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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不是别人 生活在人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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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中开学日素有张贴期末成绩排行榜的传统,包括每名学生的总分、校排名和市排名。高三因为有过跳楼先例,免于这场酷刑。排行榜张贴在下院(曰字上下两张口分别为上、下四合院,简称上院、下院)笃行道两边。每个级部4张榜单,李蛰很快在最后一张找到了自己的名字,601名。龚菲儿排在她后面,650名。她对一个月以后的部长竞选更加有把握了,饶有兴致地将排行榜从头看到尾。李斯难全校第一,在全市也是第一(育中前20名基本上也就是青城的前20名),总分830。李蛰在榜单尾巴上找到了夏青林的名字:370分,排名789(全校共795名)。李蛰暗笑,她的成绩倒是平易近人。排在末五位的学生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叫“统计局”,和“四大名猪”一样威震教研室,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艳压”。李蛰对于二者的江湖番位莫名地有点在意,但并不掺杂什么情绪,比如羞耻或者骄傲什么的。这正是一只名猪应有的心理素质。
捐书活动得到校团委重视,上升到了学校层面,图书移交时间定在了富有象征意义的植树节当天。史君宇亲自出马任总指挥。李斯难主动和她讨论后续交流工作的开展方式,双李一致同意交流活动应是深入的持久的。密集的讨论使双李的友谊日益深厚。李斯难和端木春如约开起了辅导班,每周四下午上两节课。李蛰虽然没中奖,却获得李斯难一对一辅导的特权。总之李蛰连日是春风得意马蹄急。
育中师生们很快投入到上5下4晚3节、看似日复一日实则日新月异的教&学当中。高三启动高考倒计时,高二部分学生开始备战各种能为高考加分的竞赛。对于高一而言,只有一件新鲜事,就是即将到来的家长会。
周六下午上完两节课,育中开始放假——周日晚自习前返校。欢快的学生如潮水涌出校门,各寻各路。西门和南门外等候的轿车陆续离去,公交车上乌泱泱地挤满了背包仔。喧哗过后,山寂楼空。雾气乘着海风在城市上空大规模集结,随后缓缓沉降。
夏青林坐在西门外樱花树下,等着父亲来接她。和所有学生一样,她穿着红色校服,扎着马尾辫,露出额头,素面朝天,无半点修饰,朴素得近乎骄傲了。尽管只有十六岁,她的美貌已然令人触目惊心。浓眉青眸毓含一城春色,俊秀的鼻翼给人笑靥如花的想象,佩德罗娜式的下巴总是凛若冰霜。玫瑰花似的红唇有着温柔而细密的纹缕,嘴角倔强得如玫瑰刺。眼睛里面含着莫可名状的哀伤,像抓着笼子的鸟儿。及其惊鸿一瞥,则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她看天看云看风不看人,她的目光总是高远的,因此也总是寂寥的。
雾越来越浓,育中渐渐化为一团团可疑的阴影。太阳光芒淘尽,余一只苍白的圆,如泛黄的墙壁上揭去一张旧年覆的纸。城市渐渐消融,唯余各种机器的噪响,恰如乡村的宁谧,总在黄昏与清晨格外清晰,证明着城市是机械的部落。夏青林的手机来电,是夏原诚,问她现在在哪。
夏青林忙站起来寻望,说:你不是迷路了吧?
抱歉,有点事绊住了,还没走成。
什么事?我等很久了。
你妈妈在南京那边急等着要篇论文,要我给传真过去。我这里找了半天,她才想起来说是给人借去了。那个人呢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我只能再等等!
夏青林冷笑道:我就说!她的事总是最重要!别人都该围着她转!
