。
　　忘忧谷北邻甘棠岛，中间隔着条人工隧道，看似其貌不扬，却叫神仙洞，是晤园四大建筑奇迹之一，也是李蛰童年的冒险圣地。虽然天色已晚，她觉得既然到洞口了，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隧道口以菩提树遮掩，树后立一大青石，中有岩罅，仅一人高，仿佛天然，没有光，无穿墙术者不敢造次。洞口两侧勒刻一幅金文对联，道是：
　　只可神仙出入
　　不容凡人回头
　　李蛰低头入洞，敛臂而行，两侧岩壁参差，如鹰喙啄脸，其势突厥，若猛虎扑身。道愈深愈仄，奄奄将合。复行数十步，险峻倍增，阻碍益艰，行者至此，往往气喘如牛疑鬼疑神，于是惧而返者十五六。
　　须臾触蹬道，升十二级，转十二级，洞高二尺，爬行得过，略感微光。见巨石，下有歧路，疑阵布焉。右路极从容，绝地也。左路如虫洞，乱石为阶，攀援蹇行，步步惊心。渐至极地，睚眦如瞑，空阔无凭，下有无底之洞，云步豁如，出没不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恍恍惚惚如坠幽冥，肝胆俱颤忘来路，冷汗淋漓无前程。忽脚踏实地，复蛇行十数步，豁然开朗。
　　蓝天之下，静静地躺着一个曲线柔和的土丘，清波映带于前，茂林拱卫于后。丘陵之西，还有些小丘，皆披着柔美的草毯。这里就是甘棠岛。大丘东有一株百年垂丝海棠，花开时节，甜香丝丝，流芳悠远，故名甘棠。传说岛上埋着陈家某位重要人物的骨灰。这里避开了世外的战乱灾祸，保持了一隅的岁月静好。
　　脚下一泓清泉绕着小岛轻轻浅浅地蜿蜒着，经园艺师妙手，显得静寂而丰富。甘棠岛身后有个偌大的湖外通三一湖，叫白虎湾。李蛰打算乘舟至东南门，然后直接出园。她饿得发慌，无力担心晤园的命运了。
　　出了洞口左转，一路上见了若干新添的木牌，或是指示厕所位置，或是文明标语，如“先贤墓地，感谢您的爱护”、“向优雅的您致敬”等等，落款是“护园志愿者”。李蛰疑惑不已。
　　清渠一路随行不绝如缕，李蛰在最细处一脚跨越，正式登岛。一路上又见到一些志愿者立的牌子和歇脚的椅子，高高低低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白虎湾及老槐树码头。
　　码头边上立一棵古槐，树下泊一只乌篷船。船中无人。李蛰空喊了几声，心觉蹊跷，便往岛上寻找，边走边喊，丘陵间只有夕照，照得她心里发慌。转到大丘东，忽见甘棠下有一个女人，正在往树上系红绫。
　　喂！李蛰大叫着冲过去。
　　女人的节奏丝毫未受影响，原来她是在许愿。甘棠又叫情人树，粗可合抱，树冠飞向东方，以前树枝上总是挂满祈愿的锦囊或丝带。现在只有一条。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李蛰现在看清女人的脸了。她中等个子，身材苗条，穿着灰黑两色的长裙套装，显得贵重浪漫；长发披肩，妆容精致，脸上散发着过度保养的滑光。显然她已经不再年轻了，眼神坚毅而沉重。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蛰往南一指：神仙洞。那条船是你的吧，姐姐？
　　女人冷笑道：闯入禁地，还想离开？
　　李蛰尴尬地一笑：你让我搭船，我帮你摇船，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不行就算了，大不了还钻神仙洞。李蛰边说边往湖边退去。
　　女人打了个响指，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黑脸膛的男人，从怀里缓缓地掏出一把手枪。女人问男人：你见过我开玩笑吗？
　　男人几不可察地摇摇头，将手缓缓举起，对准了她的眉心。手枪上的零件清晰可辨，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油亮的金属光泽，不知是因为保养得宜，还是常用常新。巨大的荒谬感冲淡了恐惧，李蛰如在梦中。四周一片死寂。
　　女人说：许个愿吧。
　　李蛰强装镇定，说：我只信自己，不信神。
　　即使是现在吗？
　　李蛰语塞。女人大笑起来，摆摆手，男人便垂下手臂，把枪收了起来，嘴角微微一勾。
　　李蛰背心黏了一层汗，暗暗揣度这个疯女人什么来头。
　　女人像是会读心术，道：好奇吧？这个疯子是何方妖孽？上船吧，如果敢的话。