我不是别人。
夏青林挂掉电话,手机没有再响起。她颓然地坐在石头上,揪扯着头发,抱紧双腿,将身体捆作一团,下巴点住膝盖,牙齿忒楞楞打战。垂下头,秀发沿着两鬓淌下来,把她淹没。海雾登陆了。
夏青林迷失在雾里了。她忘记自己是何时起身,又要往何处去。城市已被吞没,唯一清晰的是脚下的柏油路,湿漉漉慢吞吞地伸向前方,像怪物的舌头,要把她诱进迷雾的腹中。雾越来越白,马路两边越来越荒凉,工程车渐渐多了,闪着车灯,响着喇叭,暴躁得像要跳起来似的。
手机旷日持久地沉默着,最后那句话震耳欲聋。一辆大车开过来了,周围的空气随之晃动起来,凉气飒飒推近,冷雾拂过脸面,夏青林的心渐渐沸腾。不一会儿,又一辆超载的工程车撞山似的呼啸而过,将她的长发撩飞。待头发渐渐垂止,她热蜡似的心慢慢冷却。但是很快,又有一辆工程车开过来,接着又是一辆。一辆接一辆,像要验证她的决心。
“别人……我不是……”夏青林像是走到了末日,无力再走下去了。她往马路中央偏了一步,这时两只车灯从浓雾的海底慢慢浮现,脚下的路震颤起来,巨型机器冲了过来。“愚蠢的热望,下流的人生……该结束了,早就该结束了……”车没有停的意思,她也没有。她的双脚已被死神接管,所有智识都关闭了,她看见漫天纷飞的樱花,死亡的快感如春风拂面。
仿佛遭了腰斩,身体一分两半,猛烈撞击,摇晃,旋转,翻滚,狠狠地锤向大地。很快她听见刺耳的刹车声,巨石撞击金属的“碰通”声,司机跳下车,向她飞跑过来……
她还活着,倒在一个陌生人的怀中。那人正是李蛰。
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夏青林厌恶得闭上了眼睛。无论往哪走,总有人拦着挡着。须臾,她挣扎着站起来,刚走两步,膝盖火辣辣地疼上来。大车司机问她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检查。这时已经有好几辆工程车停下来了。李蛰悄悄向那司机说:快走吧,她爸爸是公安局领导,叫他看见你就麻烦了。司机果然溜了。
今天放学李蛰因留下来整理赠书,出来时恰遇见夏青林,便鬼使神差地跟来了。到现在她也不敢相信夏青林差点自杀。无论她如何搭讪,夏青林只是不理睬,兀自向前走。李蛰就只好继续跟着。这条路她很熟,往北一直走,五十里外就是青河。此时她俩正游荡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手机一直响,夏青林看也不看。夜幕降临,她的旅程似乎才刚刚开始。
你确定要继续走吗?前面有强盗。
夏青林回头瞪她一眼:要你管?
李蛰竟甘之如饴,笑道: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李蛰。李世民的李,惊蛰的蛰——就是二十四节气那个惊蛰。其实咱们还是邻居,我们宣传部的活动室就在你画室的下面。
走了许久,李蛰没话找话说了一路,几次试图借手机联系夏青林家人,都被她当空气。忽然看见两竿灯柱撑着路面,引着一辆轿车慢慢泊过来,竟是夏青林的父亲。夏原诚一下车,就笑道:啊呀,好大的雾!路上堵车!来晚了,对不起!看见有个女生站旁边,问道:你是……夏青林的同学吗?
李蛰知道夏原诚是青城大学教授兼学生处处长,早存景仰在心。又见他戴着细金属框眼镜,相貌清俊,气质儒雅,身形伟岸,衣着不俗,一派谦谦君子风度,十分可敬;其嗓音淳厚,笑起来像年画里的婴孩,真诚无邪,又可亲可爱。李蛰好生羡慕,见问,忙点头称是,问好,报上姓名。
呀,感谢,感谢!夏原诚坚持要送李蛰回家,李蛰坚持在育中的车站下了车。
车里只剩下两个人,夏原诚开口了:这么大的雾,车来车往,你这么混走很危险!
夏青林歪在座上,像冻僵的人逐渐恢复知觉,意识到就在刚才她差点成功。她既不后怕,也无惋惜。死亡与夏原诚是她生命的两端,离开一端便滑向另一端。这种失控的状态,夏原诚不喜欢,她自己也不厌恶。可是她控制不了。
许久,她开口了:我连基本的尊重都不配了,是吗?
夏原诚轻轻缓缓地拨着方向盘,淡淡一笑:你脾气越来越大了。
我本来要和人出去的,现在全毁了!夏青林知道这么说很蠢,但还是蠢了。
夏原诚脸上的笑意像水渗进沙地,倏尔不见:放假了就应该回家,这也是基本的尊重!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夏家位于紫云区澳门路的新贵都——青城最贵的几个社区之一。房子二百多平方米,内装简欧风格的柚木家具,纯手工木地板,进口德国厨具,配备最先进的家用电器。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坐镇客厅一隅,彰显着主人昂贵的修养。屋里见缝插针地摆满石头,连床头都摆着铁矿石。夏原诚的妻子章晓欣是著名的地质学家,爱石成痴。
夏原诚放下钥匙,洗了手,说:饿了吧?我去做饭。
你就会做饭!
夏原诚只好随着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一角有只水晶花瓶,插着白色的百合花,花瓣被时间的火苗舔舐,边缘已经枯卷。平静了一会儿,夏原诚说:女孩子家,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的疾言厉色?
很抱歉我不是小狗!被人踹一脚——不是一脚,是一直踹一直踹,还要低眉顺眼哀哀乞怜!又或者我应该像这些石头,任何感情任何情绪都不要有,心甘情愿地做你们的装饰品!
不过是迟个到,有必要说这么多吗?
夏青林气得滚下泪来:把我晾了3个小时叫“不过迟个到”!以前你这样过吗?
拜托,不要把每次见面都搞得这么沉重,这么累,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夏青林抬手将花瓶掼在地上,撞到墙角的火山石,水、花和水晶碎片弄得一滩狼藉。夏原诚在一旁静静看着,任她继续拿其它物件撒气,摔掷踢打了好一会儿。这时客厅的电话响起,夏原诚见是章晓欣,忙跑去卧室接起分机。夏青林气得摔门而出。
她沿着老路走了一会儿,夏原诚追了过来。
Hello!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这是他们最喜欢的陌生人游戏。夏青林脸别向一边。
真的,你和一个女孩儿长得特别像。个儿差不多,模样也差不多,连头发都像。就是……你没长胡子。
夏青林踢他,不小心抻了膝盖的伤处,疼得差点跌倒。夏原诚忙一把扶住,借着路灯看了看,随即皱起眉头,沉下脸来:怎么弄的这是?
你不用装紧张!这点小伤你倒看在眼里了?她说着又掉下泪来。
夏原诚蹲下来:我背你。
回到家,夏青林换上裙子,这才发现伤得不轻。右膝盖皮肤搓破了一大片,渗着黄色脓水,疼得火烧火燎。她突然想到那个女生大概也受伤了。她正想着如何掩饰,夏原诚敲敲门进来了,拎着急救箱。
夏青林的卧室大而清透,南面有阳台,东面有飘窗,洗手间、更衣室一应俱全,飘窗下有张单人床,一水青色被褥枕靠和玩偶,一进门是个学习区,摆着书橱书桌和一架立式钢琴。剩下的空间全被绘画工具占满。颜料、画笔、调色板、小铲子、抹布、喷壶、成卷的画纸画布……在地上纵横交错。夏原诚每回给她收拾都要唠叨两句:看看你这个乱!也好意思说自己有洁癖!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搬过夏青林的腿,仔细地消毒敷药。
好了!现在你告诉我,怎么弄的?
在学校里面摔的——下山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
看着我说话!
我又没撒谎!
你再说!
再说一百遍也是这样!不信就别问!
摔倒了,手和胳膊都没事?单单膝盖挫伤,还伤得这么重?!你知道这是违背常识的。一个人摔倒,通常是手或胳膊先着地——
有人扶了我一把!
有人扶了你一把?在山上?那你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我怎么会认识?那个人把我扶起来就跑了。
跑了?那么是男生还是女生?
你烦不烦?不然你以为呢?难不成是我跳楼摔的?
伤成这样还混走?还走那么远?那么大的雾,你想去哪?我给你打了几十遍电话也不接!你想干什么?路上那么多黄牌车!
我,我和李世——李蛰散步啊,你都看到了!
那个扶你的人就是李蛰?
夏青林一时语塞,面红耳赤:不,不是!
你和李蛰……?你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从没听你提起过。
她的活动室就在画室上面。不信你去问她!
画室上面?那个画室不是在顶楼吗?
下面,下面!她的画室在我——!你知道什么意思,这么挑字眼有意思吗?
夏原诚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你在撒谎!
我没撒谎!不信你去问李蛰!这下夏青林总算记牢了李蛰的名字。
我警告你夏青林,不要做傻事,否则你可以期待最坏的结果!
夏青林不敢言语了。她曾经负气跑到湖边发呆,把章晓欣吓得大病一场,夏原诚因而和她冷战了三个月。在夏原诚心里,稳定压倒一切,他需要一个体面的家庭。
晚饭照例是四菜一汤,有胡萝卜炒山药、芹菜心炒百合、脆皮日本豆腐,花生拌苦菊,以及海带豆芽味增汤。夏青林吃得战战兢兢,不知滋味。夏原诚坐在对面,沉着脸不看她,只是吃饭。手机响了好几次,他也没接。饭后收拾完客厅,他要出去。
这么晚了,还出去?
打碎的那些个东西,不买吗?
夏青林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仿佛被虐杀的动物,很是愧悔,说:非得今天晚上?明天不行吗?
别的还好说,那只花瓶是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只怕难配,恐怕得多跑几家店。明天没时间。
那,我和你一起去!
夏原诚看看她的膝盖:早点睡,不用等我。碗我回来洗。
夏青林收拾完,坐在卧室的飘窗上担心。青城的雾总是说来就来,但不会说走就走,浓雾把别家的灯火缩成遥远的星球,城市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把自己过成一座孤岛。
生活在人世间真是麻烦啊,她时常这么想。