　　你真变态！要是有心脏病，刚才就吓死了！
　　你可不像有心脏病的！
　　到了码头，又冒出一个船夫来，称呼女人为夫人。三人上了船，保镖站在船头，李蛰和女人同坐船尾。
　　李蛰忧郁地看着茫茫的水面，忍不住叹气。
　　女人冷笑道：小孩儿就是喜欢叹气。
　　你知道，璧湖——！你知道吧？
　　妓院。
　　……
　　女人不理会李蛰乡巴佬式的惊讶表情，继续说道:这园子里面少说有十几家呢。总之，这里是男人的天堂。
　　是畜生的天堂吧？你知道我看见两个女孩她们才多大吗？
　　你可怜她们？
　　李蛰想起她们满面春风的样子，竟一时语塞，道：难道她们也活在天堂？
　　女人淡淡一笑：我没这么说。
　　海瑞楼上有上吊的，你知道吧？
　　喔？
　　李蛰遂把龙头山上的事一五一十讲来，女人听到最后似乎有些失望，道：是这个。我还当是什么新鲜事。
　　死的是女孩吧？是不是璧湖里面的？
　　学校里面没人自杀吗？
　　李蛰吃愣半天，道：袁书记知道吗？
　　这个，得问袁书记。
　　女人戏谑的语气令李蛰愤怒了，道：你这人根本没有是非观！
　　女人哈哈大笑，道：竖子不足与谋，是不是？
　　李蛰的气泄了，皱着眉头说：真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女人又笑起来，摆手道：别介意，我笑点低。
　　笑点在哪儿呢，你告诉我？
　　女人笑得连船跟着摇晃起来，李蛰气得跺脚。女人好不容易停下来，说：我好久没这么笑过了！许个愿吧，我帮你实现。
　　免了，不用谢。
　　许一个吧，求你了，我最怕欠人情。
　　疯疯癫癫的，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从现在开始，我会做一个好人，为期……3分钟。
　　那你告诉我，袁书记知道这事吗？
　　女人点点头。
　　当真？！
　　女人又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连你都知道了，不是吗？
　　李蛰身体沉得像铅块，木在那里，山河顿然失色，半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地震的废墟里传出的虚弱的叩问：他不管？
　　怎么管？
　　李蛰恢复了一点精神，冷笑道：不管怎么管也不能不管吧？墙谁砌的？人谁弄的？海瑞楼上的女孩怎么死的？
　　我没说不管，只是方式不是你想的那种。
　　真要管，先把墙推倒。
　　玩政治那么简单吗？乾隆不知道和珅贪吗？
　　李蛰心意大畅，转而问道：需要这么慎重？水云间什么来头？
　　总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青城比你想象的大。
　　所以说，袁书记不是不管，而是水云间背后的力量让他有所忌惮，不得不慎终谋远，他在下一盘大棋！
　　女人盯着她半天，点点手腕，说：时间到喽，3分钟。
　　正经不过三分钟是吗？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说的话都不能信了？
　　但你还是想问。
　　不想回答可以不说嘛，何必撒谎。
　　我没说过我会撒谎。
　　李蛰觉得她话里话外透着难以辩驳的狡猾，懒得费舌，忽想起一事，问道：你刚才在海棠下许愿了。
　　女人点点头
　　能实现吗？
　　不能。
　　那还许愿？
　　得不到有得不到的滋味。
　　听说陈家人想收回晤园，有这回事吗？李蛰无端觉得她的愿望和这个有关系。
　　女人点了点头。
　　能实现吗？
　　能。
　　这么肯定？为什么？
　　他们有人。
　　有人？谁？
　　女人笑而不语。
　　展眼已经到了戏楼遗址，船泊在得月轩。李蛰看看天色已晚，便和女人告别，赶往东南门。走出没几步，女人叫住她：还欠你一个愿望呢，什么时候还？
　　李蛰心想，下辈子吧。
　　下辈子我可就不认账喽！还有啊，下次来不要翻墙了——4点关门，门票上写着的。
　　李蛰赧颜，转而问道：你好像不着急，你不出去吗？
　　若是被人拦下，就提我的名字。
　　李蛰等着她报名字，女人却看着她笑：长幼有序。你，有名字吧？
　　李蛰。李世民的李，惊蛰的蛰。
　　方晴。方孝孺的方，晴天的晴。
　　女人指指天，笑得像个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